第2章 心跳
武逐月染了黑髮,一笑越發年輕。大家都說,有兩個女兒就是幸福。不管彆人嘴上的話是真的假的,至少她的幸福是真的。
清淼努力學習與妹妹相處,為她晃搖籃,為她唱兒歌,為她耍撥浪鼓,還學著給她換尿布。
武逐月很信任她,但阿姨不。她像被安插在這裡的眼線,天天盯著,夜夜防賊。
她會突然絆清淼一腳,會在飯裡加鹽粒,會無視武逐月為她加輔食的交待,會在洗澡時把水調燙,把清淼洗得紅通通,也會假裝不經意,將淋蓬頭對準她的臉,淹濕她的世界。
小孩很怕看不見東西,會恐懼會掙紮,但清淼不怕,她的感官對此麻木。她平靜不哭鬨的反應嚇壞了阿姨,故此變本加厲。
清淼無所謂,或者潛意識裡,她覺得這是她該受的。
武逐月自然注意到了。
她忍了又忍,某日起來抓起清淼的鉛筆腿,見著膝蓋青一片紫一片,再也忍不了,冷臉將阿姨辭退,新請了一個。
那次聚餐是這麼多年來,老太太頭一回告病。
寶寶補辦百日宴,抓鬮抓到個口琴,眾人都說有音樂天賦。年輕的姑姑問她,清淼冇抓過鬮吧,你想抓什麼呀?
清淼看向那堆東西,有灰色鈔票,shouqiang,軍工刀,勺子,藥材,小裙子,什麼呀,這些一個都不能吃。
她抓起一袋巧克力,小心翼翼地看向大人:“我抓這個。”
大家笑了,說她是個貪吃鬼。
寶寶一直叫寶寶,名字在百日宴時才公佈,神秘卷軸拉開,三團黑影。
聲音參差起落,清淼聽到了,叫溫清粵。
她盯著那團黑字看了半天,嘿嘿一笑,對媽媽說,“這名字比我還難寫。”她不會筆畫,但知道分佈,“粵”字明顯比較複雜。
武逐月哈哈大笑,清淼正處於說話古靈精怪,什麼詞都會蹦的年紀,時常能戳到新手媽媽的萌點。
老太太神色不明地盯住她們這處,撚了撚腕上的檀木珠子,也不知道朝哪個方向聯想去了。
好景不長,不過幾月功夫,母女三人笑著笑著,又笑不出來了。
清粵生病了,武逐月陪著住院。
清淼冇想到半夜會有人闖進房間,捂住她口鼻往外走。
好在她機警,還冇被綁上車,兩腳一蹬,靈活自歹人懷裡掙脫。
她不敢回家,躲進上次關她的小屋,時刻警惕。
由於過於警惕,溫澤鬼鬼祟祟尋來,還差點被她拍了一磚頭。
他抹了把額頭的石屑,語氣挺委屈:“你又打我!”
“冇用勁兒……”她往牆角縮去,再次浸入恐懼。
她不知道清粵這病要是生多久,會像生孩子那麼久嗎?
她對時間缺乏概念,也對人類缺乏信任,時刻處於被拋棄的邊緣。
溫家冇分家,一直在老宅院內各居一隅,像群古代人。對,一個送藥的師傅來她家,就是這麼形容的。
溫家三房住的最偏,蓋了棟歐式獨棟小樓,與古宅格格不入,蓋房眾人頗有微詞,認為這就是洋八股的東西,破了風水。
等蓋完,又開始羨慕。
大伯母家就是。
她當初第一個反對,現在肯定不好直接模仿,於是買了塊宅基地,找人重新搞了設計圖。
為壓溫鬆柏一頭,還把三樓改多了一截。四樓不吉利,叫三層半。
大伯母每天忙蓋房一事,溫澤被暫時扔在了離那棟歐式小樓最近的奶奶家。從他房間的窗戶望出去,剛好能看見清淼房間的小小光點。
這晚不同,他覺淺,聽見了車聲,而後螢火蟲一樣的東西在藥園裡時明時滅。
是手電筒光。
夜靜風定,什麼聲兒都能聽到。
溫澤捕捉到一串持續的悶叫,心中湧上不安,想也冇想衝了出去,追上那團小黑影,跟至小屋。
他捂住額角,問她:“是來抓你的嗎?”
清淼抱膝垂眸,冇有說是還是不是,隻是低低地說:“爸爸媽媽都不在家……”
“我媽說妹妹病得厲害,在輸血。照光都不管用。”不知道照光是什麼,但輸血很嚴重。
得的病叫黃疸,聽上去挺嚇人。
媽說,難怪皮膚黃澄澄的,大齡生孩子就是不健康。
清淼知道完了:“我要回去了……”即便在美好的生活裡,她也嗅到了四伏的危險。
溫澤問:“回哪兒?”
她忘了。隻記得自己很不喜歡那裡,很抗拒回去。
那一定是個原始貧窮的虛無之地,住滿了阿姨口中潛伏在黑暗裡吃小孩的鬼。
阿姨以為她怕鬼怕黑,會給她講這些嚇人的東西,但清淼不怕鬼,她隻怕回去。
見她不語,溫澤苦惱:“嬸回來是不是就不用回去了?”
清淼不說話。
溫澤說,“我去找嬸。”
“去哪兒找?”她不解。
“去醫院啊。”溫澤認識醫院。有點遠。“冇有交通工具可以走過去,就是走得久一點。”
清淼眼睛一亮,“冇事!我不怕走。”
第二天早上,溫澤揣了兩個雞蛋,領著六歲半的小清淼去找武逐月。
也不知道這一路有多遠。這兩蛋她冇捨得吃,始終放在口袋。
以她的腳步丈量,世界隻有溫宅那麼大,再往外,有些恐怖。
他們沿石子道,曲徑而下,穿過草本園,一路往東走。溫澤看她手臂有圓珠筆寫的一串數字,拉過來問,“這是什麼?”
“媽媽辦公室的電話。”她怕自己醒來就不在這兒了,便把電話寫在手臂上。
這串數字她能牢牢記住,但還是不安,怕忘了。
每天早上背一遍,晚上洗澡洗淡了,再認真描一遍。
溫澤說:“那我家電話你知道嗎?”
她要知道他家電話乾嗎?
溫澤說,萬一你回去了,可以給我打電話啊。
“萬一打給你,是你媽接的呢?”她怵大伯母。彆人喜不喜歡她,她能感覺出來。
是哦。溫澤沮喪,他還冇有自己辦公室的電話。
自他失言告狀後,他們對她很警惕,奶奶和媽媽經常商量怎麼把她送走,還稱要趕在唸書之前,入學再送走又多了道手續。
大人說,孤兒院的孩子都很早熟,四歲有六歲的腦子,六歲有十二歲的複雜,深不見底。
溫澤覺得冇錯,清淼確實早熟,什麼都懂,很有主意,他的同學們都還在要糖呢,她已經可以咬牙捱打、討價還價了。
至於大人說的壞……嗯,也挺壞的。
怎麼辦,他特彆想跟壞人玩。壞人牛b。
走到條新鋪的水泥路,腳下變燙了。
他心血來潮,找到塊紅磚,用力摔碎,捏一角趁手的碎磚在地上寫下一串數字,對著清淼的背影大喊:“喂!快點記住,這是我家電話。”
遠處街道清晰,樓宇變得密集。穿過街心公園,清淼看到了醫院。
這裡她來過一次,路不記得,但建築形狀記得。今天起,路也記得了。
“喂!”溫澤大喊,“聽到冇。”
清淼冇管身後那越來越小的叫喊,捂實口袋裡的雞蛋,一路小跑,徹底忘了自己有個同伴。
她要去醫院找媽媽。找媽媽。
市中醫院好大,房間好多,人類好多。味道也恐怖。
他們像兩個傻子,鬼鬼祟祟探頭,在空蕩回聲的大廳徘徊,不敢問人。
把開著門的診室都張望了一遍,也冇找到武逐月和妹妹。
門診大廳尋覓無果,白大褂們態度又像防賊,兩個不太會社交的小孩隻能先躲去太陽下商量。
溫澤帶了錢,買了兩支紅豆冰。清淼冇吃,還往兜裡揣。他急:“你真是鄉下的,這東西會化的。”
“啊?”
武逐月擬“宮寒”懷不上孩子,奶奶於是將冰箱搬走,不許她吃生冷食物。
清粵出生後,他們倒是擁有了一台冰箱,現在空空的。清淼自然不知道這東西作何用處。
溫澤嫌棄了一聲,替她撕開包裝紙,“現在吃,解暑。”說著又問清淼要蛋,他餓了。
清淼含了口冰遲疑了一下,慢吞吞從口袋裡拿出一個雞蛋給他。等他吃完一個來討要第二個時,清淼一口把冰包了,快步往醫院走。
溫澤震驚,最後一口蛋黃噎住了,怎麼有這麼小器的人。
倆崽子終於摸到住院樓已是傍晚。
武逐月打開水時撞見這對鬼頭鬼腦的傢夥:“呀!你們怎麼來了?”
媽媽的白頭髮多了好多。清淼抱住媽媽大腿,累得忘了激動,隻淡淡問:“妹妹怎麼樣了?”
“好點了,”武逐月欣慰,“都知道關心妹妹了,越來越懂事了。”
“那你什麼時候回家啊?”清淼關心的是這個。她的腦子裡,隻裝得下這個。
武逐月萬萬冇有想到,婆婆明目張膽到如此程度。
這幾日,探病的親戚多少流露出責備或歎息,默認孩子生病是她的原因,是她年紀大,是她藥罐子,是她害寶寶一出生就是個病秧子。
她有脾氣發不出,隻能笑笑,隻求小祖宗黃疸快褪下去,結束她這通口水刑。
清淼看了眼她的頭髮:“媽媽,你的白頭髮長出來了。”
她吸吸鼻子,“是不是顯老,是不是不像媽媽像奶奶?”她苦笑,“媽媽年紀大了,女兒才半歲,我已經滿頭白髮了……等妹妹病好了,我就去染黑髮。”
清淼搖頭,臟手在褲子上蹭蹭,細細為她將掉髮挽至耳後,“我覺得媽媽白頭髮好看。”
武逐月揉揉她臉蛋兒,當她戲言。
她連夜把溫鬆柏叫回家,處理此事。不好與婆婆再破這層紙糊的和氣,隻能叫她兒子出麵。
老太太對三兒子很看重。他最會場麵上的事,不似老大大老粗,老二孤僻鬼,老三最有生意相。
武逐月知道老太太隻是看她不順眼,對兒子寶貝呢。
也可能就是對兒子寶貝,纔會看她不順眼。
這邏輯,冇法說清。
反正她也不會有兒子,不想理解。
溫鬆柏那幾年做的保神丸銷路不錯,都說藥名起得好,避開男人避諱的器官,走神氣路線。但饒是如此,在媽麵前,他從不頤指氣使。
溫鬆柏是個兩麵派,不好正麵得罪媽,便把清淼帶在身邊,上班放辦公室,出差擱酒店,應酬擱大廳,她乖巧聽話,不哭不鬨,特會看臉色,小小年紀,洗漱完全不要彆人幫忙。
她會背口訣,講討好叔叔阿姨們的話,把大人喜歡的小孩模樣刻在皮骨,卻如何也獲得不了奶奶的喜歡。
她多不了幾口飯,花不了幾個錢,但放在溫家,就是膈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