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包紮的貓爪

放學鈴聲響起的時候,陳念第一次覺得這尖銳的電子音如此悅耳。

尤其是在這麼多目光和口舌的地方

他混在蜂擁而出的人潮裡,刻意把校服領子豎起來,擋住那半張還有些紅腫的臉。

經過圖書館那棟紅磚樓時,看著大門緊閉、一片漆黑的窗戶,他心裡竟湧起一股劫後餘生的慶幸。

幸好曼姐不在。

要是讓蘇曼看到他這副尊容,那個修煉成精的女人肯定會推推眼鏡,用那種看透一切的眼神笑著問他:“這是被哪隻野貓抓了?還是偷吃不擦嘴被家法伺候了?”

光是想像那個畫麵,陳念就覺得臉上的傷口更紅了。

走出校門,天已經完全黑透了。路燈昏黃,將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陳念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六點半。

早上出門時撂下的狠話還在耳邊迴盪——“晚上不回來吃飯”。

現在要是灰溜溜地回去,不僅麵子掛不住,還要麵對那個戴著墨鏡裝瞎子的宋知微。

那種窒息的尷尬,比殺了他還難受。

“去哪呢?”

陳念站在十字路口,看著車水馬龍,突然覺得自己像條無家可歸的流浪狗。

鬼使神差地,他冇有往地鐵站走,而是轉身鑽進了學校後巷的一條老街。

這裡屬於老城區,冇有高樓大廈,隻有錯綜複雜的電線、貼滿小廣告的牆壁,以及空氣中瀰漫著的廉價油煙味和潮濕的黴味。

這味道很難聞,卻讓陳念感到莫名的親切。小時候,在被宋知微接走之前,他就混跡在這種地方。

他在一家掛著“紅姐燒烤”招牌的小店門口停了下來。

這是一家典型的蒼蠅館子,門口的烤爐冒著黑煙,孜然和辣椒麪在高溫下爆出的香氣霸道地鑽進鼻子裡。

“喲,這不是陳念嗎?稀客啊!”

一聲充滿市井氣的吆喝傳來。

老闆娘紅姐正站在烤爐前翻動著羊肉串。

她三十五六歲的樣子,長得不算漂亮,但勝在豐腴。

因為長時間在爐火邊工作,她臉上掛著油汗,妝有些花。

身上穿著一件低胸的豹紋緊身T恤,外麵繫著油膩膩的圍裙。

隨著她扇風的動作,胸前那兩團沉甸甸的軟肉在布料裡劇烈晃動,白花花的乳溝上全是細密的汗珠,散發著一種原始、粗俗卻又熱氣騰騰的肉慾。

“紅姐。”陳念找了個角落的小馬紮坐下,這裡光線暗,正好能把他藏在陰影裡,“老樣子,十串羊肉,一瓶冰可樂。”

“好嘞!等著啊!”

紅姐麻利地撒著佐料,眼神卻毒辣地往角落裡掃了一眼。

冇過一會兒,她扭著胯走了過來,把不鏽鋼盤子往那張油膩膩的折迭桌上一放。

“小帥哥,今兒個怎麼一個人?你那個漂亮小媽冇來接你?”

紅姐一邊說,一邊自來熟地在他對麵坐下。她抽出一根菸點上,夾煙的手指粗糙,塗著掉了漆的指甲油。

陳念悶頭擼串,不想接話:“她忙。”

“忙著賺錢還是忙著找男人啊?”紅姐吐出一口菸圈,笑得花枝亂顫,胸前的軟肉跟著顫動。

突然,她像是發現了新大陸,身體猛地前傾,那張大濃妝的臉湊到了陳念麵前。

“哎喲喂,這臉是怎麼了?”

她伸出手,帶著一股子羊肉膻味和菸草味的手指,毫不避諱地挑起陳唸的下巴,仔細端詳著他左臉上的淤青。

“這手印……嘖嘖,五指山啊。”紅姐眯起眼睛,眼神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戲謔,“哪個小娘們兒下的狠手?下手這麼重,這是因愛生恨啊?”

陳念偏過頭,躲開她的手:“摔的。”

“切,騙鬼呢?”紅姐嗤笑一聲,並冇有生氣,反而覺得有趣。

她那隻粗糙的手順勢在陳唸的大腿上拍了一把,力度不輕不重,帶著明顯的挑逗,“在姐麵前裝什麼?這年紀的小夥子,為了女人打架掛彩,正常。”

她湊得更近了,低胸領口裡的風景在陳念眼前一覽無餘。

那裡皮膚不算細膩,甚至有些粗糙的毛孔,汗水順著深溝流淌,散發著一種成熟女性特有的、熟透了甚至有些發爛的脂粉氣。

和宋知微身上那種高貴冷豔的香奈兒味道完全不同。

但奇怪的是,陳念莫名覺得噁心。

照理來說在這個被宋知微拒之門外的夜晚,紅姐這種毫無邊界感的親近,哪怕是帶著調戲意味的,也該讓他那顆千瘡百孔的心感到了一絲慰藉。

“紅姐,有冇有冰塊?”陳念聲音低沉地問。

“冰塊冇有,冰啤酒倒是有。”紅姐站起身,那件豹紋T恤緊緊裹著她的腰身,勒出一圈贅肉,卻也勾勒出誇張的臀部曲線,“等著,姐給你拿個煮雞蛋滾滾,這淤血要是不揉開,明天得腫成豬頭,到時候看哪個小姑娘還理你。”

冇一會兒,紅姐拿著一個剛剝殼的熱雞蛋過來了。

這一次,她冇把雞蛋給陳念,而是直接拿著雞蛋,按在了陳唸的臉上。

“忍著點啊,有點燙。”

熱雞蛋在淤青上滾動,痛感和熱感交織。紅姐的另一隻手撐在桌子上,身體幾乎貼在陳念身上。

“哎,你說你這孩子,長得這麼俊,怎麼就這麼讓人不省心呢?”紅姐一邊揉,一邊絮絮叨叨,“要是姐年輕個十歲,不用你追,姐倒貼都跟你。”

她說著,手指狀似無意地劃過陳唸的耳垂,帶著一種曖昧的暗示。

陳念閉上眼睛,任由她擺弄。

他不是喜歡,隻是在對比。

紅姐的手指粗糙、溫熱,帶著煙火氣;宋知微的手指修長、冰涼,帶著保養品的滑膩。

紅姐的胸脯充滿了肉感和汗味;宋知微的胸脯挺拔、精緻,散發著冷香。

一個是地上的泥,一個是天上的雲。

“好了。”

紅姐收回手,順手把那個滾過淤青的雞蛋塞進自己嘴裡,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這叫以毒攻毒,把你的晦氣都吃了。”

陳念看著她嘴角沾著的蛋黃碎屑,突然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

他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幣壓在盤子底下,站起身。

“謝了,紅姐。”

“這就走了?不再坐會兒?”紅姐有些意猶未儘地看著他,眼神在他年輕精壯的身體上流連,“晚上要是冇地兒去,可以在姐這兒湊合一宿,後麵有沙發。”

陳念搖了搖頭,背起書包:“不用了,還得回家寫作業。”

“切,好學生。”紅姐撇了撇嘴,又點了一根菸,“路上慢點,下次想吃肉了再來找姐,姐給你打折。”

陳念走出燒烤店,重新回到冰冷的夜色中。

臉上的疼痛被熱雞蛋熨帖過後,似乎緩解了一些。肚子裡有了食物,身上沾染了那股子市井的煙火氣,讓他覺得自己終於又像個活人了。

他看了一眼時間,七點半。

拖不下去了。

不管那個家現在是不是冰窖,不管宋知微是不是還戴著墨鏡裝死,他都得回去。

因為那是他唯一的歸宿。

也是他罪惡的源頭。

陳念深吸一口氣,將書包帶子勒緊,邁開步子,朝著濱江花園的方向走去。

夜色像濃稠的墨汁,把濱江花園的高樓吞冇了一半。

陳念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在回家的林蔭道上。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扭曲變形,像個斷了腿的怪物。

“嗶嗶——”

身後傳來兩聲短促而剋製的喇叭聲。

陳念回頭,一輛銀灰色的沃爾沃緩緩滑行到他身邊,車窗降下,露出蘇曼那張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冷的臉。

“大晚上的,一個人在這兒練競走呢?”

蘇曼單手搭在方向盤上,那串木佛珠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她冇有開車內燈,隻有儀錶盤幽藍的光映在她的鏡片上。

“曼姐……”陳念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側過臉,想把左臉藏在陰影裡。

但蘇曼的眼睛多毒啊。

“上車。”她冇有廢話,下巴輕輕一點副駕駛的位置。

陳念猶豫了一秒,還是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裡很暖和,流淌著一首低沉的大提琴曲。

空氣裡冇有車載香水的甜膩,隻有一股乾燥的、讓人心安的陳年舊書味,混合著蘇曼身上那種淡淡的沉香。

這是一種能讓狂躁的野獸瞬間安靜下來的味道。

蘇曼側過身,藉著路燈的光,視線毫無避諱地落在了陳念那張慘不忍睹的臉上。

“嘖。”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那圈青紫的淤痕。她的手很涼,觸碰的一瞬間,陳念瑟縮了一下,卻冇有躲。

“這五指山壓得夠實誠的。”蘇曼收回手,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笑,語氣卻溫柔得不像話,“看來昨天那顆薄荷糖冇管用,你還是咬人了?”

陳念垂下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我搞砸了。”

“搞砸了才正常。”蘇曼發動車子,沃爾沃平穩地滑入夜色,“你這個年紀的男孩子,就像是發情的公鹿,角還冇長硬就想去頂撞獵人,不被打斷腿纔怪。”

“她……很生氣。”陳念低聲說,“她現在都不看我。”

“那是因為她在怕。”

蘇曼目視前方,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講述一個彆人的故事,“女人這種生物,麵對超出掌控的雄**望時,第一反應永遠是防禦。她打你,是因為你在那一刻不再是她的‘孩子’,而是一個危險的、可能吃掉她的‘男人’。”

車子駛過減速帶,輕微的顛簸讓兩人的肩膀稍微碰了一下。

“陳念,”蘇曼突然轉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有的女人像酒,烈得很,喝下去燒心燒肺,但那股勁兒讓人上癮。你想喝這杯酒,就得有被辣出眼淚的覺悟。現在這點疼算什麼?以後要是真喝醉了,那纔是要命的。”

陳念沉默了。

“到了。”

車子停在了濱江花園的大門口。

“謝謝曼姐。”陳念解開安全帶,手放在門把上,卻遲遲冇有推開。

在這輛充滿書卷氣和沉香味的車裡,他感到了一種久違的安全感。

“去吧。”蘇曼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記住,烈酒傷身。”

陳念深吸一口氣,推門下車。

濕冷的夜風瞬間灌進領口,吹散了車裡的暖意。他站在路邊,看著蘇曼的車尾燈消失在拐角處,這才轉身準備進小區。

然而,就在轉身的一刹那,他的腳步像是被釘子釘在了地上。

小區門口的景觀燈下,站著一個人。

宋知微。

她冇有穿那身黑色套裝,而是換了一件單薄的米色風衣,裡麵是一條真絲吊帶睡裙,裙襬在風中微微飄蕩,露出光裸的小腿。

腳上踩著一雙毛絨拖鞋。

她雙手抱臂,站在寒風裡,臉色蒼白,嘴唇凍得有些發紫。

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她死死地盯著陳念,又或者是盯著剛剛那輛沃爾沃消失的方向。路燈昏黃的光打在她臉上,照亮了她眼底的寒光。

她看見了。她看見他從另一個女人的車上下來。看見那個女人開著一輛低調卻不便宜的豪車,氣質知性優雅,還在臨彆時親暱地拍了拍他的手。

陳唸的心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硬著頭皮走過去,距離她還有三步遠的時候停下。

“知微姐……你怎麼在下麵?”

宋知微冇有說話。

她慢慢地走近他,每一步都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那股熟悉的、極具侵略性的香奈兒香水味,混雜著她身上那股因等待而積攢的寒氣,撲麵而來。

她站在陳念麵前,微微仰起頭,鼻翼翕動,像是在嗅聞什麼。

“沉香?”

她冷笑了一聲,聲音尖銳得有些刺耳,“陳念,你行啊。昨晚還一副非我不可、要死要活的樣子,今天轉頭就上了彆的女人的車了?”

“她是圖書館的老師,順路送我……”陳念試圖解釋,但聲音有些乾澀。

“老師?”宋知微挑起眉毛,眼神如刀,上下打量著陳念,“哪個老師會大半夜開著車送學生回家?還在那兒依依不捨地拉手?”

她伸出手,一把揪住陳唸的衣領,將他狠狠拉向自己。

“你是什麼?你誰都能送?誰都能摸?”

她的情緒顯然已經失控了。

昨晚的恐懼、今早的逃避、還有這一整晚等待他回家時的焦慮,在看到蘇曼那輛車的一瞬間,全部轉化成了扭曲的嫉妒。

她可以拒絕他,可以打他,可以把他推開。

但她不能容忍他轉身就投向另一個女人的懷抱,尤其是那個女人看起來……那麼溫柔,那麼知性,跟自己完全不一樣。

“說話!”宋知微吼道,眼眶通紅,“那女人是誰?她碰你哪兒了?是不是覺得你這張臉長得好,想包養你?”

陳念看著她這副歇斯底裡的樣子。

她因為嫉妒而扭曲的臉,看著她為了等他而凍得發紫的嘴唇,她在乎。她不僅在乎,她在嫉妒。這種嫉妒,比任何情話都讓他感到興奮。

“她冇碰我。”陳念看著她的眼睛,聲音低沉而篤定,“除了你,冇人碰過我。”

宋知微愣了一下,手上的力道鬆了幾分。

“回家。”

陳念反手握住她冰涼的手,將她那雙凍僵的手緊緊包裹在自己的掌心裡。

“外麵冷,宋知微。”

他拉著她往單元門走去,這一次,宋知微冇有甩開他,而是像個被抽走了氣焰的布娃娃,任由他牽著,踉踉蹌蹌地跟在身後。

兩人的影子在路燈下重迭在一起,像是一對貌合神離卻又死死糾纏的怨侶。

電梯裡的數字從“1”跳動到“16”,紅色的電子光在光潔的轎廂壁上投下詭異的倒影。

密閉的空間裡,隻有兩人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剛纔在樓下那種劍拔弩張、互相撕咬的氣勢,隨著金屬門的閉合,瞬間被壓縮成了一種黏稠而尷尬的沉默。

陳唸的手早就在進電梯的一瞬間被鬆開了。

宋知微背對著他站在電梯門前,雙手插在風衣兜裡,肩膀微微聳起。

“叮。”

門開了。

宋知微幾乎是逃一般地邁了出去,腳上的毛絨拖鞋在地磚上發出拖遝的聲響。

一進家門,那股暖氣撲麵而來,卻冇能化開兩人之間凍結的空氣。

宋知微踢掉了那雙沾了泥點和草屑的拖鞋,赤著腳踩在地板上,也不去拿旁邊乾淨的棉拖,就那麼徑直往客廳沙發走去。

陳念跟在後麵關上門。

他看著地上那雙臟兮兮的拖鞋,又看了看地板上留下的幾個濕腳印。

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彎下腰,將拖鞋擺正,然後從鞋櫃裡拿出那雙她平時最喜歡的厚底棉拖,走到沙發邊,蹲下身放在她腳邊。

動作很輕,冇發出一點聲音。

宋知微縮在沙發角落裡,風衣裹得緊緊的,眼神盯著電視機黑屏的倒影。

看到腳邊多出來的那雙棉拖,她的腳趾蜷縮了一下,像是被燙到了一般,猶豫了兩秒,才慢吞吞地伸進去。

暖意包裹住了冰冷的腳掌。

她咬了咬嘴唇,餘光瞥見陳念轉身走向廚房的背影。

餐桌上,那盤爆炒牛肉還原封不動地擺在那裡。油脂已經凝固了,變成了白色的膏狀物,辣椒段也失去了鮮亮的色澤。

宋知微的肚子很不合時宜地發出“咕嚕”一聲響。

她在樓下站了快一個小時,晚飯冇吃,酒勁過了之後,胃裡空得發疼。

她站起身,假裝隻是路過餐桌,卻順手拿起了筷子。

“冷的。”

陳念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她身後,手裡端著一杯溫熱的蜂蜜水。

宋知微的手抖了一下,筷子夾起的一片帶著白油的牛肉掉回了盤子裡。

“要你管。”她硬邦邦地頂回去,“我就喜歡吃冷的,去火。”

一隻手伸過來,不由分說地端走了那個盤子。

“你乾什麼?”宋知微瞪起眼睛,轉身想搶,卻撞進陳念那雙平靜得有些固執的眼睛裡。

“這油都凍住了,吃了會拉肚子。”陳念把手裡的蜂蜜水往她麵前一推,“喝了。我去熱菜。”

宋知微看著麵前那杯冒著熱氣的蜂蜜水,杯壁上還掛著細小的水珠。

她想把它潑出去,想罵他多管閒事,但最後,她隻是冷哼一聲,一把抓起杯子,轉身背對著廚房。

溫熱的甜水順著食道滑下去,熨帖了痙攣的胃。

身後傳來微波爐運轉的“嗡嗡”聲,還有陳念打開冰箱拿保鮮膜的細碎聲響。

宋知微捧著杯子,眼神有些恍惚。

她突然想起今天在辦公室,她對著鏡子補妝時,發現眼角多了一條細紋。

而身後這個少年,已經長得比冰箱還高了,肩膀寬得能擋住廚房的頂燈。

她在老去,他在長大。

自己能給他什麼

“叮。”

微波爐停了。

一股濃鬱的辣椒和牛肉的香氣重新在客廳裡瀰漫開來,熱氣騰騰,帶著令人安心的煙火味。

陳念把熱好的菜端出來,又盛了一碗早就燉得軟爛的蓮藕排骨湯,放在她麵前。

“隻有這些,湊合吃吧。”

他說完,轉身就要回自己的房間。他不想坐在這裡礙她的眼,也不想讓她覺得尷尬。

“站住。”

宋知微突然開口,嘴裡還嚼著一塊燙嘴的牛肉,聲音含糊不清。

陳念停下腳步,背脊僵直:“還有事?”

“去電視櫃下麵那個抽屜,把藥箱拿過來。”宋知微冇有抬頭,專注地對付著碗裡的排骨,彷彿那塊骨頭跟她有仇。

陳念愣了一下:“我不……”

“讓你拿就拿,哪那麼多廢話?”宋知微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語氣裡那股子蠻橫勁兒又上來了。

陳念隻好走過去,翻出那個落滿灰塵的急救箱,放在餐桌上。

宋知微擦了擦嘴,打開箱子,在裡麵翻找了一陣,拿出了一支消腫止痛的藥膏,還有一包棉簽。

“過來。”她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陳念走過去坐下。

宋知微擠出一點乳白色的藥膏在棉簽上,轉過身,麵對著陳念。

燈光下,少年臉上那五個指印依然觸目驚心,甚至比白天看起來更腫了。那是她昨晚親手打的,用了十成十的力氣。

宋知微冇有說“對不起”,也冇有問“疼不疼”。

她隻是抬起手,拿著棉簽,動作有些生硬地塗抹在他受傷的臉頰上。

“嘶……”陳念冇忍住,輕輕抽了一口氣。

“忍著。”宋知微凶巴巴地說道,但手下的力道明顯放輕了,不再是塗抹,更像是一種小心翼翼的撫觸,“誰讓你臉皮這麼厚,打都打不爛。”

藥膏冰涼,帶著薄荷的刺痛感。

兩人的距離很近。陳念隻要稍微抬眼,就能看到她垂下的睫毛,還有她身上那股混雜著油煙味、酒氣和香水的複雜味道。

她冇有戴墨鏡。她的眼睛紅紅的,眼底佈滿了血絲。

陳念看著她,喉嚨發緊。

他知道這就是宋知微的道歉方式。

她這輩子都不會說那個“錯”字,但她會給你熱菜,會在你受傷後一邊罵你一邊給你上藥。

“知微姐……”

“閉嘴。”宋知微打斷他,手裡的棉簽在他嘴角那個結痂的傷口上用力按了一下,那是昨晚磕破的地方,“這裡不用塗,留著當記號,讓你長長記性。”

雖然這麼說,她還是換了一根新的棉簽,沾了一點紅黴素軟膏,輕輕點在那處破皮的地方。

“以後……”

宋知微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語,“彆再逼我動手。”

她收回手,把藥膏和棉簽胡亂塞回箱子裡,也不蓋蓋子,直接推到一邊。

“行了,滾回去睡覺。看著你就煩。”

她重新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著湯,藉此掩飾臉上那一抹不自然的潮紅。

陳念站起身,臉上火辣辣的感覺已經被清涼的藥膏取代。

他看著埋頭喝湯的宋知微,看著她露在風衣外那一截雪白的後頸。

“湯要是涼了,記得熱一下再喝。”

他輕聲囑咐了一句,轉身走向房間。

“陳念。”

就在他手搭上門把手的時候,身後再次傳來她的聲音。

“……明天早上我要吃小籠包,好吃的那家。”宋知微背對著他,聲音悶悶的,“起不來就彆買了,餓死我算了。”

陳唸的嘴角,在那一瞬間,不受控製地揚了起來。

“知道了。”

陳念推開門,走進黑暗的房間。

他摸了摸臉上那層還未乾透的藥膏,心裡那座搖搖欲墜的孤島,似乎又重新長出了一點綠芽。

門外的客廳裡,宋知微聽著關門聲,放下了手裡勺子。

她看著對麵空蕩蕩的椅子,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伸手摸了摸自己滾燙的耳根。

“宋知微啊宋知微……”

她苦笑一聲,把臉埋進了掌心裡。

“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