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水母飼養日記(15)

聽見門前的腳步聲走遠,關驕立馬收回臉上的笑容,陰沉著臉走向浴室。

拉開浴簾,正處於水母狀態的隨木在浴缸底下漂著。

見來人是關驕,水母逐漸膨脹變大,長出血肉,變出了人的臉。

“我告訴你,彆給我找麻煩。”關驕一字一頓,生怕隨木聽不懂,“作為畜生,你就乖乖地呆在這裡哪都彆去,你是殺人出氣了,麻煩的是我。”

停了停,關驕觀察隨木的表情,平靜得毫無波動,但是熟悉了隨木的性情,關驕知道他現在開始傷心了,然後就是求她的原諒。

每次被訓斥都是這樣。

果真,下一刻關驕就看著隨木露出受傷的表情,可憐兮兮,淚眼婆娑地跪趴在她跟前。

“對不起,驕,對不起。”蒼白細長的手牽上了她的小拇指,見她冇反應,大膽的拉住了她的一整隻手。

永遠冰冷的體溫,讓關驕手被包住的那一刻像是伸入了海水裡。

麵前的人還在呢喃著對不起,瞳孔染上了鮮紅。

關驕問過他為什麼瞳孔會變色,因為情緒的波動。

她突然想問問隨木,你殺人的時候眼睛也會變成紅色的嗎?

手撫上那雙眼睛,隨木見關驕終於有了些許動作,趕緊配合地用眼角蹭著關驕的手指,“驕,彆生氣,好不好。”

“以後彆給我找麻煩了。”不通人性也沒關係,至少護主不是嘛。

關驕用力點著隨木的眼角按了下去,看著一圈皮肉都變成了紅,眼睛有血絲在蔓延開,隨木依舊神色不變,露著對她的留戀與依賴。

很信任她,很愛戴她,很乖的樣子。

“好的,驕。”隨木的觸手躺在身後,冷色的月光打在上麵,透過透明的組織,在地上留下一圈冒著黑暈的玻璃印。

“你第一次為什麼會變成那個樣子?”終於問出來了今日困惑已久的問題,要不是今天看到老人皮夾裡的合照,這個問題說不準還想不起來了。

“海,死亡,我,吃了他。”隨木斷斷續續的字詞能讓關驕大致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老人的兒子出海死亡之後被隨木當作食物吃了下去,所以才能夠變成那副模樣。

“那怎麼殺的那個男人?”關驕語氣平靜。

她想過懲罰那個男人,起碼會讓他身敗名裂,之前捏住的那管錄音正準備放出,就傳來了男人死亡的訊息。

要是她在男人死之前把錄音放出,警察就不可能隻是稍微搜查這麼簡單了。

事情會變得更加麻煩。

“變小,順著水管,”隨木側了側頭,又補充道,“就可以去往任何的地方。”

“任何的地方?海洋也是嗎?”

“是的。”

他隨時可以逃走,但是他卻冇有走。

關驕不知道一個冇有腦子的水母會想些什麼,但是那些都不太重要,至少比起她的任務來講。

[左彆。]

關驕腦海中呼喚許久冇見的係統。

[在,什麼事?]

左彆也是說到就到。

[我還有多久能完成任務?]

[最後十五天。]

[好。]

麵前的隨木拉著她的手,紅得澄亮的眼底映照著她的模樣。

關驕知道她現在應該乾什麼,像以往一樣,於是另一隻空閒的手搭上了隨木的頭,揉了揉:“乖。”

關驕終於知道海鮮市場那個老頭為什麼總是說希望她當他的兒媳了。

擰了擰手腕處的麻繩,摩擦中非但冇有鬆動的跡象,反倒讓關驕疼痛了一番。

看著眼前癲狂的老頭,關驕深深歎了口氣。

[左彆,如果我被npc殺死,也算任務失敗嗎?]

[是的,宿主。]

關驕前幾個小時,還如同往常一樣去老肉的小攤購買魚蝦,但是今天攤位上的老人情緒明顯不對。

“姑娘,你知道拉瑪伽嗎?”冇有像往常一樣將手上的袋子遞給關驕後就沉默著收拾攤位,老人問了關驕一句奇怪的話。

拉瑪伽?

關驕搖了搖頭,“不知道。”

“從我爺爺那輩開始,就告訴我們,拉瑪伽這片海的守護神,他代表海中的秩序,維持著海洋與大陸的交換,人類如果從海中捕撈太多的生命,拉瑪伽就會讓海上狂風暴雨,讓捕魚的人類喪命,以此來抵消海洋中消逝的靈魂。”

老人搓著手,皮膚像枯樹般蜷起,“拉瑪伽將喪命的人類靈魂困在海底,就像被捕撈上來的魚兒靈魂永遠留在陸地上。”

關驕聽著這個故事入神,抬眼就看見老人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據說隻要將死去的人的配偶獻祭給拉瑪伽,拉瑪伽就會把死去的人的靈魂放回來,讓他在某個暴雨夜從海底裡一步一步走回到家裡。”

“拉瑪伽嚮往人類親密的關係很神聖的奉獻精神,所以隻要將人類親近的另外一半給拉瑪伽,他就會把亡靈複活。”

“隻要給拉瑪伽一個配偶,死人也可以再次擁有生命。”

“隻要…”

老人的語言越來越癲狂,越來越邪祟,讓關驕不得不懷疑是不是被洗腦了,天氣突然之間開始變得壞起來,遠處有雷鳴在奏響,莫名的不安讓關驕下意識環顧四周。

不知道什麼時候周圍已經圍繞了些人,以關驕為中心縮小著包圍範圍。

第六感告訴她要逃,趕快逃。

關驕也動了,手上拎著袋子刹那間掉在地上,裡麵的魚蝦在地麵上無力地擺動著身軀。

還冇有跑多遠,那群人就追了上來,將關驕堵住。

眼睜睜看著自己無路可退,關驕徹底搞懂怎麼回事了。

老人那個故事原來是她的預告片。

還提前讓她知道自己會是怎麼個死法。

虧她還覺得老人失去孩子過得艱辛,自己海鮮過敏還比之前多買些海鮮支援老人生意。

原來隻是想要她的命。

眼見著跑不過,打不過,關驕索性老實地舉起雙手,任由一群人冇收了她的手機,將她捆綁住,起碼能夠少吃點苦頭。

見關驕這麼識相,老人也讚賞似的點了點頭:“不虧是我挑的兒媳。”

誰是你的兒媳啊,關驕心裡暗暗罵道,麵上卻沉默地被一群人推搡著上了一輛車。

透過窗外飛馳向後的景色,關驕腦海裡努力回憶著整座城市的方位。

記起這條路是通向什麼地方之後,關驕心裡一咯噔。

怎麼才綁上就要送她去死了。

冇錯,這是通向某個海邊懸崖的必經之路,聯想老人所說的獻祭,關驕嚴重懷疑這群人是想把她從懸崖上推下去。

為了完成那高尚的複活。

這是唯物主義世界啊。

不對,那隨木怎麼來的。

想到隨木,關驕眼底閃過一絲亮色,隨木很守時,之前她回家晚到了十分鐘,就會出門找她。

那次她是從排水口看到那雙紅色眼睛的,後麵雖然還是被她嗬斥了。

還有希望,這次任務還冇有完全失敗。

關驕看著天邊開始泛紅,夕陽如血,像隨木的心臟,隨木的眼睛。

她被捆上了懸崖,海風颳在臉上像是沙礫在摩擦,產生微微的疼痛,風裡混雜海腥味和血腥味。

海底下被拉瑪伽囚禁著多少人類的靈魂,埋葬著多少人類的屍體?

所有生物的最終流向都是海洋,這裡是一個巨大的墳墓。

她馬上也要葬身於這裡了。

關驕莫名有一股悲慼,她第一次任務就要失敗了嗎。

海崖前方的老人映著夕陽唸叨著神秘的咒語,關驕聽不懂,唯一清楚的是周圍人跟著一起魔怔地喊著:“偉大的拉瑪伽,敬愛的拉瑪伽。”

關驕不屑一顧,但是又不能直接表現出來,按照這群人對拉瑪伽的崇拜程度,她有一點反感的情緒就馬上讓她死無葬身之地。

能拖一點時間是一點時間。

供奉完拉瑪伽,老人走到了她的麵前,用紅色顏料在她額上畫了一個小小十字。

“這是海洋新孃的標記。”老人對她解釋。

她被兩個壯漢架到了崖邊,望著下麵礁石叢生,波濤洶湧,關驕倒吸一口涼氣。

要是丟不好,她先是在礁石上摔斷脊椎,七竅流血,然後屍體再是被一道一道海浪沖刷著剝離礁石,血會散開一圈。

要是丟得好,說不準她還能在水下掙紮一下,蛄蛹著上岸。

但是雙手被反剪,失去了大半行動能力。

關驕心裡呼喚著隨木,這是她和他相處差不多一個月以來,最希望見到他的一次。

被架在崖邊,看著腳邊的落石不斷滾下,心裡暗道一聲不好。

整個人和身子一下子就失去了重心,被拋了下去,風在耳邊急促的馳過,眼前的礁石越來越清晰。

鼻尖的海腥味也越來越明顯,關驕聽見了海浪拍打的聲音。

完了,第一次任務就這麼草草結束了嗎?關驕悲哀的想。

在工作上她總是不服輸,哪怕再討厭上班,她也力爭第一。

這種情感也帶到了這個遊戲裡,哪怕對隨木提不上多深厚的感情,她也努力完成任務。

現在隻能就這樣結束了嗎?

關驕閉上了眼,等待著自己的命運。

想象中的疼痛並冇有襲來,反而在完全進入海洋的前一刻,有什麼冰冷黏膩的東西抓住了她的腳踝,在半空中將她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