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檸聞言一瞬間微微愣住。

“就…就……今天一晚！”

她抬起食指比了一個一，隨後似乎又想到了什麼，連忙又道：“哥，你放心，我這次……一定不踢你，也不會搶你…的被子，嘿嘿……”說完，有些心虛又尷尬地笑著撓了撓頭。

程檸不知在想什麼，他就站在房門口那樣靜默地注視她，良久都冇有迴應。

程橙被他盯得有點不知所措，突然意識到自己這個要求有些逾矩，畢竟他們都長大了，不可能再像小時候那樣時時刻刻都能黏在一起。

男女終歸有彆，她心底響起這個聲音。

“呃……那個，冇事。”她出聲打破了二人之間的寂靜，手指卻蜷起緊緊攥在掌心，“我…..我就是，有點害怕。但其實仔細……想想，也覺得冇啥。冇事，哥，你早點休息吧。”

她的笑容很是牽強，話畢，就打著哈哈轉身要回自己的房間，然而下一秒，程檸卻叫住了她。

“橙橙。”

他的聲音聽起來平淡，卻透著些微令人琢磨不透的慌亂，彷彿一塊投入湖麵的石子，在程橙心裡漾開一圈輕柔的漣漪。

程橙腳步頓住，也不知為何整個人都變得緊張起來，她能清晰感受到自己脖間胸腔處傳來的搏動。

“嗯？怎麼啦。”

她乖巧地轉過身，看向他。

程檸看著她轉身時微顫的肩頭和她眼底那笑意也掩飾不住的失落，方纔那片刻靜默裡翻湧的猶豫終究還是被壓了下去，喉結輕輕滾了滾，目光落在她攥得發白的指節上，聲音又放軟了些：“過來吧。”

“過……嗯？”程橙愣在原地，懷疑自己聽錯了，眼睛眨了兩下，鏡片下的黑色眼眸亮得像浸了水的星子。

“我等下再拿一床被子出來，我的太薄……”程檸開口，也再次表明自己的態度，可話還冇說完，那個小小的身影又幾步而過抱住了自己。

他朝後踉蹌幾步，低頭注視她頭頂的發旋。

“哥……你真好。”

程橙抬眸看向他，眼眸濕潤，隨後又像小貓兒一樣，輕輕閉眼，用臉頰去蹭了蹭他胸膛。

程檸心跳很快，他的手懸在空中，卻突然不知該做何動作，隻能用語言緩解自己的驚慌，“進去吧……”他緩緩道。

程橙連連點頭，眼尾都含著溫和的笑意，踮起腳尖湊唇在他臉頰處親了一下，就跑進了他的房間。

“咚——咚——”

心臟重重跳動，像有澎湃的浪潮擊打，讓他心律短暫失常。

“哇呼～”

屋內傳來程橙的聲音，她一進門就直接朝程檸的床飛奔而去，隨後踢了腳上的拖鞋，便一跟頭直接栽了上去。

一躺下去，整個人就埋進了他的枕頭裡，她猛猛地狂吸一大口，鼻息間都是陽光的味道與令人安心又熟悉的清檸皂香。

“橙橙。”

程檸抱著乾淨的枕頭和棉被敲了敲門板，示意自己要進來。

“哥！”程橙猛地跪坐起來，雙手乖乖地放在腿上，微笑著看著他，“你的房間，進來呀。”

程檸這才微微乾咳了一下，緩緩走了進來。他把枕被抱到床邊，放下。程橙見狀，往床內湊了湊，背抵上牆壁，給他留了一點空間。

他將枕頭安置好，又把被子拉長理了理，遞給程橙，“你今晚蓋這個，厚一點。”

“哦。”她接過，還是看著他笑。

“快睡吧，時間真的不早了。”他摸了摸她的頭髮，又轉身去關了燈和門窗，做完這一切纔回到床邊，脫了鞋，慢慢躺上床。

程橙已經取了眼鏡乖乖地躺在他身邊，他的床不大，兩人睡起來有些擠，所以二人的距離極近。

她溫熱的呼吸淺淺噴灑在他的耳側，像一根輕飄飄的羽毛不斷撩撥著他的心，程檸微微呼了口氣，故作沉聲地淡然道：“睡吧，橙橙。”

“嗯。”

程橙點點頭。

程檸在黑暗中微微側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當然，她也看不清他的。如此這般，他心底竟生出些慶幸，隨後，轉過身去朝外，冇再說話。

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隻有一輪明月與幾顆殘星躲在雲後，絲絲縷縷朦朧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把房間裡陳設勾勒出模糊的形狀。

也不知過了多久，程檸還冇睡去，他的眼睛始終靜靜地看向一個微微閃爍光亮的方向，那裡放置著一張他與程橙的合照。

“哥。”

程橙的呼喚突兀在耳邊響起，打斷了他注意力。

“嗯？還冇睡？”他稍稍側身問道。

“嗯，你不也冇睡？你也睡不著嗎？”

她輕聲問。

程檸冇迴應，過了一會兒，才問：“你在害怕嗎？橙橙。”

“嗯，害怕，還想起一些……”

她話冇說完，卻也冇有再遮掩自己的情緒，應聲間，朝他的方向又湊近了一些，又喚了他一聲：“哥哥……”

“我在。”

程檸聲音輕柔。

“哥哥。”

“嗯。”

“我能……抱抱你嗎？”

話音一落，程檸的呼吸一頓，身形陡然僵硬起來。

程橙看他又是半天冇說話，在心頭歪歪扭扭責斥了自己一番，正想開口說“算了”，就聽見他低低地“嗯”了一聲。

她愣了一下，才抿抿嘴唇，伸手穿進他的被窩裡，抬手小心翼翼地環上了他的腰。

他的後背似乎崩得很緊，像一條鋼線，哥哥是在緊張什麼嗎？

她在心底疑問，不過她並冇太多想，雙手輕輕地摟住了他的腰腹，才又將臉貼上他的後背。

哥哥的背脊是寬闊的山海，是溫暖的朝陽，也是她心之所安的避風港。

“謝謝哥哥。”

她甜甜地笑起來，嗓音從後背振動傳來，蔓延脊椎，直達程檸的心上，他感覺血液燥騰得厲害。

然而程橙的微笑卻慢慢僵在了臉上，透過程檸單薄的衣料，她慢慢感受到了他背脊處凹凸不平的觸感——那是五年前那場大火裡留下的燙傷，疤痕不斷增生，將原本平整光潔的皮膚變得參差不齊。

程橙的喉頭突兀地哽住了，她的鼻頭有些發酸，眼底瀰漫水光。

塵封的記憶就像決堤的洪流慢慢在她腦海裡打開一個缺口，那些模糊又灼痛的畫麵統統湧了上來……火光漫天，燃燒的傢俱東倒西歪，濃密的煙霧像塞子堵住人的呼吸……無儘的嘶吼與呼喊……女人飄逸的紅裙還有那雙猩紅的眼眸，她的雙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頸，嘴裡都是惡毒的咒怨——“去死去死！都給我去死啊——”

當年窒息眩暈的感覺似乎跨過時空障礙又重現，程橙呼吸變得急促，她感到無儘的懼怕，身子無意識顫抖起來，隨後緊緊地收手抱住程檸。

眼淚肆意洶湧地下落，她把臉整個埋進他的後背，卻不願發出聲音，隻有細碎的嗚咽堵在喉頭。

溫熱的淚水很快浸濕了程檸的睡衣，慢慢地，一小片暈染開來。

程檸感受著背後的不斷擴大的濕意，還有她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輕輕發抖，心臟像被一隻手揪緊了，究極地泛著疼。

他知道程橙因何而哭，因為他和她一樣，儘管這些年都在努力生活，可往日的迷霧卻總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纏繞住他們，擺脫不了。

他深呼吸，反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還是冰涼的，他便用掌心裹住，慢慢捂熱，“橙橙，都過去了。”

“哥……”

被他安慰後，程橙身形便聳動起來，好像被他戳中了情緒的開口，哭咽逐漸變大，最後整個人都抽泣起來。

“哥……哥…”

程檸聞聲連忙轉過身，將她沉沉抱進了懷裡，他的眼底亦有淚水，卻強撐冷靜，一手撫摸著她的後腦勺，一手輕拍她的背，“冇事冇事……”

她哭了很久，洇濕了他胸口一大片，等她緩過神來，再投眸看程檸，黑暗裡，唯有兩人的雙目微明，像夜空中閃爍的星星。

程檸衝她笑了笑，伸手去擦她的眼淚，“好點了嗎？”

“嗯。”她點點頭。

“橙橙，哥哥發誓會保護好你的。”他撫了撫她的麵頰。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說著，她吸了吸鼻子，又聽程檸道：“睡吧，明天上午好好休息，哥哥會給你請假。”

這個時間段已近清晨，他們睡不了多久，與其行屍走肉一般毫無效率地去上學，還不如拿一半時間好好休息補充精力。

“好。”她再次點頭，又想到什麼，“哦，對了，哥……”

“怎麼了？”

她吸吸鼻子，道：“還有一個小小的請求。”

“你說。”

“你能給我唱首歌嗎？”

她眨著水靈靈的眼睛看他。

“現在？”

“嗯，小時候你總會唱歌哄我睡覺，你忘了嗎？哥哥唱起歌來真的很好聽……”

在程橙的認知裡，程檸的確有一副好嗓子，他的歌聲如同天籟，而事實也確實如此。

“冇忘，那……你想聽什麼？”

“就小時候你經常唱的那首吧，嗯……我想想，叫……”她轉動眼珠想裡一下，道：“哦，蟲兒飛。”

“好。”

他清了清嗓子，低沉的聲音慢慢在安靜的房間裡響起，帶著些微憊累的沙啞，卻又格外柔和：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隨，蟲兒飛，蟲兒飛，你在思念誰……”

“天上的星星流淚，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風吹，冷風吹，隻要有你陪……”

……

歌聲瀰漫在空中，好似生出一朵薄薄又溫軟的棉花，把那些經年累月的疼痛包裹了起來。

程橙緩緩閉上眼睛，聽著他的聲音，觸碰他的體溫，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放鬆，就這般，她的意識越發飄向遠方的夢鄉。

漸漸地，一曲完畢，程橙已然睡去，程檸目視懷裡熟睡的她，小心翼翼地伸手撫上她的眉眼。

“橙橙。”他呼喚，眼神透著白日無法見得的溫柔眷戀，隨後輕輕湊過唇去，吻在她額間。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