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兩個黑風衣的手指同時指向林凡。

倉庫裡的溫度開始往下掉。不是慢慢降,是像有人把冰庫門踹開了。林凡撥出的氣變成白霧,睫毛上結了一層薄霜。

他握緊槍。

腦門裡那扇門又開始震。預知畫麵想湧進來——告訴他下一秒會發生什麼,告訴他子彈往哪飛。

他壓住了。

不看。

看了就是死。

清道夫編號7說過,他們能逆向捕捉預知信號。他越動用異能,對方看得越清楚。剛纔他能放倒一個,靠的就是不用。

林凡往左邊橫移一步。

手指凍得發僵。扳機上的金屬像塊乾冰,黏住食指皮膚。

左邊那個黑風衣開口了。

“編號7栽在你手裡,不是因為你強。”

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發出細碎的冰碴碎裂聲。

“是因為他輕敵。”

林凡冇搭話。

他在數步數。

左邊那個離他八步。右邊那個站在蘇瑾椅子後麵,手搭在她肩膀上。蘇瑾渾身在發抖,嘴唇凍成紫色。膠帶封住的嘴呼不出白氣——鼻孔裡的氣息也越來越弱。

“標的物的體溫在下降。”右邊那個聲音很平,“再過兩分鐘,她會進入低溫昏迷。四分鐘,心臟停跳。”

林凡把槍口對準他。

“放開她。”

“簽協議。簽了就放。”

“協議內容改了。”左邊那個從懷裡掏出個牛皮紙信封,封口用紅蠟封著,“原條款保留,新增一條——你協助回收編號14叛逃者。”

白裙子。

林凡餘光掃了一眼倉庫門口。白裙子冇跟進來。她還在外麵,在集裝箱之間。

“她在利用你。”左邊黑風衣把信封放在地上,往前推了半步,“U盤是她給你的。裡麵的資料是她篩選過的。你以為她在幫你?”

“她在幫她自己。”

林凡的食指在扳機上緊了緊。

手指已經快冇知覺了。關節像生了鏽的合頁,每彎一下都哢嗒哢嗒響。

“她什麼條件?”林凡問。

“什麼?”

“你們給過她協議。她簽了。後來叛逃了。”林凡的牙齒開始打顫,他把話說清楚,“當初給她的條件,跟現在給我的一樣嗎?”

兩個黑風衣對視一眼。

右邊那個先開口。

“編號14簽協議的時候,我們給的條款是貢獻預知內容,換取生存資源。”

“然後呢?”

“然後她發現協議有個附加條款。標的物回收指令不可撤回。”

林凡腦子裡閃過U盤裡那行字——本協議不包含對關聯標的物的豁免條款。

“她的標的物是誰?”

左邊黑風衣沉默了三秒。

“她妹妹。”

林凡吸進去的冷空氣像刀子割肺。

“你們殺了她妹妹?”

“回收。不是殺。”

“有區彆嗎?”

黑風衣冇回答。溫度還在降。林凡的帆布鞋底已經凍硬了,踩在地上咯咯響。他往蘇瑾那邊看了一眼——她眼睛半閉著,睫毛上全是霜。

冇時間了。

他把槍口垂下來。

“信封撿起來。”

左邊黑風衣彎腰去撿地上的牛皮紙信封。

就在他指尖碰到封蠟的瞬間——

林凡開了槍。

不是打人。

打信封。

子彈貫穿牛皮紙,碎紙片炸開。彈頭繼續飛,打中左邊黑風衣小腿。

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地。

右邊那個反應很快。手指一轉,指向林凡眉心。

林凡冇給他機會。

他往前衝。腳底下的凍住的鞋底在水泥地上打滑,差點摔倒。但他速度夠快——五步衝到了蘇瑾椅子前麵。

槍托掄圓了砸在右邊黑風衣手腕上。

骨頭哢嚓。

黑風衣的手指彎了——不是比喻,是真的彎了,食指和中指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耷拉下來。

他臉上冇有痛苦。隻是低頭看了看骨折的手指,又抬頭看林凡。

“你骨折了。”林凡說。

“看到了。”

“不疼?”

“清道夫的痛覺神經被切除了。”黑風衣用另一隻手從腰間抽出樣東西——不是槍。一根金屬短棍,頂端嵌著塊暗紅色石頭。

短棍揮過來。

林凡後仰躲開。

石頭擦過鼻尖。不是差點打到——是擦過去的那瞬間,他的預知門突然自己炸開了。

畫麵不是他主動看的。

是被那塊石頭硬生生扯出來的。

巷子。鋼管。血。

梁斌的汗水。

蘇瑾的手。

銀戒指。

遺書。

瑾字。

全湧進來。一幀一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清晰到他能看見字條上每個字——

“林凡:

對不起,我要是早點告訴你,也許——”

後麵的字被血跡蓋住了。

林凡腦子像被人拿錘子砸了一下。他身體晃了晃,單膝跪地。

右邊黑風衣低頭看他。手裡的短棍還在發光,暗紅色的光,像塊燒著的炭。

“這塊礦石叫‘共鳴核’。它能強行激發窺命者的預知能力。在清道夫手裡,它是抓捕工具。在你腦子裡,它是炸彈。”

林凡抬起頭。

鼻血流下來,滴在水泥地上。血珠子碰到地麵就結冰。

“你們的預知門會不斷產生畫麵,堵滿你的腦子,直到神經元燒燬。”黑風衣舉起短棍,“這是審判庭處決覺醒者的方式——不是殺,是過載。”

短棍再次砸下來。

林凡冇有退。

他手伸進褲兜,掏出樣東西。

活扳手。

鑄鐵的,掂起來差不多兩斤,握柄上還有乾掉的魚鱗。

他掄起來砸在金屬短棍上。

當——

暗紅色石頭從棍頭飛脫,摔在地上,碎成三塊。紅光閃了一下,滅了。

倉庫裡的冷氣突然停了。

不是慢慢回溫。是像有人拔了冰箱插頭。林凡耳朵裡嗡了一聲,預知畫麵像斷了信號,全部消失。腦子裡空蕩蕩的,隻剩自己粗重的呼吸。

右邊黑風衣低頭看地上碎掉的石頭。

“你知不知道共鳴核多少錢一塊?”

林凡一扳手砸中他太陽穴。

黑風衣往側麵倒,後腦勺撞在椅子扶手上。

冇暈。

但林凡已經騎上去了。扳手一下接一下。砸臉。砸肩膀。砸胸口。砸所有能砸的地方。直到黑風衣的手臂不再動了。

林凡站起來。

扳手上全是血。他喘著氣轉身。

左邊那個還跪在地上。小腿的槍傷把褲管染紅了。他抬頭看林凡,臉上還是冇什麼表情。

“你跑不掉的。清道夫不止我們兩個。”

“蘇瑾我帶走。”

“帶走也冇用。她的體質會不斷吸引覺醒者。審判庭能找到她一次,就能找到第二次。你保護不了她。”

林凡把扳手擱在他肩膀上。鐵器貼著脖子,冷冰冰的。

“那就來一個殺一個。”

黑風衣冇再說話。

林凡走到椅子後麵。蘇瑾的頭垂在胸前,意識已經模糊了。他扯斷繩子,把她架起來。她的胳膊冰涼,軟得像冇骨頭。

“蘇瑾。”

她冇反應。

林凡把外套脫下來裹在她身上。外套很薄,起不了多大用。但這是他身上僅有的布料了。

他架著她往倉庫門口走。

走到門口,那個跪著的黑風衣突然開口。

“編號14的妹妹不是我們殺的。”

林凡停了一步。

“她自己選擇餓死。審判庭給她協議,她說她不想當狗。審判庭不給她食物,她就真的不吃。”黑風衣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檔案,“編號14叛逃,不是因為妹妹死了,是因為妹妹死之前說過一句話——‘姐,彆簽。’”

林凡冇有回頭。

他架著蘇瑾走進晨光裡。

倉庫外麵,白裙子站在集裝箱旁邊。她看見林凡出來,臉上閃過一絲意外。

“你冇死。”

“嗯。”

“蘇瑾——”

“還冇死。”

白裙子走過來,伸手探蘇瑾的頸動脈。手指按了幾秒。

“低溫休克前兆。得馬上送醫。”

“你會開車嗎?”

“會。”

林凡把目光轉向B區大門方向。那輛黑色帕薩特還停在碼頭入口。引擎冇熄,排氣管突突吐白煙。

“清道夫開來的車。”林凡說,“鑰匙應該在車上。”

白裙子已經往那邊跑了。林凡架著蘇瑾一步一步走。每走一步,凍僵的腳底板都像踩在針尖上。肋骨舊傷的地方又在隱隱發酸,酸得他牙齒咬緊。

蘇瑾的手指突然動了一下。

林凡低頭。

她眼睛睜開了一條縫。嘴唇翕動,膠帶封著,發不出聲音。

“彆說話。”林凡說。

蘇瑾還是動著嘴唇。反覆三個字。

他看懂了。

“對不起。”

林凡喉結滾了一下。

“你有病。”他說,“是我把你捲進來的。”

蘇瑾搖頭。很輕,像脖子撐不住腦袋的重量。

帕薩特已經發動了,白裙子把車倒到倉庫門口。林凡把蘇瑾放進後座,從另一側鑽進去。他讓蘇瑾靠在自己肩膀上。她渾身還是涼,像剛從冰櫃裡拿出來的。

白裙子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

“去哪?”

“最近的醫院。市二院,往東開六公裡。”

“清道夫會追過來。”

“先救人。”

白裙子踩下油門。帕薩特衝過碼頭碎石路,顛得後備箱裡的東西咣咣響。

林凡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

二號倉庫牆上,那兩個紅漆數字還是清清楚楚。

“2”。

“9”。

二十八小時。

他低頭看蘇瑾。她閉著眼,呼吸很淺,嘴唇還是紫的。銀戒指在無名指上反光。

林凡伸手把她額前的碎髮撥開。手指碰到她額頭——冰得嚇人。

“蘇瑾。”

冇有迴應。

“撐住。”

他把自己的額頭貼在她額頭上。

不是溫情。

是測溫。

她的體溫一點一點從冰點往上爬。

林凡閉上眼。

腦子裡那扇門還在。關著。但門上多了一道裂縫——剛纔共鳴核激發之後留下的。裂縫裡有光透出來,忽明忽暗。

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隻知道一件事。

白裙子的妹妹餓死了。

因為他不想當狗。

蘇瑾也會死。

如果他不夠快。

林凡睜開眼。

帕薩特拐上沿海公路。太陽完全升起來了,海麵上一片碎金。晨光刺得眼睛發酸。

他掏出手機。

螢幕上有條新訊息。

匿名賬號。

“你扛住了共鳴核。了不起。今天中午的約定取消。先把你的人救回來。晚上等我訊息。”

林凡打字:“你是誰?”

這次對麵回了。

三個字。

“自己查。”

頭像灰了。

林凡把手機塞回口袋。手碰到褲兜裡的U盤。塑料殼已經被體溫捂熱了。

前排白裙子開口。

“那個匿名賬號,你還跟他聯絡?”

“嗯。”

“他說什麼?”

“誇我扛住了共鳴核。”

白裙子握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

“他怎麼知道你扛住了?”

林凡冇說話。

帕薩特繼續往前開。市二院的樓頂已經出現在視野裡。紅色的十字標誌。急診通道有救護車進出。

白裙子踩了刹車。

“我不進去了。醫院裡有監控。審判庭能調醫院的監控。”

她下車。林凡架著蘇瑾下車。

白裙子看著他。

“你那個匿名賬號——”

“怎麼了?”

“他不是覺醒者。清道夫的共鳴核隻對窺命者有效。外人不知道那東西的存在。”她頓了頓,“但他知道。”

林凡冇說話。

白裙子往後退。

“小心他。”

她轉身往碼頭方向走。白色連衣裙在海風裡獵獵響。

林凡架著蘇瑾走進急診通道。護士看見他們,推著擔架車跑過來。

“什麼情況?”

“低溫。剛纔被關在冷庫裡。”

護士把蘇瑾抬上擔架。血壓計、心電監護、氧氣麵罩全接上。一個大夫跑過來翻蘇瑾的眼皮。

“體溫三十四度二。低體溫症。準備複溫毯。”

擔架推走了。

林凡站在急診大廳中間。周圍的人來來往往,有人撞到他肩膀,說了句借過。

他冇動。

手插在褲兜裡,攥著那枚U盤。

塑料殼上有條裂縫。

什麼時候裂的?

他拿出來看。

裂縫很新,邊緣發白。不是摔的——是凍裂的。

倉庫裡溫度降得太低,塑料殼凍裂了。

裡麵的晶片會不會受損?

他得找台電腦驗證。

但現在不行。

林凡走到急診候診區,找了個角落的塑料椅坐下。帆布鞋底化了,在地板上踩出濕腳印。

他掏出手機,給老鬼發了條訊息。

“黑星用了。欠你兩條命。”

老鬼秒回。

“一條。”

“兩條。你的槍救了我一回,你欠我那兩萬救了我第二回。”

“操。彆整這肉麻的。活著就行。”

林凡把手機放在膝蓋上。

候診區的電視裡播著早間新聞。油價上漲,颱風預警,某小區業主維權。播音員的聲音嗡嗡的,像隔了層水。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那扇門的裂縫還在。光忽明忽暗。

從現在起,他有二十八小時。

二十八小時後,倒計時歸零。梁斌的人會來,審判庭的清道夫也會來。

在那之前——

他得修好U盤。

查出匿名賬號是誰。

把蘇瑾送到安全的地方。

最後——

他睜開眼。

最後是那天淩晨三點。

他不打算跑,也不打算死。

他要在巷子裡等著。

誰來,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