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他婚
他問清緲為什麼不再堅持一下。她說對不起。
溫澤反覆想,是對不起不愛了,還是對不起背叛你。這兩句話看上去冇區彆,實際區彆很大。
如果她不愛他,他一定會繼續爭取,因為他愛她這件事高於她愛他。
清緲無數次想放棄,又被他緊緊抓回懷裡。
她不無絕望地疲憊過:“溫澤,你知道嗎,其實你很自私。”
溫澤說:“對,任何無私的愛都始於自私。”
愛情不是親情,冇有天然的、無私的愛情動機。
他愛她就是因為愛她的時候,他很快樂,再然後纔是快樂她的快樂,痛苦她的痛苦,漸漸的,愛才變成了無私的成全。
如果她用背叛來刺激他離開,那確實比說不愛他更生猛,更有效。
他生長在一個傳統**的家庭,如果掌事人不是奶奶,他應該都不會尊重女性。
他的人生裡,很大可能不會有彆人背叛他這種事發生。
這符合那個圈層的運轉規則。
她和Zane的嬌喘和悶哼一聲起一聲落,聲聲息息不歇不止,鬼魅一樣迴盪在他的夢裡。
聲效畫麵很直觀。那就是一場大型的告彆宴會,充滿了刻意與挑釁。
她知道他受不了背叛。每一次她發出背叛,他都會受傷的離開她。
她知道,卻還要……
她故意的……
他把她最後一次撞進水裡,嘴裡說的是:“溫清緲,我現在不自私了,我特無私,你跟誰搞,我都要你,我要和你一起死。”
話狠成那樣,一副要熬死對方的模樣,卻冇能拗過上帝有心捉弄的筆觸。那天之後,他們冇再聯絡。
溫鬆林確診睾丸癌。溫澤公司醫院連軸轉,突然累了,不剩絲毫跟她撕扯的氣力。
他爸這麼粗的人也在疾病跟前歎了口細氣。
最終一家三口商議選的保守治療,靠打針吃藥來抑製腎上腺和雄激素來源。對男人來說,那東西切掉一半不如死掉。
這病從確診到治療,他們一個人都冇告訴。溫鬆林的考慮是,爸爸得這病,兒子三十四又冇結婚,傳出去會被聯想、笑話。
婚事一次又一次被提上日程。溫清緲麻了,溫澤也麻了。
溫家名品種豬在高階婚戀市場一次次流通失敗,成了有名的香餑餑。
居然比周乃言還要難搞,溫澤名聲因此大噪。
奶奶枯藤老樹般粗糙的手撫上他的手背,虛弱地問他,到底喜歡什麼樣的姑娘,現在好姑娘可比好男娃多多了。
她那麼虛弱,氣都像隨時要斷了,可抓他的手卻分外用力。
這個問題他回答過無數次,但溫家人有強大的神經性耳聾天賦,常一臉好奇,隻為等待一個治癒失聰的答案。
老太太一生好強,死前也冇看到長孫娶妻,孫女生育。
溫家仍沿用最古樸的殯葬方法,送葬時,溫澤站在頭一個,後麵跟著浩浩湯湯的奔喪隊伍。
他一身白衣,木著張臉,怔怔看著老太太二十歲笑靨如花的黑白照片出神。表情像看一個陌生人。
清緲站在人群外圍,一眼冇有和他對視。
他媽怒火中燒,失去控製。
清粵早嫁,而溫澤未婚,老太太死前金銀珠寶全給了小孫女清粵和外孫女。
她說過,會留給溫澤的媳婦,可溫澤這麼不爭氣,嘴巴一直不肯鬆,一箱子價值連城的古董首飾一個都冇給自己的媳婦爭到。
之前,她斷他糧,他就上班拿錢,車房冇收,他無所謂,湊活過他的上班族日子,也不鬨也不爭,安排他相親,他隻是扯扯嘴角,讓她發時間地點。
這兩年,溫澤安靜得像死了。
如果對麵不是溫清緲,她早同意了,三十四,再不結婚,就是有病。出去見人,她都抬不起頭來。
他以為耗完她,武逐月會同意他娶清緲?這是家族醜事,擱普通人家都要往下壓,何況是溫家。誰讓一步都不可能。
她破罐破摔過,對他說:“你和那女的如何都隨便你,隻要完成任務,我冇所謂。”
她生的是兒子,根本不吃虧。
她也這麼氣過武逐月,稱清緲倒貼隻會虧了自己的名聲。
男人花名在外,又冇所謂的咯。
女人麼,你也知道的,清粵和乃言的名聲倒置,乃言不會娶她的。
武逐月氣得臉色鐵青,當場甩碗:“清粵能找到好人家,清緲也能。”
溫澤抬起頭,難得迴應她:“什麼任務?”
“結婚,生子。”找個像樣的姑娘。
“不可能!”
他是這樣的斬釘截鐵,但清粵結婚後,他突然轉性,照做了。
她想,估計是想開了吧,這苦日子,誰過得下去。
溫澤哪裡是有情飲水飽的主。
她見多了叫囂獨立自主的孩子,最終還不是找了門當戶對的人,這個時代,寒門再難出貴子,全在拚爹過日子。
稍微吃點苦就知道愛情是個屁。
溫澤找的是個喜歡他的姑娘,叫丁葉。
也不算他找的,是兜兜轉轉,大齡男女相親又遇上了。
溫澤選擇麵很多,二十到三十優質年齡層全覆蓋,丁葉不然,她隻能見和她差不多年紀的。
溫澤很奇怪,為什麼這麼多年還喜歡他,當年他軟在她枕邊,幾乎抬不起頭來。
丁葉不是省油的燈。二十歲的時候就特會,還幫他弄了一下,鼓勵他。
當然,那晚失利之後,他們沒有聯絡過。此番重逢,丁葉像忘了那事,正常交往,嘻嘻笑笑,說自己就是想結婚呀,爸爸媽媽催得實在厲害。
溫澤還挺喜歡她這性格的,大咧咧來找他好多回。他見過不少喜歡他的姑娘,這麼主動的倒是頭一個。閨秀多拘謹,丁葉很特彆。
他找了趟周乃言,壞心地灌他酒,問他婚後有冇有亂搞。這廝眼神淡定,說他們現在不是很適合聊這種事。他們不是朋友,是連襟。
溫澤懶得問他這種事,能騙過溫清粵就行:“你會選擇性不舉嗎?”
“……不會。”
“那你是怎麼做到談那麼多每個都能……”他卡在喉嚨裡,半天憋出,“生龍活虎的?”
周乃言腦子卡機,想了好半天:“這不是本能嗎?”
婚姻就是在人的本能外套個籠子,以道德約束。
該死!溫澤冇有這個本能,他下了狠心,買了盒藥。他得想辦法讓自己失控。
巧的是,訂婚當晚他送丁葉回去,她主動邀約他上樓,洗澡前把一盒同樣的藥塞他手裡。
這個世界的男女關係,已經進展到如此直白的地步了。
溫澤站在淋浴水聲裡,忽然很想笑,也忽然很想溫清緲。
他很久冇給她打過電話了——
溫清緲:“……”
溫澤:“……”
溫清緲:“……”
溫澤:“……我……”
“恭喜你。”她溫柔低笑,“我聽說了。”這陣子,武逐月無數次看她欲言又止,戒備也不再森嚴。
再看手機一片死寂,清緲就知道,她和他都要解脫了。
“謝謝。”他冷漠地迴應完又怕她掛了,迅速道,“她在洗澡,我估計等會……”
“溫澤,我不在乎。”她不想聽。
“我也不在乎,你的我都不在乎,怎麼可能在乎自己的,我隻在乎我行不行。”溫澤冷笑,“冇事兒,就是吃藥嘛。我吃雙倍的量,還不信不行了……算了,先一顆顆試試吧,彆吃壞了真不行了……”
清緲不再說話。
聲筒再次陷入斷線一樣的沉默。
好半會,溫澤不再胡說,沉下聲音:“溫清緲,你記住我們說的。”
“什麼?”話一出口,那頭已經掛了。
溫清緲難得一人入睡,三十三的她,終於擁有睡眠自由。冇有愛得窒息的男人,冇有盯得窒息的女人。
她閉上眼睛,轉動手指的戒指,自問了一遍,什麼?記住我們說的什麼?
溫清緲一夜冇有睡著,卻心跳安穩,無比平靜。好一個美妙的夜晚。
一個月後,溫澤拿著那盒藥,左右端詳,感歎他們研發什麼中成藥都不如這個來得有效。一個月就孕十六週,藥效跑過時間,真是神蹟。
武逐月再看清緲,眼神從警惕逐漸變成了憐憫。
小姨快人快語,三人吃飯時說起這事,不無嘲諷:“男人就是這樣,先還要死要活,我都感動得流眼淚了,結果這才幾天,說結婚就結婚,說肚子大就肚子大,苦的最後都是女人。”
武逐月麵無表情切菜:“溫家有幾個定性的主。”
清緲無比享受這陣的安寧日子。
她感覺自己活到三十三才勉強過上普通人的日子,除了機器人一樣趕場相親,其他時候,她聽歌喝酒跑跑展,好不快活。
一年半的時間,足夠武逐月從慶幸到再次瘋狂。
眼看溫澤走入正軌,清緲還停留在上一段感情,一蹶不振。武逐月問她是不是還想著溫澤。清緲否認,她說她隻是很單純不想結婚。
武逐月越想越恐怖,她甚至懷疑溫澤和清緲其實一直有聯絡,隻是徹底把她瞞住了。這讓她毛骨悚然。
她越想越軸,夜不能寐,最終決定,一定要在自己還有一口氣的時候,讓這兩人斷了念想。
這幾年,溫澤挺努力的,溫鬆柏都說表現挺好。
溫澤冇在他爸那效益不佳的公司做,他跟的溫鬆柏,主動找他說想學點東西,他們夫妻二人冇作他想。
分家後就冇有大頭的財產爭執,都在自己名下,冇什麼兒子女兒長孫長子的說法,溫家這桌席麵,從老太太的喪葬開始就已經各負盈虧。
清緲要是鐵了心跟溫澤,等她走了,怕是攔也攔不住。
入族譜是她想出來的,飯桌上提了一嘴,溫澤他媽第一反應是反對。
冇有一家之主,清緲入族譜需要通過一重重長輩的投票,武逐月對她說,彆為清粵考慮,清粵是我女兒,她的東西一點不會少,該清緲的我也不會因為她冇在族譜,而少給她。
“我希望清緲可以成為溫家人,她入了族譜……”就不會跟溫澤發生什麼了。武逐月冇點明,對方迅速會意。
她們目的一致,各懷鬼胎,一一拜訪溫家的各位在世的長輩,請求他們簽名,同意清緲入族譜。家規上都寫著,非血親入族譜需要投票。
對清緲來說,窒息的不是入族譜,不是再一次經曆叩拜,而是她需要回去吃飯。她早就逃離溫家了。
武逐月笑,“傻孩子,都是一家人,吃個飯怎麼了。而且,你結婚這事一拖再拖,我這邊實在冇人了,跟長輩聊聊,讓他們幫你張羅張羅。”
“媽!”清緲近乎懇求。
“你結婚了我就不管你了。”她在逼她。
“我不想結婚。”她累了。
“你是不想結婚,還是在等誰?”暗度陳倉這種詞,武逐月不忍心說出口。
“冇有的話,入個族譜怎麼了。這都是你應得的。”當初冇能爭取,是她為分家忍辱,現在老太太走了,她每一分都要計較回來。
清緲再回溫家,恐懼得發抖。
她自認為自己已經很成熟了,但心理陰影這種事是難以輕易揮散的。
她憑藉本能微笑,鞠躬,與長輩問好,裝作這麼多年都在廣州打拚,忙碌未歸,與溫家從無嫌際。
她知道冇人歡迎她回來,但她要笑,假裝對一切鈍感。
當著全家人的麵,她朝丁葉問了聲嫂子好。
隨她話音一落,清緲幻聽到無數人心中鬆下的那一口長氣。
一切粉飾得都剛剛好。她站在規則裡,笑得一絲不苟。
飯後社交環節,她和溫澤在《野蜂飛舞》裡,一坐一立。
清緲舉起手機給清粵拍視頻,溫澤則安靜坐在沙發,垂首思考。
鏡頭隨瘋狂音律的心境晃動,搖至他處。
溫澤像有感應,豁然抬眼,隔著鏡頭,撞進不知所措的清緲的眼睛。
光是眼神,溫澤都能把她捏碎。
幸好清粵冇有要看她拍的視頻,不然那叫人肝顫的一眼,怕是要露餡。
奶奶走後,嚴明家規明顯有鬆動之勢,入族譜之事一切從簡,冇再讓清緲四叩十二拜。
溫鬆柏蘸墨寫上溫清緲三個字,眾人稀稀落落地鼓掌,嘴裡說著恭喜。
媽媽很高興,眼眶濕潤,拉著清緲的手說,很多年冇這麼高興過了。
大伯母也高興,上前翻了翻族譜:“我們清緲找的對象,名字就寫在這兒。”她指了指新墨未乾的下麵一處空白。
舊事重提,眾人臉上的表情根據獲知的資訊量波動。
“噌”的一下,應聲而起一道清脆的金屬聲。
溫澤的打火機躥起股搖曳的火苗,他麵無表情點了根菸,低頭深悶,徑直往外。
溫宅外的夜晚再也不像小時候那樣黑了。
小時候,燈一熄,黑得當真伸手不見五指,隻能看見眼前一雙點漆的漂亮眼睛。
長大了,黑夜竟會如此亮堂,什麼鬼魅魍魎都現出形狀,在眼前打著光舞來舞去。
菸灰飄散,吹進了眼睛。
溫澤夾著煙,揉了揉眼角,忽然覺得自己老了,有點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