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chapter 6 醋意。

chapter 6 醋意。

蘇雲歇的眼睛越發亮了,眼尾染上一抹得意之色。

商寂盯著她,許久,忽然發出一聲輕嗤。

他擡起手,將她已經鬆垮的外套扯下,落在甲板上。

赤露的肌膚接觸微涼的空氣,蘇雲歇的瞳孔微微放大。

商寂雙手環住她的腰,纖纖細腰,不堪一握。

蘇雲歇被他騰空抱起來,走到空曠的甲板上,下一瞬,她整個人被扔出了船,摔進大海裡。

……

五分鐘以後,蘇雲歇艱難地從海裡爬回船上,渾身冷得發抖,撿起地上被商寂脫下的外套,穿上裹緊,海水流順著她纖細雪白的長腿流下,在甲板形成一灘小水泊。

蘇雲歇的模樣狼狽,頭發散亂地貼在臉上,她扯掉頭頂的海草,朝商寂扔去,卻被他巧妙閃開,海草劃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又重新落回漆黑平靜的大海裡。

蘇雲歇咬牙切齒地對他罵道:“你不是人!”

商寂雙手插兜,懶散地靠在船頭,斜斜地睨她一眼,終於露出了今天第一抹笑意。

-

第二日,商寂和西蒙又去了一趟小島打淡水。

西蒙氣喘籲籲地抱著水箱,不解道:“洗甲板用了兩箱就算了,為什麼我一覺醒來,又空了兩箱?”

商寂並不搭理他,自顧自往前走,忽然,他停下腳步,朝密林某個蔭蔽的角落裡看去。

小女孩的紅裙在灌木叢裡若隱若現,她的身後站著一個眼眶凹陷的男人,目光貪婪地盯著他們,並朝他們的身後望去,像是想看看還有沒有人。

但今天蘇雲歇沒有跟隨他們上岸。

商寂對於男人貪婪的目光並不陌生,他直視回去,像是草原上的獅子和鬣狗在沉默裡對峙。

最後男人敗下陣來,躲開了商寂逼人的視線,推搡著小女孩的肩膀,悻悻地消失在密林裡。

西蒙壓根沒有注意到這一場藏在平靜海麵下的漩渦,他低頭踩碎石,追到商寂前麵,表情促狹:“昨天你們乾什麼了?要用到這麼多水。”

商寂緩緩收回視線,甩給西蒙一個冷臉。

西蒙聳聳肩:“真沒勁。”

-

商寂回到船上,第一件事就是發動引擎,遠離了這一座小島。

不過因為沒有風,帆船在第二天早晨就不得不再次停船。

看到船停下來,西蒙格外著急。

“為什麼不走了?”

商寂的背靠在船舵上,兩條長腿搭在甲板上,曬著太陽,在讀一本西語書,不緊不慢說:“油不夠。”

帆船最主要的前進動力來自於風,風力不夠時,才會使用引擎推動,但帆船的油箱並不支援長時間的引擎航行。

停船的這一天,蘇雲歇想著反正也沒有彆的事,她在船裡發現了釣具,準備趁著停船的時間試試海釣。

蘇雲歇把釣具帶到船尾,走在甲板上時,船輕微地晃蕩著。

蘇雲歇記得航海書裡寫的安全須知有提到,船在航行過程中速度很快,人一旦掉進海裡,是不可能追得上船的。

而風浪較大時,船會劇烈顛簸,人很有可能被甩下船去,所以在甲板作業和駕駛過程中,最保險的是係上安全帶。

隻是蘇雲歇這兩天見商寂自己從來不係,她有樣學樣,也就不係了。

然而她剛放好釣線,坐在甲板上沒幾分鐘,就被商寂找了茬。

商寂靠在駕駛艙裡,一邊看書,一邊目光掃向她。

“安全帶呢?”

正好這時,蘇雲歇感覺到釣線動了,她探出身,壓在船舷上,注意力全在釣魚上,不走心地回答:“沒係。”

蘇雲歇滿懷期待收起吊線,發現是空杆,表情失望。

商寂等到她的注意力回來,開口道:“係上。”

蘇雲歇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他的語氣裡時常帶著一股冷靜的威壓,不是他刻意做出來的,而是一種習慣性的說話方式。

這種說話的方式,在戲劇表演裡,隻有飾演極高的上位者才會使用。

蘇雲歇不想事事順著他來,但她也能清楚地判斷出來,這一艘船上,誰是老大。

“……好。”

蘇雲歇扯過安全帶,在船上的這幾天,她隻係過一次安全帶,就是她落水後醒來那次,在她腰上用三指寬的編繩綁成繁複的安全結。

她解開都費了好些功夫,更彆提係上了。

蘇雲歇係了半天也沒係明白。

商寂扔下書,從駕駛位站起來,踱步到蘇雲歇身前,一道頎長陰影籠罩住她。

商寂:“手鬆開。”

蘇雲歇一怔,聽話地拿開放在安全帶上的手,安全帶鬆鬆地掛在她腰間。

商寂微低頭,兩隻手在安全帶間穿梭。

蘇雲歇就那麼看著,忽然想起,她對商寂最初的印象,就是這一雙手,細長瘦削,像它的主人一樣冷靜而自持。

她的身體僵硬在那裡,一動不敢動。

終於,商寂的手離開她,他的氣息也遠離了。

蘇雲歇心神還在飄忽,跟隨他的氣息。

商寂不帶感情補充:“如果你掉下去,我不會掉頭回去找你。”扔下這一句話後他就走了。

蘇雲歇:“……”

她咬了咬後槽牙,瞪著商寂離開的背影。

不知道商寂到底是怎麼做到每一句話都讓她所有的情緒起伏在瞬間煙消雲散的。

-

傍晚時起風了,商寂在駕駛艙夜航,西蒙難得紳士,把前艙讓給蘇雲歇睡。

蘇雲歇早早就休息,伴隨著海浪的一起一伏,她睡得極沉。

等到早上醒來,她像往常一樣坐在沙發裡,卻不見西蒙,平時西蒙也不愛到甲板上去,每次在甲板上受商寂的使喚,乾完活就會躲回船艙,和她一人占沙發一角。

蘇雲歇也沒有聽見外麵有對話聲傳進來,西蒙乾活,總會被罵,不可能安安靜靜。

她覺得疑惑,走出船艙。

船艙外果然沒有西蒙的人影,隻剩商寂靠在駕駛位。

蘇雲歇問:“西蒙呢?”

商寂:“死了。”

蘇雲歇:“……”

商寂:“被我扔下海了。”

蘇雲歇:“……”

他是跟她杠上了,一定要扮演這個加害者的角色。

蘇雲歇瞪他一眼,轉身鑽回船艙。

她知道西蒙是去更安全的地方了。

蘇雲歇早就認出西蒙就是佩特。

作為一名演員,觀察能力是必不可少的,西蒙和佩特雖然在樣貌上完全不一樣,但是一個人的習慣動作有時連自己都不會注意,自然也不會去刻意隱藏。

西蒙在說話的時候,偶爾會用食指摸他右臉上的痣玩。

那一顆痣在他是佩特時,被易容材料遮蓋,因而他的動作更顯突兀,蘇雲歇留了心。

西蒙在船上總是有焦慮的情緒,時常張望四周,蘇雲歇察覺出他是在躲避什麼。

但這件事一定不是她該問的,她也就一直當作不知道,現在不知道,以後也不知道,她不會再提起西蒙這個人。

西蒙的離開,讓蘇雲歇有些低落。

沒有他時不時在耳邊絮絮叨叨,船艙裡就剩她一個人,顯得很冷清。

蘇雲歇不知道商寂之前一個人是怎麼度過海上一日又一日漫長而無聊的時光。

她展開桌上的海圖,找到了他們大致的位置,距離卡波聖盧卡斯隻剩不到一百海裡,他們很快就要抵達終點。

不明所以的,蘇雲歇陷入更深的低落。

-

下午兩點,帆船在卡波聖盧卡斯的碼頭靠岸,碼頭身後就是依山而建的小鎮,建築色彩鮮豔,海鷗在城市和大海之間來回。

商寂靠在船艙門口,食指骨節敲了敲門:“到了。”

蘇雲歇的手下意識攥緊薄毯,很快又鬆開。

商寂從櫃子裡拿出他的皮靴,放在地上。

“外套和皮靴都送你了。”

“……”蘇雲歇聽出他的言外之意,他這是在趕人,拿上他最後的施捨,快點離開他的船。

蘇雲歇慢吞吞地走到皮靴旁,擡腿把腳伸進黑洞洞的皮靴裡,皮靴厚實而溫暖。

“你接下來要去哪裡?”她問。

商寂看她一眼,淡淡道:“和你沒關係。”說完,轉身出了船艙。

蘇雲歇:“……”

他總是這樣,和所有人都保持遙遠的距離,就像他的放逐號,他將自己放逐在荒蕪大海裡。

蘇雲歇穿好皮靴,最後環視船艙,船艙裡的陳設她已經熟悉。

商寂每天在灶台前漫不經心做飯,因為個子太高,總是習慣性低頭,偶爾在工作台前操作儀器裝置,又或者叫她讓出沙發的位置,在桌上展開海圖,規劃航行路線。

這一艘單體帆船彷彿就是為他一個人設計的,多出她就顯得礙事許多。

蘇雲歇走到船頭,商寂在一旁整理船帆,沒看她。

他的狗懨懨地躺在甲板上,曬著太陽,對她的離開也沒有報以多餘的感情,和它的主人一樣。

在她經過桅杆時,商寂忽然冷不丁道:“西蒙的事,不要對第三個人說。”

蘇雲歇低著頭,一隻腳踩上船舷,也沒看他。

“我知道。”她輕聲回。

蘇雲歇微微放低重心,跳下船。

皮靴撞在碼頭木板上,發出沉悶聲響,好像她此時心情的和音。

碼頭上人來人往,人聲嘈雜,空氣似乎都汙濁了,失去了在大海上的純淨。

她還沒來得及將周圍的環境看清楚,忽然一個橫衝直撞的身影跑來,一把將她緊緊抱住。

“阿姐!”蘇稚的聲音激動,“你讓我擔心死了!”

蘇雲歇被他撞得整個人往後仰,又被他摟回,蘇稚按住她的後腦勺,讓她的下巴壓在他的肩膀上。

她和蘇稚三年沒見,發現蘇稚長高許多,都高出她一個頭來了。

蘇雲歇驚訝:“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給你打電話,是你朋友接的,我才知道你出事,我就飛來墨西哥了,我在碼頭等了你三天,差點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蘇稚的眼睛說著說著紅起來,好像一隻受傷的動物。

蘇雲歇注意到他的臉色疲憊,下巴有青青的胡茬。

蘇稚到卡波聖盧卡斯以後,就在碼頭守著,一刻也不曾離開,生怕錯過蘇雲歇。

蘇雲歇忽然鼻子有些酸,張開手臂,回抱住他,輕輕拍他的後背。

“沒事的,我好著呢。”

蘇稚渾身的肌肉微不可察地變僵硬,直到蘇雲歇的身體離開他。

蘇稚濃密的眼睫垂下,掩藏住其中的情緒,再次擡起眼時,瞳仁重新恢複清明。

他從牛仔褲口袋裡掏出兩個疊在一起的手機,拿出蘇雲歇的手機遞給她。

“你的手機,護照我和行李一起放在酒店了。”

蘇雲歇接過手機,沒有看,手機裡既沒有她需要聯係的人,也沒有必須聯係到她的人。

蘇稚:“出了事你為什麼不聯係我?”

蘇雲歇:“你離那麼遠,聯係你也沒用。”

蘇稚的臉上不高興:“怎麼沒有用,我可以立刻到你身邊的,你不相信?”

蘇雲歇唇角漾起笑,漫不經心地哄他:“我信我信。”

“下次一定要先聯係我,知道沒有?”

蘇稚盯著她,意有所指:“阿姐,你是有家的。”

蘇雲歇垂下眼眸,盯著她腳上的皮靴,她輕輕“嗯”了一聲,語氣裡聽不出是認同還是敷衍。

蘇稚順著她的視線,看到她穿著一雙男式皮靴,不僅是皮靴,還有她身上明顯大出許多的黑色外套。

“這身衣服是誰的?”他問。

蘇雲歇:“路上撿的。”

雖然商寂隻交代她不要提及西蒙的事,但她覺得商寂應該也不喜歡被提及和談論,所以她對蘇稚選擇了避而不談。

蘇稚又看了皮靴一眼,明明是一雙嶄新的皮靴,就連皮革該有的褶皺都沒有,誰會捨得把它丟掉讓她撿去。

他沒有再繼續追問,轉而問起另一事:“是哪一條船救了阿姐?我要和船主好好道謝。”

剛才蘇稚在人群裡找到蘇雲歇時,沒有看見她是從哪一條船下來的。

蘇雲歇回過頭,卻發現放逐號上已經沒有商寂的身影,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開船,消失在茫茫人海裡。

“不在了。”她說。

聞言,蘇稚的目光望向港口一排排的船舶,微微眯起眼睛,幽幽道:“真可惜。”

蘇雲歇:“……”

-

蘇雲歇回到酒店,洗完澡,她換上自己的衣服,海上生活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跡,不剩下一點,除了玄關旁的皮靴和掛在衣櫃裡的黑色外套。

蘇雲歇站在落地窗前,望著遠處的大海,彷彿這幾日經曆的一切都隻是一場熱帶夢,潮熱濡濕,並不真實。

蘇稚預約了一家當地有名的高階餐廳。

卡波聖盧卡斯是墨西哥著名的國際旅遊小鎮,聚集了世界各地的遊客和豪紳來此度假,享受大海與沙灘、熱帶風情。

蘇稚定的餐廳受豪紳們的青睞,隻接受黑卡客戶,采取預約製,通常要提前至少一個月才能約上,蘇稚是托關係才約上今晚的座位。

餐廳位於一片私人海灘的中央,是一幢兩層的玻璃花房,彷彿一座微觀雨林,綠色的植被環繞,鮮花盛開。

一層的用餐區服務的是普通客人,二層不對外開放,所有的工作人員對二樓客人的資訊絕對保密。

一輛低調奢華的黑色轎車在餐廳的貴賓接待口停下。

沈拓早已等候多時,見車一來,立即快步走到車門旁,拉開車門,彎腰做出請的動作。

商寂走下車,深色高定西裝精緻筆挺,他沒有任何停留,大步往餐廳裡走。

沈拓已經習慣他的步速和節奏,一邊小跑著跟上商寂,一邊抓緊時間解釋:“我和客戶已經強調您在休假,但對方堅持要和您溝通之後才願意推進合作。”

商寂擡起手腕,扣上襯衫最後一顆袖釦,他淡淡“嗯”了一聲:“下不為例。”

看似輕描淡寫的話語,讓聽的人腦子裡過了八百個念頭。

沈拓給商寂做了三年助理,也沒能琢磨清楚他這一句話裡是生氣還是不生氣。

餐廳老闆留給商寂二樓視野最佳的位置,窗外可以俯瞰整片私人海灘,一層的客人也儘在他的腳下。

中東人的時間觀念鬆散,到了約定時間還沒有來,商寂站在迴廊處,俯瞰一樓用餐區,目光凝在某一張餐桌上。

餐桌上坐了一對東方男女。

男人的長相年輕,二十出頭,眉眼裡全是不曾被社會汙染的乾淨氣,一看就知道是被富養的少爺,此時正費儘心思地討好他的女朋友,變著從二樓看顯得破綻百出、拙劣的魔術。

一朵玫瑰從撲克牌裡生出。

女人本就明媚好看的眼睛亮了一下,露出這些天來,商寂所沒見過的最燦爛放鬆的笑容。

對彆人笑得比對他好看。

作者有話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