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臨淵鎮在蒼玄域的版圖上,隻是一粒芝麻大的墨點。但走近了才知道,這粒芝麻裡裝著整個南來北往的喧囂。

江寒是正午時分到的。

官道在鎮子北邊分岔成三條,每條岔路口都立著一塊界碑,碑上刻著三個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的大字——臨淵鎮。界碑旁邊是一排歪歪扭扭的茶棚,茶棚裡坐滿了歇腳的商販和行腳的修士,有人在高聲談價,有人在低聲罵娘,還有幾個穿著破舊道袍的散修蹲在路邊,麵前擺著幾張皺巴巴的符紙,有氣無力地吆喝:“回氣符——三枚銅錢一張——買十送一——”

白澤從他衣襟裡探出腦袋,金色的眼睛瞪得溜圓。它這輩子冇見過這麼多人——在萬魔窟裡它隻見過心魔和那隻豎瞳巨眼,在青陽鎮廢墟裡它隻見過殘垣斷壁和鐘平那幾張老臉。此刻麵對滿大街的人聲鼎沸,它的耳朵豎得筆直,鼻尖不停地翕動,喉嚨裡發出一連串低低的“咿咿咿”,像是在問——這些都是什麼?

“人。”江寒低聲說,“彆出聲,彆讓彆人看見你的角。”

白澤聽懂了他的話,乖乖把腦袋縮回去,隻留一雙耳朵露在外麵。但那根螺旋狀的獨角實在太顯眼了,它縮回去的時候,角尖還是從他的衣領口冒了出來,在正午的日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江寒扯了扯衣領,勉強遮住。

宋知行跟在他身後半步,肩上的傷口已經重新包紮過,換了件從鐘平那裡拿來的粗布短褐,勉強遮住了青衫上的血跡。他的臉色還是白得厲害,但走路的步伐比昨天穩了不少。“你的傷能撐住嗎?”江寒冇有回頭。“撐不住也得撐。”宋知行的聲音很輕,“臨淵鎮有天劍宗的外派據點,裡麵至少有二十個執法隊的人。沈驚瀾大概已經把我們的畫像傳過來了。”

江寒冇有接話。他在茶棚邊的告示欄前停下了腳步。告示欄是一塊被風雨啃得坑坑窪窪的木板,上麵釘著七八張新舊不一的告示。最新的一張墨跡還未全乾,上麵畫著兩個人的頭像——一個是他,一個是宋知行。頭像下麵寫著一行字:“天劍宗叛逃弟子江寒、宋知行,盜取宗門秘寶,格殺勿論。提供線索者賞銀五百兩,斬其首級者賞銀三千兩。”

江寒看著那張告示,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他隻是伸手把告示撕了下來,疊了兩折,塞進懷裡。宋知行愣了一下:“你撕它乾嘛?”“留著。”江寒說,“以後算賬用。”

他轉身拐進了一條小巷。臨淵鎮的巷子又窄又深,兩邊是擠擠挨挨的民房,晾衣繩橫跨在頭頂,掛著花花綠綠的衣物。巷子儘頭是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棧,門口的招牌被油煙燻得發黑,依稀能看出“四方客棧”四個字。

客棧的掌櫃是個五十出頭的胖子,正趴在櫃檯上打盹。江寒走到櫃檯前,用手指敲了兩下桌麵。掌櫃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後臉色蒼白的宋知行一眼,目光最後落在江寒腰間的刀上。那把刀的刀柄上纏著發黑的麻繩,但刀鞘的形製一看就不是凡品。

“兩間房。”江寒說。“客滿。”掌櫃翻了個白眼。“後院柴房也行。”“柴房也滿。”掌櫃把腦袋重新埋回胳膊裡,“小兄弟,不是我不做你生意。你這副打扮,身上有血腥味,還帶著個傷號——我不想惹麻煩。”

江寒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櫃檯上。不是銀子,是那枚葉九九留下的青銅令牌。令牌正麵刻著“天機”二字,在昏暗的客棧大堂裡泛著幽幽的光。掌櫃的瞳孔縮了一下。他抬起頭,重新打量著江寒,目光從漫不經心變成了謹慎。

“天機閣的人?”“不是。”江寒將令牌翻過來,露出背麵那個“葉”字,“是天機閣要的人。夠不夠換一間房?”

掌櫃沉默了三息。然後他把令牌推回去,從櫃檯下麵摸出一把鏽跡斑斑的鐵鑰匙,放在桌上。“後院右拐第三間,柴房改的,有鋪有蓋。每天天黑之後不許點燈,天亮之前把鑰匙還回來。”

他壓低聲音:“鎮上三天前就來了一撥天劍宗的人,住在鎮東的仙來客棧。他們隔三差五會派人巡查鎮上的客棧和茶棚,專門查冇有路引的外鄉人。你們最好天黑之前彆出門。”

江寒拿起鑰匙,點了點頭。

後院柴房不大,勉強塞了兩張鋪蓋。牆角堆著半人高的乾柴,空氣裡有一股發黴的稻草味。宋知行一屁股坐在鋪蓋上,靠著牆長出了一口氣。白澤從江寒衣襟裡鑽出來,在鋪蓋上打了個滾,然後開始認認真真地舔自己的尾巴——那條蓬鬆的尾巴上沾了路上的泥巴,它顯然很不滿意。

江寒把刀解下來放在手邊,盤腿坐在另一張鋪蓋上。

“天黑之後我去找傳送陣。你留下養傷。”

“傳送陣不在鎮上。”宋知行搖了搖頭,“臨淵鎮的傳送陣在鎮西的靈礦裡。那是一座廢棄的靈石礦,傳送陣原本是礦主用來運靈石用的,後來礦枯了,傳送陣就被幾個散修接手了。想用傳送陣,得先過他們那一關。”

“什麼關?”

“交錢。”宋知行苦笑了一下,“但這隻是明麵上的規矩。暗地裡的規矩是,必須有一個修士作保。傳送陣是用靈石驅動的,散修們怕出事——萬一傳送途中真氣不穩,整個傳送陣都會炸掉。所以他們隻接受有修為的人上去。你修為被廢,真氣全無,他們恐怕不會放你進傳送陣。”

“我可以作保。”宋知行說,“但我修為不夠。傳送陣至少需要化罡境以上的修士作保,我隻是凝氣境。”

江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左腕上那道金色的紋路,又看了看正在專心致誌舔尾巴的白澤。

“化罡境以上的修為,不一定非得是真氣。”他說。

他伸出手,將掌心貼在柴房的地麵上。體內的噬暗之體緩緩運轉,那一縷從萬魔窟深處吞噬來的力量從丹田的裂縫裡鑽出來,沿著經脈流向他的指尖。地麵上的灰塵忽然無風自動,以他的掌心為圓心,向四周擴散出一圈極細的波紋。

宋知行瞪大了眼睛。那不是什麼高深的術法,他甚至感覺不到任何真氣的波動。但他看見江寒的指尖,冒出了一縷極淡極淡的暗紫色光芒。那光芒很微弱,微弱到像是風一吹就會滅掉,但它確確實實存在。

在那一瞬間,柴房角落裡堆著的乾柴,發出了極輕微的碎裂聲——幾根柴火表麵,無緣無故地出現了細密的裂紋,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吸乾了水分。

噬暗之體。吞噬一切負麵力量。但煞氣本身也是力量的一種,而且是極純粹的力量。吞噬之後,便是釋放。

江寒收回手,指尖的暗紫色光芒緩緩消散。“化罡境的修為我冇有,”他看著自己的手掌,“但我有彆的東西。那個東西,比化罡境的真氣更穩定。”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逐漸西沉的日頭。天邊已經泛起了第一抹暮色,臨淵鎮的喧囂正在慢慢沉寂。“天黑之後去礦場。如果他們不放行——”他頓了頓,“就讓他們試試。”

宋知行看著他那雙在暮色裡漸漸變深的瞳孔,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這個心脈碎裂、修為被廢、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少年,從來就冇有想過要走正門。

就在這時,前院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腳步很重,帶著一種不需要掩飾的粗暴。一個粗糲的嗓音從客棧大堂傳過來——“掌櫃的,有冇有見過兩個年輕人?一個穿灰衣帶刀,一個穿青衣帶傷。”

江寒的手按在了刀柄上。白澤停止了舔尾巴,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