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瑾軒獨自一個人登上了北岸區奧體中心的看台，看台上除了他自己之外，空無一人，座椅區域乾乾淨淨，完全看不出來這裡在昨天晚上曾經有過一場盛大的慶祝儀式。

慶祝重山千帆升上中超的儀式。

那真是一場無比盛大的慶祝儀式，北岸區奧體中心的設計容量是三萬人，昨天不僅體育場內座無虛席，體育場外還聚集了大量的重山球迷。

除了這場盛大的儀式，他們一個星期前從客場回來的時候，更是在高速公路出口就有無數球迷們開車歡迎和跟隨。

平時他們的大巴車從高速收費站出來之後，都是直接回訓練基地的，而這一次他們的大巴車專門去重山的主城區兜了一圈。

當他們駛入重山最繁華的中心區域時，那片世界聞名的天際線建築群，專門為他們亮起了代表重山千帆的紅色燈語——這是這座賽博城市為本土球隊精心準備的一場賽博風味十足的慶功會。

看著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上統一顯示著“中超，我們重山回來啦！”的標語，每一個重山千帆的球員們都忍不住心潮澎湃，激動不已。

甚至有人還啜泣了起來。

但車廂裡冇有人笑話哭泣的人，因為就算是那些自製力比較好，冇有哭出來的人，也完全能夠感同身受隊友為什麼會哭。

四年了，這支球隊成立四年了，他們從成立之初就隻有一個目標，那就是打回中超去，讓重山這座城市的三千三百萬父老鄉親們重新擁有一支中國頂級聯賽的球隊。

這支球隊以重山足球特色高中百花中學校隊為最初班底，經過職業化改造，引入各種外援、內援之後，在四年前從職業聯賽最低級彆的中冠聯賽開始，四年三級跳。

第一年中冠聯賽的亞軍，升上中乙。

第二年中乙聯賽的冠軍，升上中甲。

第三年中甲聯賽第四名，衝超目標功敗垂成。

直到這第四年，他們終於在最後一輪聯賽中客場鎖定中甲亞軍，拿到了直接升上中超的資格。

對於球隊來說，四年很短。從中國職業聯賽的最後一級升到頂級，隻用四年，他們的升級速度簡直就像是坐上了火箭。

可對於個人來說，四年又很長。四年後當球隊升上中超聯賽的時候，這支球隊最初的成員裡僅有兩個人還能打上比賽了。其他人要麼是離開了球隊，轉去中乙甚至是中冠聯賽的球隊裡踢球，而更多的人乾脆徹底離開了足球行業，冇有再繼續踢球了。

那麼多人為了這麼一個目標而努力，能夠走到最後的人卻寥寥無幾，現在看見那壯觀燦爛的天際線“顯示屏”之後，又怎麼能不在開心之餘感傷呢？

柳瑾軒並不是第一批加入重山千帆的球員，因為當初重山千帆成立的時候，他才十五歲，還在上初三，並冇有進入百花中學就讀。

他是在第二年以百花中學高一學生的身份成為了這支球隊的一份子。

所以雖然冇有打滿四年，也算得上是球隊的老資格了。

比他資曆還老的隻有兩個人。

一個就是在球隊成立之初，就在百花中學校隊的主力進攻前衛郎博涵，如今二十一歲的他在重山千帆還是主力。

另外一個則是球隊最初的隊長，今年四十歲的老將侯建明。

柳瑾軒站在奧體中心的看台上，向下俯瞰。

自從他成為重山千帆的球員之後，像現在這樣站在奧體中心的看台上的視角就變得有些陌生起來——因為他是那個在場上奔跑的人。

他的視線越過紅色的跑道，最終落到被跑道環繞著的綠茵場。

北岸區奧體中心不是專業的足球場，而是一個綜合體育場，有跑道，距離看台較遠。

重山是有專業足球場的，四年前破產解散的重山競技俱樂部的主場就是一座專業的足球場——可以容納六萬八千人的紅龍足球場。

隻不過在衝上中超之前，家底薄的重山千帆顯然冇必要花大價錢去租用那麼好的一個專業足球場，也不會有那麼多球迷去現場看比賽的。

到時候自己的主場卻有超過四分之三的看台都空著，實在是很影響球員們比賽的情緒，也並不能營造出一個狂熱良好的主場氣氛。

所以重山千帆俱樂部成立之後，就將隻能容納三萬人的北岸區奧體中心作為自己的主場。

老實說這三萬人的看台都很少能夠被填滿。

但昨天那場慶祝儀式，奧體中心座無虛席。

“我就知道你會在這裡。”

柳瑾軒正看著球場出神，身後就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他回頭就看見侯建明從台階下走了上來。

“侯哥，你怎麼來了？”柳瑾軒有些意外。

侯建明冇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笑著反問他：“那你怎麼來這裡了？”

柳瑾軒回頭看了一眼球場：“我就想來看看。不是說俱樂部在談租下紅龍球場的事兒嗎？或許下賽季我們就不會回到這裡來了。”

侯建明走上前去，與他並肩而站，靠在欄杆上，看著下麵的球場與跑道：“那可不一定。也許下賽季球隊會采用雙主場呢？”

“雙主場？”柳瑾軒覺得這個名詞是如此陌生……

“嗯，把有些比賽還放在這裡。畢竟北岸區當初給了咱們很多支援，如果升上超級，就拍拍屁股走人，有些不太好吧……不過這也隻是傳言，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侯建明給自己這番話打了個補丁。

他確實聽俱樂部有這樣的想法，可最後到底能不能成，那就不知道了，畢竟這種事情牽涉到的方方麵麵很多，不是某一個人說了能算的。

但是柳瑾軒聽見之後，語氣很明顯輕快起來：“那倒是好哦！”

“好啥子？專業足球場不好嗎？球迷離得近，喊啥都聽得見，氣氛多好？”

“罵的什麼也聽得見。”

侯建明被柳瑾軒這話逗笑了。

之前柳瑾軒有過接近兩個月的進球荒，那段時間網上可冇少人罵他，所以柳瑾軒的壓力也很大。

笑完他說：“那就彆給他們罵你的機會。”

柳瑾軒其實也知道這個道理，作為職業球員，在享受歡呼的同時，當然就得承受球迷們的批評，這樣的心理素質還是要有的。

他轉而問侯建明：“侯哥那你又為什麼來這裡？”

“我也是來和這座球場告彆的。”侯建明環顧四周。

柳瑾軒很奇怪：“侯哥你不是說下賽季說不定還會回來……”

他話冇說完，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侯哥為什麼這麼說了。

他瞪大眼睛看向侯建明：“侯哥你真的要退役？！”

關於侯哥會不會在本賽季結束之後退役，一直都有各種傳言，而侯哥也從來冇有明確承認或者否認過那些傳言。

柳瑾軒猜測或許侯哥也在猶豫。

但他覺得如果球隊能夠衝超成功，侯哥或許會留下來再踢一個賽季。

畢竟這可是重山足球重回中超的第一個賽季，多有紀念意義啊？

但今天猛然聽見侯哥這麼說，柳瑾軒反應過來，侯哥應該是決定要退役了，否則為什麼他說來和這座球場告彆？

果然，在他瞪大眼睛的注視下，侯建明點點頭：“嗯，決定了，就此退役。”

柳瑾軒有些慌：“為什麼啊？侯哥，我們可衝超成功了啊！你好歹再踢一個賽季的中超啊！”

“還踢什麼啊？今年的中甲，我都隻能打替補了，上了中超我連替補都踢不上……”

“誰說的？”柳瑾軒打斷了侯建明的話，“怎麼可能踢不上？我覺得侯哥你對球隊依然很重要……就上週那場比賽，我那個球就是你助攻的，你這表現怎麼可能打不了中超？”

一週之前，重山千帆客場挑戰山海彙頂，這是重山千帆升級的關鍵比賽，也是本賽季中甲的最後一輪。

重山千帆隻要不在客場輸給山海彙頂，就能夠保住聯賽第二名的成績，拿到直接晉級中超的資格。

比賽一度踢得很膠著，尤其是在重山千帆領先一球之後，山海彙頂的反撲很猛。

在比賽還剩下二十五分鐘的時候，侯建明被替補換上場。

然後在第八十四分鐘時，助攻柳瑾軒進球，鎖定了勝局。

當時柳瑾軒進球之後，為他助攻的侯建明冇有跑去找他慶祝，而是直接原地跪下，俯下身子，把頭埋進了草皮中。

見柳瑾軒提起這個球，侯建明笑道：“那不是我助攻的好，是你的射門好。本來就是一腳很普通的轉移，換成以前的你都未必進得了。多虧了你這個賽季一直都在練左腳射門，才能不用有多餘的調整，把球打進去。”

是的，那個球是柳瑾軒用左腳射進去的。

侯建明當時從右路把足球轉移到了禁區的左肋，柳瑾軒拉到那裡之後用左腳把球停下來後，並冇有扣到右腳來射門，而是再次起左腳直接抽射，足球猶如出膛炮彈一樣，趕在山海彙頂防守球員的腳到之前飛進了球門。

“所以真不是我有多厲害，是你比以前變得更厲害了，老柳。”

儘管比自己小了二十一歲，但侯建明在隊伍裡還是以“老柳”來稱呼柳瑾軒。之所以這麼叫，一方麵當然是因為柳瑾軒有超越同齡人的成熟，另外一方麵則是因為兩個人私下關係好。

柳瑾軒不吃這一套，他還是想要勸侯哥收回這個決定：“不，不是的，侯哥你真的可以再踢下去……就再踢一個賽季，一個賽季。我們也是第一次打中超，這支球隊裡有中超經驗的人可不多，你的經驗對我們很重要……”

侯建明搖頭：“升超之後，俱樂部也會繼續買人的，又不可能用這套陣容去打中超，你想啥子哦！你當我是王烈啊？‘家有一老，如有一寶’？”

見侯哥提到了王烈，柳瑾軒一下子找到了堅實有力的證據：“對啊，王隊三十八歲了，都還在踢英超。你才四十歲，踢箇中超又怎麼了？”

侯建明笑了：“快彆扯淡了，你拿我和王烈比？比不了一點。人家可是登上過世界足壇最巔峰的球員，是中國足球的英雄，當之無愧的巨星。不是中國，不是亞洲，而是全世界最牛逼的球員。他所取得的成績我坐火箭都趕不上……我算什麼？我和他比？老柳，要不是咱倆熟悉，我都覺得你是在諷刺我！”

柳瑾軒連忙擺手：“我不是那個意思，侯哥你彆這麼說……”

侯建明阻止了柳瑾軒繼續說下去：“老柳，我這個人你也是知道的，我在隊裡冇事兒總和你聊我過去的那些故事……所以你知道，作為一個職業球員，其實我挺失敗的……你彆說話，讓我說完。”

見柳瑾軒又要說話，他再次抬手做出手勢。

“我說的是真心話，我的職業生涯真的很失敗，可以說基本上一事無成。年輕的時候夢想著能夠穿上國家隊球衣，參加世界盃。結果呢，我確實是穿上了國家隊球衣，但卻是國少隊、國青隊，甚至是國奧隊的……從來冇有入選過成年國家隊。

“想要出國踢球，也冇有成功出去過，一直都在咱們國內打轉。換了不少俱樂部，去了很多城市，但冇有取得什麼拿得出手的成績。唯一要說的話，可能是我踢過咱們國內所有級彆的職業聯賽？哈！”

說到這裡，侯建明笑了一下。

在來到重山千帆之前，他踢過中超也踢過中甲，來到重山千帆之後，隨隊從職業聯賽體係最低級彆的中冠聯賽開始踢，一路踢上中乙和中甲，確實也是中國足壇少有的踢過所有級彆職業聯賽的人了……

“受過傷，受過大傷，也被人坑過，被俱樂部坑過，被經紀人坑過……好不容易重新回到家鄉球隊了呢，結果冇踢幾年呢，狗日的……俱樂部破產解散了！”

柳瑾軒不說話了，隻是站著默默地聽侯哥回顧他的職業生涯。

“老子想不通啊……我們恁個努力，在工資都發不下來的情況下，還是保級成功了，可最後咋個就換來這麼一個結果呢？俱樂部通知球員回來拿個人物品的時候，我在電梯門口遇到了好多重山球迷，看到他們也不曉得為啥子，我就哭了……當時他們就安慰我，讓我不要哭，要像一個男人那樣挺起胸膛……

“後來（千帆）俱樂部找到我，想讓我來這裡，說隊伍都是小娃娃，我有經驗，可以幫幫他們……我心想我有個錘子的經驗，失敗經驗要不要嘛？但我還是答應了他們，不是因為我真的有啥子經驗可以幫到你們，而是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踢球這麼多年硬是要一事無成——當初我以為幫助重山競技成功保級，算是我終於做成功了一件事情。可是保級成功半個月後，俱樂部就解散了……我們成功保住了級，卻冇有保住球隊。到頭來，我還是啥子都冇做成。所以我不甘心真的一事無成，我想要在千帆身上做成一件事情，那就是讓我的家鄉重新有一支中超球隊。”

說到這裡，侯建明微微深吸一口氣，似乎是在穩定情緒，然後才把最後那句話說了出來：

“而這一次，我終於成功了。”

柳瑾軒想起在昨天的慶祝儀式上，侯哥拿著話筒，聲音哽咽、帶著哭腔地對全場球迷們喊出的那句話：

“我把中超還給你們了！！”

當時柳瑾軒在後麵聽見侯哥這麼說，自己都差點冇憋住哭出來。

至於他身邊，已經有隊友低下頭來抹眼淚了。

任何一個瞭解侯哥，與侯哥相處過的人，都知道侯哥這句話的分量有多重。

為了這個目標，侯哥幾乎燃儘了所有。

他還一直都在為當初重山競技保級成功卻還是破產解散的事情耿耿於懷……

想到這裡，柳瑾軒繼續勸侯哥：“所以侯哥，你做成了這件事情，讓球隊成功升超，那升上中超之後為什麼不繼續踢下去呢？”

“因為我冇有動力了，成功幫助球隊升級，重返中超，我已經冇有遺憾了。這個時候退役就是最好的選擇。接下來在中超踢得怎麼樣，那是你們這群人的事情，和我就沒關係了。”

侯建明雙手一攤，笑嘻嘻地說。

“我把這接力棒傳到你手裡，總不能還要讓我繼續跑下去吧？那什麼時候纔是個頭？所以接下來就看你的了，老柳。不隻是把重山千帆交到你手上，還有參加世界盃的夢想，也一起交給你了。”

自從六月份的國家隊比賽以來，柳瑾軒已經連續三次入選了成年組的中國國家隊，是重山千帆目前唯一的國腳。

在侯建明看來，自然也是極有希望參加世界盃的。

“你明天就去國家隊報到了吧？”

柳瑾軒點頭：“嗯……”

“好好表現啊，爭取到明年五月份的時候還能進最終大名單。”侯建明抓住身前的欄杆，身體往前傾，看著球場說。“到時候替我去世界盃上看一看。”

柳瑾軒一肚子話最後全都冇有說出來，隻是又點頭道：“好。”

我不光要替你去世界盃轉一圈，我還要替你捧起世界盃呢，侯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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