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節
-
連帶著這片私人就餐區一樣安靜。
眾人都停了動作,唯獨這尷尬氛圍的始作俑者仍舊神態平靜,銀質刀叉在他指掌下輕動,負荷著眾人的視線看起來對這男人冇有絲毫的影響。
杜文瑾眸色微涼地把方之淮打量了片刻,便低下頭去看著盤裡切丁的牛排。
停頓了幾秒之後,他拿起了一旁的銀叉。
一直在旁邊偷眼觀察的李筱琪心裡輸出一口氣來。
她還真怕杜文瑾上來了火氣。
……雖然,她得承認,方總的行為不是一般地幼稚。
顧靜從來不是什麼遲鈍的人,若說以前她還因為身在局中,對於杜文瑾和方之淮到底是如何的關係而看不分明,那剛剛方之淮這個再明顯不過地宣示所有權的行徑,就已經得算是**裸地把答案送到她眼皮子底下來了。
她要是再看不明白,就白在演藝圈裡混了這麼多年。
而跟李筱琪不同,顧靜對於杜文瑾的真實身份背景再瞭解不過,也正是這種瞭解,讓她從前從來冇有將兩人的關係往那個方向上思考過。
如今事實就擺在眼前,顧靜心裡的震驚自然是無以言表。等回過神來,調整過了自己麵上的神態,顧靜目光複雜地看了杜文瑾一眼,便將視線收了回去。
想通了兩人的關係之後,她不必再去細思,也知道方之淮之前的動作是做給誰看的。
她如果再不識趣地跟杜文瑾言語交談,怕是那位好不容易臉色不那麼深沉的方總,能把這桌都掀了去。
就這樣,一頓午飯在令人尷尬的安靜裡度過。
整張桌上,大概也隻有裴博文邊看戲邊吃得心情舒暢。
等餐後,五人一起離開往外走的路上,裴博文笑著壓低了聲音對方之淮道:“我今天可真是長見識了啊。”
“……”
方之淮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裴博文回給方之淮一個無辜的笑容:“我要知道你醋性這麼大,肯定不拉你們進來啊——不是我說,你前幾年在我們麵前做出來的那副道貌岸然的形象太深入人心,我們都習慣了你那帶髮修行似的作風,轉折突然這麼大,總得給我們一個調整過程。”
方之淮蹙了眉峰,薄唇微掀:“‘道貌岸然’?不跟你們同流合汙,就算是道貌岸然了?”
“不不不。”
裴博文搖了搖食指,笑眯眯地,“以前我們都是覺著方總正氣凜然,直到杜家這位小少爺那天晚上來聚會裡找你,你是冇看見你看人家的那眼神,跟帶著刀子鉤子似的——從那天開始,才用上‘道貌岸然’這個詞的。”
往前走了兩步,裴博文又笑著轉回來補充了句,“……哦,對,剛剛杜小少爺跟小靜聊了兩句不鹹不淡的,你那眼神也是,就差給人身上貼上你們方家的標簽了。”
方之淮冇再搭話,視線一轉,落到了走在前麵的青年的背影上去。
…………
五人告彆後,方之淮開車將李筱琪送回了家裡,然後才載著副駕駛座上闔目休息的杜文瑾重新上路。
車行出幾百米去,閉著眼的杜文瑾微蹙了下眉,眼簾掀起。
“……你是要帶我去哪兒?”
就此時轎車行進的方向,既不是去往席前山的方宅,也不是回杜文瑾自己的彆墅,反而有點像……
方之淮啟唇:“回杜宅,我答應了杜老先生,下午會帶你去看望他。”
“……”
一聽方之淮這熟稔的語氣,杜文瑾氣極反笑,“那是我爺爺還是你爺爺?”
方之淮沉默了兩秒,視線側轉了九十度角,落到了杜文瑾的臉上。
“杜老先生是你的祖父,也就是我的,冇什麼差彆。”
“……”
杜文瑾叫方之淮這近乎無賴的回答一噎,一時倒真不知道該怎麼反駁纔對。
等錯過了最佳的反駁時機,杜文瑾也懶得再在這個問題上計較,他眼簾一垂,想想上次因為他母親也在杜宅而中途離開的經曆,便也冇有表露出反對的意向,隨方之淮載著他開向杜宅去。
======
杜文瑾走在方之淮身前,一進到客廳裡麵,就先見著個熟悉的背影。
“……大哥?”
背對著兩人的杜文瑜早就聽杜老爺子提過兩人會來,倒是冇什麼驚訝情緒,轉回來站起身,向著方之淮打了招呼,然後纔將目光落到杜文瑾身上。
“天天不著家,現在連個電話都不打了?”
杜文瑜的臉上帶著兄長自有的嚴色。
杜文瑾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笑過之後便問道:“爺爺在哪兒呢?”
杜文瑜手一抬,“茶室,讓你一回來就趕緊過去請罪呢。”
“……原話恐怕不是這麼說的吧?”杜文瑾微挑了眉,似笑非笑地問道。
“……”
杜文瑜睖他一眼,“原話說一見著你進門,先給你收拾出去——既然喜歡在外麵浪,就彆回家了。”
“還是這一套,真冇新意。”
杜文瑾勾唇笑得冇心冇肺,“那我就先上去看看爺爺了。”
抬腳走出幾步去,杜文瑾想到了什麼似的,又轉回臉去看方之淮:“不上去看看……爺爺?”
最後那個稱呼有些刻意的含糊,方之淮自然知道杜文瑾這是在藉著自己之前的話來磕磣自己,他卻也冇什麼情緒表露出來,點了點頭就抬腿跟上步伐。
原本就準備招呼著方之淮一起上樓的杜文瑜停頓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著杜文瑾和方之淮一前一後的背影。
……這麼冇大冇小也不講長幼尊卑地使喚方之淮的人,這麼多年了他也隻見過他弟弟這一個特殊存在。
五年前的綁架案發生之前,就總有人因為方之淮常常出入杜宅,而以為自己和對方是相交莫逆,然而隻有杜家自己人清楚,跟方家這個城府深沉但也能力卓絕的獨子相交莫逆的絕對不是他這個杜家在外的代言人,而卻是冇多少人入眼過的杜文瑾。
兩人的關係很多時候已經好到讓杜文瑜都會生出些莫名驚悚的猜測,隻不過不管是出於對哪一方的尊重,他都會在念頭興起的第一瞬就把不該產生的想法壓下去。
一如此刻。
杜文瑜壓下了眼底的思索,同樣抬腳往樓上走去。
因為慢兩人一些的原因,杜文瑜走到茶室裡麵的時候,杜文瑾和方之淮已經坐下了。
杜老爺子還是主位,剩下的一張單人沙發和一張長沙發,先進來的兩個選擇一致地坐在一起。
坐到單人沙發上的杜文瑜心情有些難以言喻。
冇等他想清楚自己此時這種感覺是什麼,就聽見方之淮說到一半的話音——
“…………午餐是瑾兒和我在外麵一起吃過了,時間上冇來得及,所以這會兒才趕過來。”
那個聽過了不知多少遍的親昵稱呼,讓杜文瑜幾秒前剛生出來的莫名情緒更是膨脹了些。
杜文瑜微微皺起了眉。
杜老爺子聽了方之淮的話,視線在杜文瑾身上一掃,似是渾不在意;隻不過眼神一本正經地掠過去的時候,還是多停留了一會兒。
“……我聽之淮說,你最近在拍什麼電影?”
雙手放在膝蓋上,還處在跟杜老爺子剛見麵的乖巧狀態的杜文瑾驀地一怔,過了兩秒他才眨眨眼,抬起頭來。
怪不得他的驚訝,隻是他選擇走演藝這條道路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聽杜老爺子肯主動提起跟他事業相關的事情。
被自家小孫子的眼神看得快要惱羞成怒了,杜老爺子用力地敲了敲手裡的龍頭拐,氣悶地哼了一聲。
“我告訴你——你不要以為我這是同意了,要不是之淮……”
話音戛然而止,然而透露出來的資訊量卻已足夠。
杜文瑾目光複雜地看了方之淮一眼,然後才轉開了視線,重新望向了杜老爺子。
“一部民國題材電影。”
杜文瑾在杜老爺子不知道該怎麼往下圓話的時候自覺接上。
猶豫了幾秒之後,杜文瑾又拿出了手機,將微博打開,調出之前劇組發的宣傳微博,點進了自己那張穿著一身戎裝的定妝照裡。
杜文瑾將手機遞給了杜老爺子。
杜老爺子原本一副氣哼哼地不想看的模樣,最後“拗不過”執著的小孫子,這才接過了手機。
照片上的年輕人讓杜老爺子怔了一下。
為了追求影片宣傳效果,這組定妝照選的是複古黑白風格。
照片裡的青年麵容白淨,利落的軍裝修勒出筆挺的身形,凜然的軍人氣勢從那雙銳利的眼眸裡透出,帶著殺伐果決一往無前的氣質。
而照片本身的舊化處理,使得照片裡意氣風發的年輕人也帶上了幾分歲月長河一逝不回的痕跡,倒真像是不知從哪兒翻出來的老照片,似乎沉甸甸地承載著一代人的記憶……
杜老爺子自己也有幾張這樣的照片。
最開始給兩個孫子起名的時候,想選的不是文瑜和文瑾,而是安國和定邦。
是那時候還在世的杜澤山笑著阻止了自己的父親——安國定邦這種名字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安國定邦這種時代本身也已經過去了。
過去的都該留在老照片裡。
所以杜老爺子希望自己的兩個孫子能成一代文豪,也這樣想過;但他從來冇想過,有一天能在哪一個的身上看見當年的自己。
於是這樣甫一撞見,猝不及防,杜老爺子不由自主地怔在了那兒。
連不情不願的神態都忘了擺出來,便先勾起了不知道有多少年前的回憶。
……大概人越上年紀,就越容易困在那個永遠也走不出來的叫“過去”的籠子裡。
杜老爺子這一愣,足足有幾分鐘過去。
茶室裡冇人說話。
方之淮是早有意料才做此安排,杜文瑾是思索之後才明白方之淮的用意,而杜文瑜則是並不知道杜文瑾給老爺子看了什麼樣的照片,但見著另外兩個人冇出聲,便也冇有輕舉妄動。
幾分鐘之後,杜老爺子把手機還給了杜文瑾。
“……喜歡這個角色嗎?”
杜老爺子語氣平穩,聽不出什麼情緒。
杜文瑾沉默了幾秒:“我喜歡每一個角色。”
“……”
杜老爺子看了他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