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chapter 24 覆在她耳畔輕語…
chapter 24 覆在她耳畔輕語……
明明已經兩年過去, 兩年的時間裡,發生了很多事情,但她卻覺得恍若昨日她剛與商寂分開。
商寂的樣子還和她記憶裡的一樣, 什麼也沒有變,但又好像有哪裡不一樣了。
商寂似乎也沒有預料到會在這裡見到她,眼底閃過一絲錯愕, 不過很快隱去,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他是什麼情緒。
目光落在她臉上, 也隻是淡淡一瞥, 彷彿蜻蜓點水,轉瞬即逝, 並沒有掀起什麼漣漪。
很快, 商寂的視線就移開了, 他看向趙麓問:“陸教練不在?”
趙麓回答:“剛剛經理把他叫走了, 你是新來的學員嗎?”
“算是吧。”商寂拉開最後一排椅子,靠坐進去, 一副懶散的樣子,眼皮半垂下, 把玩著桌上的一支筆。
蘇雲歇盯著他, 也不知道怎麼想的, 下意識地接了一句話:“你還需要學嗎?”
聞言,商寂掀起眼皮, 就隻是看著她。
蘇雲歇對上漆黑的眸子,好像一團黑洞, 讓她看不穿,讓她沒來由的心慌。
許久,商寂都沒有開口, 不搭她的腔。
蘇雲歇的話落在半空,她訕訕地扯了一下唇角。
趙麓看看蘇雲歇,又看看新進來的男人:“你們認識啊?”
蘇雲歇:“算認識。”
商寂:“不認識。”
蘇雲歇:“……”
商寂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輕嗤,但足夠讓蘇雲歇聽見。
課室裡陷入了一陣莫名的靜滯,任誰都能感受到尷尬的氣氛。
這時,陸德正走了進來,看見坐在最後的商寂,拿起手裡的救生手冊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語氣頗為熟稔地道:“來了啊。”
商寂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起身站起來,“先走了。”
他今天來駕校就是和陸德正打個招呼,省得陸德正一天三個電話地催他飛三亞。
陸德正以前是江老爺子的下屬,二十年前他因傷退伍,商寂小時候第一次出海就是他帶著去的,也是他第一個學生,他花了很多時間陪商寂,直到商寂看起來像是從那場事故裡走出來,之後陸德正才正式轉做了航海教練。
按照商寂的習慣,每年十一月以後到次年春節之前,他都會休一個比較長的假期,每一年都是雷打不動地出海。
但這兩年他對出海這一件事忽然就淡了很多,即使休假了也沒想好要乾什麼,正巧陸德正找他來三亞,還跟他打感情牌,說什麼他要退休了,想要和他最後出一次海。
商寂前腳剛答應,陸德正後腳就把學員報名的連結發來了,收費三萬五,他可真是知道找誰宰。
商寂大致掃了下培訓安排,理論課他不準備在那兒跟著坐牢,等到實操課再和陸德正出海。
陸德正聽商寂說要走,連忙伸手攔住他:“哎呀,剛來走什麼,跟我把這一節課上了,正好今天講海上急救,你也一起來教。”
陸德正看一眼他前排的兩名學員,“我們兩兩一組。那個小趙,你跟商寂一組。小蘇,你和我一組。”
蘇雲歇聽見陸德正的分組安排,心裡悄悄鬆一口氣,她現在不知道該怎麼和商寂相處。
趙麓問:“一起教是什麼意思?教練,他不是學員嗎?”
“他可比你們有經驗多了,能教的東西不比我少。”陸德正看向趙麓,“小趙,你跟我去倉庫搬一下人體教學模型。”
趙麓起身應道:“誒,好。”
陸德正和趙麓一前一後離開課室,課室裡瞬間安靜下來,連空氣彷彿都不流動了,好像赤道無風帶。
蘇雲歇背對著商寂,卻感覺如芒在背,終於她忍不住回過頭,發現商寂並沒有看她,隻是低著頭,食指有一搭沒一搭在桌上輕點,黑發垂在額前,陰影將他的眼眸隱在暗處。
察覺到她的動作,商寂很快擡起頭,和她投來的目光對上,漆黑的眼睛裡儘是淡漠。
蘇雲歇張了張嘴,見商寂這樣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欲言又止。
前半堂課,蘇雲歇如坐針氈,不管做什麼都感覺不自在,好在陸德正講完理論知識以後,他們兩組就分在課室的一前一後,用人體模型進行急救訓練。
商寂的聲音時不時從教室後方傳來——
“用力,你早上沒吃飯嗎?”
“注意按壓節奏,快一點。”
“就你這種軟綿綿的力道,人已經死了。”
蘇雲歇有一瞬間的走神,想起了過去商寂總是用同樣的語氣說西蒙,雖然用的是她聽不懂的西語,但和現在沒什麼兩樣。
後來西蒙離開放逐號,換成她當商寂的助手,商寂倒是很少這樣說她,每次她要是在船上操作錯了什麼,他最多就是揶揄她一句,然後親自示範一遍就過去了。
這一堂課下來,趙麓累得氣喘籲籲,兩隻手痠得要廢了。
陸德正對蘇雲歇沒有那麼嚴格,隻要求她的動作標準,胸外心臟按壓本身對體能的消耗極大,施救通常需要多人合作輪流完成,尤其是女生的力氣小,很難持續做出標準的按壓動作,而且在有aed的情況下,正確使用aed比胸外心臟按壓要更有效。
課程結束,駕校經理就把陸德正叫走開會去了。
趙麓雖然課堂上被商寂又罵又虐,但完全不記仇,反而主動問:“你是不是也住在駕校提供的度假酒店?”
商寂:“嗯。”
趙麓熱情地邀請道:“那正好,和我們一起走回去吧?今天下午沒課,不趕時間,回去路上有一條小吃街,可以順道買點吃的帶回酒店,我和小蘇姐昨天就是這麼解決午飯的。”
聞言,商寂眯了眯眸子,挑了趙麓話裡的重點聽。
——“小蘇姐。”
他輕扯唇角,她倒是愛給人當姐姐,左一個弟弟,右一個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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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趙麓和商寂一邊閒聊一邊走,大多數情況是趙麓在問,商寂看心情回答。
蘇雲歇默默地走到另一邊,和商寂中間隔著趙麓,好像隔著一道銀河。
直到經過小吃街,小吃街的人流密集,商寂不知不覺走到了後麵,他的目光落在蘇雲歇的背影上。
趙麓在一家攤位前停下:“要不要吃炒飯?聞著好香。”
商寂:“隨便。”
蘇雲歇點點頭:“吃吧。”
炒飯的攤位前麵還排了三四個人,但他們等了一會就輪到了。
老闆一個大鐵鍋裡能一起炒出三份,炒到快出鍋時,他問:“辣椒蔥花都放嗎?”
趙麓排在最前麵,他回過頭傳話:“小蘇姐,辣椒和蔥花你都吃嗎?”
蘇雲歇卻不見蹤影了。
趙麓左右張望,疑惑道:“誒,人呢?剛還在的啊。”
老闆顛了顛鍋,鐵勺在一排調料碗上懸空,又問了一遍:“放還是不放?”
商寂對老闆說:“一份隻要蔥。”
聞言,老闆舀起半勺蔥花,灑進鍋裡,翻炒兩下,單獨盛出一份,再往鍋裡剩下的炒飯加入辣椒。
趙麓提著一個袋子裡裝的三份炒飯,擠出炒飯攤,站在路邊繼續張望,和商寂嘟囔道:“小蘇姐怎麼忽然就沒人影了呢。”
商寂的目光落在來來往往地人流裡,也在尋找,漫不經心接了一句:“她就是這樣。”
“……”蘇雲歇抱著一顆青綠色的椰子,嘴上還咬著吸管,她以為炒飯還要等很久,看見攤位後麵有一家賣椰子的水果店就去買了。
他們兩個人背對著她,沒看見她走回來。
蘇雲歇剛走近就聽見他們的對話,商寂的語氣輕飄飄的,聽上去沒什麼起伏,但她不知為何,卻聽出了其中隱含的控訴。
她發出一聲輕咳。
商寂轉過身,看她一眼,若無其事地雙手抱臂。
趙麓:“你買椰子去了啊,炒飯都炒好了,不知道你吃不吃辣椒,就沒給你放。你要吃的話,不辣的那一份就給我吃。”
蘇雲歇:“不用,我不怎麼吃辣椒。”
她的工作需要保護好嗓子,刺激性的食物她一向吃得少。
小吃街就在酒店的隔壁,沒幾分鐘他們就走到了酒店,度假酒店入口有擺渡車接送,坐車五分鐘纔到了酒店內部,椰林樹影和沙灘大海環繞。
走進酒店大樓,等電梯的時候,趙麓問商寂:“你的房間號是多少?”
商寂拿出剛剛從酒店前台領的房間卡,掃了一眼說:“905。”
蘇雲歇:“……”好巧不巧,她的房間號是903,905房就在她對門。
趙麓:“我記得小蘇姐也在九樓吧?那正好去你房間吃吧,我在十二樓,等吃完了我再上樓。”
商寂皺了皺眉:“不分開吃嗎?”
趙麓:“哎呀,一個人吃多無聊啊,一起吃,飯才香嘛。”
商寂:“那就在大堂吃吧,我不喜歡把房間弄得都是味道。”
趙麓聳聳肩:“也可以。”
蘇雲歇沒什麼胃口,對著商寂怕是更吃不下飯,她找藉口說:“我有點累了,想先回房間。”
“行,小蘇姐你好好休息。”趙麓拿出袋子裡最上麵的兩盒炒飯,把最後一盒炒飯連同袋子一起給了蘇雲歇。
蘇雲歇提著炒飯,先上了電梯。
電梯關門時,她隻看見商寂的側臉,眼睛避開她,下顎線條明晰深刻,薄唇輕輕抿著。
蘇雲歇走過安靜的長廊,長廊的燈光晦暗,像是她此刻的心情,走到她的房間門前時,蘇雲歇下意識瞥了一眼905房的門牌。
她開啟自己的房間,推門進去,將炒飯放在玄關櫃子上,然後走到床前,整個人趴了進去,冰涼的被子包裹住她,她的臉在枕頭上蹭了蹭,然後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
蘇雲歇在床上躺了沒幾分鐘,就聽見門外傳來敲門聲,聲音清脆利落。
她從床上爬起來,走到門前,謹慎地問:“誰?”
“我。”
簡單的一個字音,蘇雲歇一下就聽出了門外的人是誰。
蘇雲歇的眼睫輕顫,半晌,她隔著門問:“……什麼事?”
商寂:“炒飯拿錯了。”
“……”
蘇雲歇猶豫片刻,回道:“你放門口吧。”
門外有兩三秒的安靜。
商寂的聲音自門後傳來,顯得低低沉沉,他一字一頓,透著十足的威壓——
“蘇雲歇,你當我是外賣員?”
“開門。”
“……”蘇雲歇的手指在頭發裡順了兩下,側頭照了一眼牆上的落地鏡,確認自己的樣子看上去沒那麼難看,才慢吞吞地開啟門。
商寂的身形高大,站在門後好像是一堵牆,走廊的燈打在他的背後,投射出的陰影修長,將蘇雲歇整個籠罩住。
蘇雲歇不知道是因為心虛還是什麼,現在變得有些怕他。
“不是說不認識我嗎,現在怎麼知道我名字了。”雖然蘇雲歇怕歸怕,但也不妨礙她開口嗆商寂。
商寂垂下眼,目光落在她臉上,輕嘲道:“不從彆的地方知道,難道還指望你會親自告訴我?”
蘇雲歇沉默片刻,小聲地嘟囔:“……我是希望可以親自告訴你。”
商寂的表情冷漠,不為所動:“晚了。另一份炒飯給我。”
蘇雲歇拿起玄關櫃上的炒飯遞出去,她抿了抿唇,忍不住開口問:“你是不是還在生氣?”
商寂從她的手裡接過炒飯,手指外側和她的指尖有一瞬的碰觸。
蘇雲歇感受到他的手指冰涼。
商寂看著她。
他們的目光交彙處,好像凝成了一片海,過去這一片海裡春花爛漫,姹紫嫣紅,但現在隻剩下終年不化的冰川。
許久,商寂緩緩開腔:“蘇雲歇——”
這是商寂第二次對她指名道姓了,蘇雲歇必須承認,商寂低沉的嗓音叫出她的名字,好像在念一首三字的抒情詩,除了他,沒有人能把她的名字念得這樣好聽,即使他的語氣是那麼的冷冰冰。
蘇雲歇怔在那裡,仔細地聆聽他接下來的話。
商寂擡起手,修長的食指掠過她,指尖輕輕撥開她眼前落下的一縷發絲。
蘇雲歇將他的臉看得更清楚了,商寂漆黑幽沉的瞳仁凝著她,她沒有從裡麵找出任何的情感。
忽然,他的唇角扯出一抹譏諷的笑意,躬身湊近她,覆在她的耳畔輕語——
“你彆太把自己當回事。”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像是在蘇雲歇的周遭落下了一場針雨,細細密密,透過麵板紮進她的心臟。
蘇雲歇過去從未有過這樣的感受,像針紮,又像是有人捏住她的心臟,一邊讓她發疼一邊讓她透不過氣來。
當她還在確認這種感覺是否真實時,商寂已經轉身回了他的房間,隻留給她一道沉悶的關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