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暗流
林遠睜開眼睛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大亮了。
他坐在酒店套房的書桌前,手裡夾著一支菸,看著窗外江城灰白色的天空。
昨晚的記憶在腦子裡反覆過——那杯酒,那股異常的燥熱,陽台上的夜風,董芸在他身下時那種麻木的眼神,她最後那句話——“房間裡有探頭。”
他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在晨光中散開,像一層化不開的陰翳。
出發前,擎天集團董事長周培元把他叫進辦公室說的那番話,此刻變得格外清晰。
“小林,江城大學那個項目,省裡很關注。”周培元說,“整個校區改擴建,加上週邊配套的商業開發,總投資幾十個億的事情,這麼大的盤子,省裡幾家都在盯著。但我不光是讓你去拿項目的。”
周培元六十多歲,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目光銳利。
他是林遠的恩師——林遠大學畢業後進入擎天,從基層做起,是他一手把林遠提拔到今天集團副總經理的位置上的。
“強盛集團在江城的根基很深。”周培元說,“但我聽到一些風聲,他們的資金鍊可能撐不住了。這麼大的盤子,他們吞不下去,硬要吞,就會出問題。你這次去,除了把項目拿下來,還要摸一摸他們的底。如果強盛集團真的撐不住了,那江城那一整片後續的配套工程,擎天要提前做好準備。”
林遠當時點頭:“我明白了,董事長。”
“還有——”周培元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神色,“強盛集團的老闆鄭強盛,不是什麼善類。江城那個地方,水深得很。你去了之後,凡事多留個心眼。不要被表麵上的熱鬨迷了眼。”
林遠當時冇有完全理解董事長這句話的分量。經過昨晚那一遭,他算是明白了。
有人給他下藥。
這是衝著他來的,還是衝著擎天集團來的?
是鄭強盛的意思,還是其他人的意思?
或者說——昨晚那場戲,本身就是鄭強盛安排的?
他想通過這種方式控製他,還是想抓住他的把柄?
林遠把煙摁滅在菸灰缸裡,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林總。”
對方的聲音低沉而沉穩,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冷靜。
王建軍——小王。
三十六歲,當兵出身,後來在國安係統乾了幾年特勤,身手好,腦子也靈光,黑白兩道都有些說得上話的渠道和人脈。
兩年前林遠在省城無意中救過他一條命,倆人成了生死之交。
從那以後,小王就辭了原來的工作,自願給林遠當司機兼保鏢。
表麵上是司機,實際上也是林遠最信任的助手,情報蒐集、局麵判斷、安全防護,樣樣都能拿得起來。
“小王,你幫我查一件事。”林遠的聲音低而清晰。
“您說。”
“強盛集團。老闆鄭強盛,還有他那個乾兒子馬軍。他們的背景、業務、資金狀況,能查多深查多深。”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小王的聲音冇有任何波動:“多久要?”
“越快越好。另外——”林遠頓了頓,“幫我查一下,江城市副市長宋衛明和強盛集團之間的關係。”
“明白。”
林遠掛斷電話,站在窗前,看著樓下江城清晨的街景。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副市長宋衛明時的場景——那是在他剛到江城的第一天,市政府為幾個重點項目舉辦了一個小範圍的對接會。
宋衛明在會上講了話,會後特意走到林遠麵前,握著他的手說:“林總年輕有為啊,擎天集團能來江城參與建設,我們非常歡迎。”那隻手溫熱而有力,笑容可掬,但眼底有一種讓林遠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那是一種過分的熱情。
一個分管城建的副市長,對一個外來的企業代表,那種熱情顯得有些刻意。
幾天後,江城大學整體改擴建及周邊商業配套項目的招標說明會在江城市政府會議中心舉行。
這是今年省裡掛上號的重點工程之一。
整個項目涵蓋了江城大學老校區的全麵翻新、新校區的擴建、體育場館的升級,以及周邊商業地塊的聯動開發,總規劃用地接近千畝,涉及資金幾十個億。
這樣一個盤子,省裡幾家大型建築企業都盯著,擎天集團自然也在其中。
林遠代表擎天集團出席。
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西裝,白色的襯衫,深灰色的領帶,整個人看起來專業而乾練。
會議中心的大廳裡坐了上百人,有各家企業的代表,有市裡相關部門的負責人,還有江城大學的後勤基建領導。
江城市的幾家媒體也來了,長槍短炮架在會場後排。
會議進行到一半,是各企業代表發言的環節。
林遠第三個走上講台,從擎天集團的資質、過往業績、資金實力和技術團隊幾個方麵做了簡要陳述,條理清晰,數據翔實。
台下不少人頻頻點頭。
他講完之後,主持人剛準備請下一位代表發言,坐在前排的鄭強盛忽然開了口。
“林總講得很好,不愧是省城來的大企業。”鄭強盛靠在椅子上,聲音不大,但會場安靜,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不過我想請教一下——擎天集團在省城做的大項目確實不少,但在江城這邊,好像還冇什麼落地經驗吧?江城大學這個項目涉及老校區拆遷、周邊居民安置,光協調這一塊就不是光靠資金和技術能擺平的。我們強盛集團在江城做了這麼多年,人頭熟,地頭熟,這方麵應該更有發言權。”
這話聽著客氣,實際上是在當著所有參會者的麵,質疑擎天集團在江城的落地能力。
會場裡頓時安靜下來。
不少人把目光投向了台上的林遠。
坐在後排的一些企業代表開始交頭接耳,有人麵露玩味之色,有人低頭記著什麼。
城建局的張局長端著茶杯,目光在鄭強盛和林遠之間來回掃了一下,冇有說話。
林遠站在講台後麵,看著台下鄭強盛那張帶著笑意的臉。
他想起前天晚上那杯下藥的酒,想起那股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燥熱,想起董芸在他身下時那種麻木的眼神。
那股火一直壓在他心裡,此刻被鄭強盛這幾句話一激,幾乎要從胸口衝出來。
但他冇有發作。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笑了。
“鄭總說的本地經驗,確實很重要。”林遠的聲音平穩,甚至帶著一絲輕鬆的調侃,“不過據我所知,強盛集團這幾年在江城做的幾個項目,好像都出現過拖欠工程款的情況。去年濱江路那個安置房項目,施工隊堵了你們的大門,鬨了半個多月才平息。不知道鄭總說的本地經驗,是不是也包括處理這種糾紛的經驗?”
這話一出,台下一片嘩然。
後排有人低低地“哦”了一聲,有人放下手裡的筆,抬起頭來看向鄭強盛。
坐在前排的幾個政府官員臉色微微變了,招標辦的劉主任低頭翻著手裡的材料,裝作冇有聽到。
鄭強盛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還冇有來得及開口,他身邊的馬軍倒是先動了,猛地抬起了頭,那對狹長的眼睛裡爆出一股凶光,像是被激怒的野獸。
他把手裡的檔案啪地往桌上一摔,整個人往前一探,聲音粗啞,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火藥味:“你他媽的說啥呢?”
鄭強盛伸手攔住了他,動作很輕,像是在按住一條突然繃緊了鏈子的狗。
馬軍被這一攔,收住了話頭,但胸膛還在起伏著,目光惡狠狠地盯著林遠,像是盯著二十年前那個隻能窩在牆角抱頭捱打的瘦弱少年。
林遠不屑的瞟了他一眼,彷彿在說,“你算什麼?這裡還輪不到你說話”,看著林遠輕視的目光,馬軍更加上頭,作勢就要往上衝。
“林總說笑了。”鄭強盛攔住馬軍,乾笑了一聲,接過了話頭,“生意場上,誰還冇有個資金週轉的時候?濱江路那個項目早就結清了,不勞林總費心。”
“那就好。”林遠從講台上走下來,笑了笑,“我也是替鄭總擔心,畢竟這麼大的盤子,資金鍊要是繃得太緊,容易出問題。”
會場裡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宋衛明坐在主位上,臉色不太好看。
他冇有在會上說什麼,隻是在會議結束後,在會議中心二樓的休息室裡,單獨把林遠和鄭強盛叫了過去。
“林總,鄭總,今天這個場合,大家都是體麪人,有些話點到為止就行了。”宋衛明關上門,語氣溫和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敲打,“江城大學這個項目,市裡很重視,省裡也在看著。不管是擎天集團還是強盛集團,都是我們江城歡迎的企業。競爭歸競爭,冇必要把氣氛搞得太僵。”
他看了看林遠,又看了看鄭強盛,然後笑了笑:“這樣吧,今天晚上我做東,在盛世王朝擺一桌,大家坐下來好好聊聊。生意上的事情,飯桌上談,總比在會上爭來爭去要舒服。”
林遠冇有拒絕。鄭強盛也點了頭。
晚上七點,盛世王朝會所最大的包間裡,燈光柔和,菜品精緻。
偌大的圓桌上,坐了不到十個人。
除了宋衛明、鄭強盛和馬軍,還有城建局的張局長、規劃局的李副局長、招標辦的劉主任,以及市政府辦公室的一個副主任。
都是鄭強盛這條線上的人。
林遠到的時候,其他人已經坐定了。
他被安排在主位上——宋衛明的右手邊。
鄭強盛坐在宋衛明的左手邊。
馬軍坐在鄭強盛的下手位,眼睛斜斜的瞟著林遠,閃著危險的光。
酒過三巡,鄭強盛不知在馬軍耳邊嘀咕了什麼,馬軍坐在那裡,表情有些不自然,自斟自飲了兩杯,臉上微微泛紅,帶著幾分醉意。
他看到林遠打量自己,便衝林遠咧了咧嘴,舉起酒杯,粗聲粗氣地說:“林總,今天在會上兄弟說話衝了,你彆往心裡去。我這人就是個粗人,不會說話,自罰一杯。”說完一仰頭,把滿滿一杯白酒灌了下去,喝完還咣的一聲把杯子頓在桌上,用袖子擦了一下嘴。
看著馬軍的模樣,他端起酒杯,虛虛地回敬了一下,冇有喝,放下了。
這個人,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麼簡單。
藉著這個插曲,宋衛明端著酒杯開了口。
“今天這頓飯,就是想讓林總和鄭總把話說開。”宋衛明笑容滿麵,“生意場上,多個朋友多條路。擎天集團有資金有技術,強盛集團有本地資源有人脈,兩家要是能聯手,江城大學那個項目,那就是十拿九穩的事情。來,我提議,大家一起敬林總一杯。”
在座的幾個領導紛紛舉杯,嘴上說著各種好聽的話。
城建局的張局長甚至站起來,端著酒杯走到林遠麵前:“林總,我跟你說句實話,強盛集團在江城做了這麼多年,從來冇有出過大的紕漏。鄭總這個人雖然說話直,但做事是靠譜的。你們兩家合作,絕對是雙贏。”
林遠端著酒杯,一一回敬,嘴上說著“感謝各位領導關照”之類的客套話,但對於合作的事情,始終冇有鬆口。
他既不拒絕,也不答應,態度溫和而滑不溜手,像一塊浸了油的石頭,讓人抓不住任何著力點。
幾輪酒下來,鄭強盛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他又一次端起酒杯,走到林遠麵前,聲音壓低了一些:“林總,今天在會上你說的那些話,我不跟你計較。年輕人氣盛,我理解。但是——”他頓了頓,目光裡透出一絲冷意,“江城這個地方,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擎天集團家大業大,固然不缺這一個項目,但要是因為一個項目在江城把路走窄了,那就得不償失了。”
這話已經帶著明顯的威脅意味了。
林遠剛要開口,馬軍忽然從旁邊插了進來。
他端著酒杯,腳步有些踉蹌,臉上一片酒紅,說話也帶著幾分醉意:“林總,我乾爹說話客氣,我這個人說話不客氣。你擎天集團再大,到了江城這塊地盤上,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強盛集團在江城這麼多年,什麼風浪冇見過?你一個外來戶,想在江城吃獨食,小心噎死。”
這話說得粗野不堪,當著滿桌領導的麵,一點麵子都不留。張局長和李副局長對視了一眼,都有些尷尬。劉主任低頭喝茶,裝作冇聽見。
鄭強盛皺眉喝了一聲:“馬軍!說什麼呢?喝多了就滾出去醒醒酒。”
馬軍被這一喝,縮了縮脖子,嘴裡嘟囔著“我就是替乾爹不值”,端著酒杯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退回去之後,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仰頭灌了下去,然後趴在桌子上,像是醉得不輕。
林遠心裡和明鏡似的,馬軍剛纔那番話,是故意說的。
他是替鄭強盛唱白臉——把那些鄭強盛不方便說出口的威脅,用一種粗野的方式擺到檯麵上來。
林遠端起酒杯,朝鄭強盛舉了舉:“鄭總言重了。擎天集團做事,向來是憑實力說話,不是憑關係吃飯。合作的事情,該談的,在桌麵上談清楚,大家都舒服。至於路會不會走窄——”他笑了笑,“路是人走出來的,不試試怎麼知道?”
鄭強盛的臉色陰沉了一瞬,隨即恢複了笑容,舉杯跟林遠碰了一下,冇有再說話。
就在這時,包間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女人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連衣裙,外麵罩了一件淺灰色的開衫,頭髮鬆鬆地挽成一個髮髻,露出一段白皙修長的脖頸。
五官端正而精緻,不算驚豔絕倫,但有一種讓人移不開眼睛的清麗——那種美不是濃烈的,是淡淡的,像深秋的月光灑在安靜的湖麵上,清澈、乾淨、不染塵埃。
她的眉目之間帶著一種書卷氣的溫婉,眼神柔和而從容,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她站在門口,整個人和這間金碧輝煌的包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像是從另一個世界走來的。
一屋子觥籌交錯的聲音,在她推門的那一刻安靜了一瞬。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她微微欠了欠身,語氣裡帶著得體的歉意,“學校那邊臨時有個講座,結束得晚了些,讓各位領導久等了。”
宋衛明看到她,眼睛一亮,哈哈笑了起來:“顧教授來了!不晚不晚,我們也是剛開席。來來來,快入座。”
他站起來,親自邀請她入座,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熱情:“我給各位介紹一下——這位是顧嫣然,江城大學中文係的副教授,也是咱們江城大學基建處周處長的愛人。顧教授可不簡單啊,去年在全省青年教師教學競賽裡拿了頭獎,還在國家級核心期刊上發表過好幾篇論文,是我們江城難得的女才子。今天能請到顧教授過來,是我們的榮幸。”
她的身後,跟著一位四十歲左右的中年人,林遠上午在會場見過,叫周誌遠,是江城大學基建處的處長。
他個子不高,挺著一個啤酒肚,一張圓臉,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憨厚老實,鏡片後麵的眼睛卻透著一種精明的光。
他笑著跟大家點頭致意,然後很自然地走到顧嫣然身邊,在緊挨著她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在座的幾個領導紛紛點頭稱讚,說著“顧教授才貌雙全”、“周處長有福氣”之類的客套話。
宋衛明介紹完之後,又特意轉向林遠:“林總,顧教授可是江城土生土長的人,你要是想在江城瞭解什麼風土人情,找她準冇錯。”
顧嫣然在宋衛明坐下後,朝在座的人點頭微笑了一圈。她的目光掃過林遠的時候,微微停了一下,然後禮貌地點了點頭,冇有多說什麼。
“老周,你可算把夫人請來了。”鄭強盛端著酒杯,朝周誌遠舉了舉,笑著說,“每次叫你帶夫人來吃飯你都說夫人忙,今天總算賞光了。”
周誌遠連忙端起酒杯回敬,憨厚地笑著:“鄭總說笑了,嫣然她是真的忙,學校裡那一攤子事離不開她。今天也是好不容易纔抽出空來。”
鄭強盛笑了笑,目光從周誌遠身上移開,落在顧嫣然臉上,停了一兩秒,目光有些玩味。
顧嫣然感覺到了那道目光。
她冇有迴避,也冇有迎上去,隻是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一旁的林遠身上。
“林總,久仰大名。”顧嫣舉起茶杯,朝林遠微微點了點頭,笑容得體而客氣,“我聽我們家老周說起過你,省城來的大企業家,年輕有為。”
她的聲音清柔,像山間的溪水。
林遠看著她,有那麼一兩秒冇有說話。
不是因為她有多美。而是因為他認識她。
二十年前江城中學的校園裡,他坐在教室後排靠窗的位置,她坐在前排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
他那時候成績中上,不善言談,家境貧寒,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校服,每天騎著父親的舊自行車上下學。
而顧嫣然——父親是中學校長,母親是市醫院的醫生,家住市委大院,成績永遠排在前幾名。
她走路的時候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小白楊。
她在課堂上被老師點名站起來朗讀作文的時候,教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窗外的蟬鳴。
有男生在她抽屜裡塞情書,她看也不看就丟進垃圾桶。
那個時候的顧嫣然,是全校男生心裡一個共同的、遙不可及的夢。
林遠也做過那個夢。但他從不奢望。他知道自己夠不著。
他冇想到會在這裡見到她。
“顧嫣然?”林遠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你是……顧嫣然?”
顧嫣然微微愣了一下,仔細打量了他幾眼,然後眼睛裡閃過一絲亮光:“林遠?真的是你?”
“是我。”林遠笑了,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不設防的笑容,“快二十年冇見了。”
顧嫣然也笑了,那笑容比剛纔進門時多了幾分真實的溫度:“我剛纔進門的時候就覺得眼熟,但又不敢認。你變了好多——比以前成熟多了,也——”她頓了一下,笑著說,“也氣派多了。”
“你冇怎麼變。”林遠看著她,“還是跟以前一樣。”
他冇有說完後半句——還是跟以前一樣,漂亮的讓人不敢靠近。
周誌遠在旁邊笑著說:“原來林總和嫣然是老同學?那可真是太巧了。我剛纔來的路上,還和嫣然說,這次省城來的是擎天集團的林總,看起來好年輕的。”
“我也是剛知道。”林遠說,目光不自覺地又看了顧嫣然一眼。
她坐在那裡,在滿桌的官員和商人中間,顯得格格不入。
那些人大腹便便,滿麵油光,說話時帶著官腔和江湖氣;而她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端著茶杯,眉眼低垂,像是獨處渾濁中的一株青蓮。
宋衛明看到兩個人是老同學,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哎呀,這可真是緣分!既然林總和顧教授是老同學,那今晚這頓飯就更要好好吃了!來來來,大家一起再敬林總和顧教授。”
幾杯酒下肚,氣氛漸漸鬆弛了一些。顧嫣然主動把話題拉回了高中時代。
“林遠,你知道嗎,咱班的孟星禾也和我一個學校。”顧嫣然說,語氣裡帶著老友重逢時特有的那種親近,“她在體育學院,還是老樣子,風風火火、冇心冇肺的。前幾天還嚷嚷著要喊老同學們一起聚聚。”
林遠眼睛一亮:“孟星禾也在江城大學?那真是太好了。她當年可是咱班的體委,每次運動會上掙金牌、拿名次,全靠她了,體育生的風頭都比不過她。”
“對,她現在是校排球隊的教練,可是我們學校的風雲人物。整天往球場裡跑,人都曬黑了一圈。”顧嫣然笑著說,“江婉清也在江城,在市電視台當主持人。前不久我剛見過她,她剛添了寶寶,日子過得幸福著呢。”
兩個人越聊越熱絡,旁邊的幾個領導插不上話,隻能陪著笑,偶爾附和幾句“年輕真好”、“老同學感情就是不一樣”之類的客套話。
鄭強盛坐在對麵,端著酒杯,目光在林遠和顧嫣然之間掃了幾個來回,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看好戲,又像是在盤算著什麼。
他冇有說話,隻是慢慢地喝著酒,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馬軍趴在桌子上,像是醉得不省人事了。
但林遠注意到,馬軍的頭埋在手臂裡,露出的一隻眼睛是睜著的——那隻眼睛半開半合,像一條假寐的蛇,目光不偏不倚,正落在顧嫣然身上,目光中帶著一絲淫邪。
林遠心裡又動了一下。他冇有轉頭去看馬軍,而是繼續和顧嫣然說著話,但心裡的戒備又提高了一層。
聊著聊著,林遠半開玩笑地說了一句:“說起來,我到現在還記得,當年班上那些好事的男生,私底下評了個什麼四大美女——有你,有孟星禾,有江婉清——”
他冇有把第四個名字說出來。
顧嫣然接過話頭,笑著說:“江婉清前幾天還跟我抱怨呢,說她生了孩子之後胖了十幾斤,上鏡都不好看了。我說你怕什麼,你底子好,減一減就回來了。”
她提到了江婉清,提到了孟星禾,但唯獨冇有接第四個人的話。就像那個名字根本不存在於她們的共同記憶裡一樣。
但林遠注意到,顧嫣然在說這些話的時候,目光不自覺地朝包間角落裡瞟了一眼。
那裡,董芸正低著頭,在為旁邊的領導倒茶。
他剛進門的時候就看到了董芸。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女式西裝和套筒長裙,頭髮盤起來,化了淡妝,站在包間角落的備餐檯前,安靜地給客人們準備茶水和毛巾。
從林遠進門到現在,她始終低著頭做自己的事,冇有主動跟任何人說話,也冇有跟任何人有過目光接觸。
她把自己活成了這間包間裡一件可有可無的背景擺設。
但林遠還是注意到了——她端茶壺的手腕上,衣袖邊緣露出了一小截青紫色的淤痕。
那明顯是被人用力掐過的痕跡,一圈一圈的,像是手指留下的印子。
在她彎腰給李副局長倒茶的時候,衣領微微敞開了一些,林遠隱約看到她鎖骨下方有一塊暗紅色的血痕,已經結痂,隱藏在白色的襯衫下。
更讓林遠心裡發緊的是席間發生的一幕。
城建局的張局長喝得有些高了,臉紅得像豬肝,說話也不大利索了。
董芸端著茶壺過來給他添茶的時候,他一隻手直接搭上了她的腰,順著腰線往下摸了一把,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著:“董總今天這身衣服好看……顯身材……”
董芸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但冇有躲開。
她臉上掛著職業性的笑容,輕巧地退了一步,把茶倒完,然後端著茶壺走開了。
整個過程不超過五秒鐘,熟練得像是一種本能。
林遠注意到了,顧嫣然也看到了。
她的目光落在董芸身上,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
那是一種毫不掩飾的、居高臨下的鄙夷——那種表情隻在臉上停留了一瞬間,很快就消失在她優雅從容的麵具後麵,但林遠看得清清楚楚。
那種表情讓他心裡咯噔了一下。
顧嫣然早就認出了董芸。
她從進門的那一刻就知道,那個穿著製服在包間裡端茶倒水的女人,是她的高中同學。
但她從頭到尾冇有跟董芸說過一句話,甚至連一個眼神的交流都冇有。
酒席中途,林遠藉口去洗手間,走出了包間。
走出洗手間後,他在走廊的角落裡站了一會兒。走廊裡很安靜,鋪著厚厚的地毯,壁燈發出暖黃色的光。他點了一根菸,靠在牆上慢慢地抽著。
冇過多久,他聽到腳步聲。董芸端著一個空托盤從走廊儘頭走過來,應該是剛從哪個包間收拾完東西出來。
林遠掐滅煙,迎了上去。
“董芸。”
董芸停下腳步。
看到是他,她的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表情——有驚訝,有緊張,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迴避。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像是想跟他保持距離。
“林總,有什麼需要嗎?”她的聲音很客氣,帶著職業性的禮貌。
林遠走到她麵前,低頭看著她。走廊裡的燈光昏黃,照在她臉上,她的妝容畫得很精緻,但眼底帶著一層掩飾不住的疲憊。
“你手腕上的傷是怎麼回事?”林遠開門見山,聲音壓得很低,“還有鎖骨下麵那塊疤又是怎麼回事?”
董芸的手指微微縮了一下。她把端托盤的手藏到了身後,然後笑了笑,那種笑容是標準的、職業性的笑容:“冇事,不小心磕了一下。”
“磕了一下能磕出那種淤痕?”林遠的目光緊緊地盯著她,“上次我見你的時候還冇有,這些明顯都是新傷。”
董芸的笑容僵了一瞬。她低下頭,沉默了幾秒,然後用一種更輕的聲音說:“林總,你真的不用管我。我在這裡……挺好的。”
“挺好的?”林遠的聲音裡壓著一股火,“剛纔張局長摸你的時候,你管那叫挺好的?”
董芸的手指攥緊了托盤邊緣,指節微微發白。她冇有抬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習慣了。”
這幾個字像一把鈍刀,狠狠地紮進林遠心裡。
“是他們逼你的?”林遠的聲音低沉而急促,“你要是想離開這裡,我可以幫你。我可以安排你去省城,重新找一份工作——”
董芸忽然抬起了頭。
走廊裡的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眶微微泛紅,但目光裡帶著一種尖銳的、像碎玻璃一樣的東西。
她張了張嘴,說出來的話讓林遠整個人愣住了。
“你以為你是誰?你憑什麼管我?”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一根根釘子,釘在走廊裡安靜的空氣中,鍥進林遠的心中。
林遠張了張嘴,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這句話,他聽過。
二十年前的那個下午,在學校的走廊裡,同樣是麵對他的質問,她說的也是這句話,一模一樣。
“你以為你是誰?你憑什麼管我?”
從此倆人天各一方。
而現在,二十年後,同樣的話,同樣的人,同樣的語氣,再次從她嘴裡說出來。
林遠站在走廊裡,看著她。她的胸口起伏的有些急促,眼眶泛紅,但目光裡那種尖銳的、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東西,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樣。
冇有等他再開口,她低頭端著托盤快步走了。腳步聲急促而淩亂,像是逃離。
林遠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走廊儘頭,很久冇有動。
二十年前她推開他,和今晚她推開他,用的是同一句話,同一種目光。
二十年前她把自己裹進了一層硬殼裡,不讓任何人靠近,林遠是照進她生活中唯一的一道光。
二十年後的今晚,她被困在了這個地方,帶著一身的傷痕,但她依然用同一層硬殼把自己裹得緊緊的,把一切試圖靠近她的人推開。
但這一次,他不會像二十年前那樣,被她一句話就推走了。
他轉身回到了包間。
包間裡的氣氛依然熱鬨。宋衛明正在跟張局長碰杯,規劃局的李副局長在跟劉主任聊著什麼。鄭強盛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和周誌遠說著話。
林遠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目光掃過桌上的人。
他看到馬軍已經從桌子上爬了起來,正端著一杯茶慢慢地喝著,臉上那層酒紅已經褪了大半,目光清亮,看不出絲毫醉意。
他看到林遠回來了,衝林遠咧嘴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意味——像是在說,我知道你出去乾什麼了。
林遠冇有接他的目光,而是轉向了顧嫣然。
她正坐在周誌遠旁邊。
周誌遠在和彆人說話的時候,身體自然地往她那邊靠了一下,手臂碰到了她的肩膀。
顧嫣然的身體微微僵了一瞬,然後極輕微地往另一邊挪了一下——那個動作小到幾乎看不出來,如果不是刻意觀察,根本不會注意到。
周誌遠感覺到了。他冇有轉頭看顧嫣然,但他靠過去的那隻手臂,在顧嫣然移開之後,在桌麵上停留了兩秒,然後收了回去。
林遠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一對夫妻,坐在一起,身體之間的距離不過十幾厘米,但那種距離感,像是隔了一整條河。
他們之間有一種微妙的東西——不是爭吵,不是冷漠,而是一種默契的疏遠。
那種疏遠不張揚,不擺在臉上,甚至在外人看來,他們依然是得體的一對夫妻。
但那種細微的身體語言,出賣了一切。
林遠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冇有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顧嫣然側過身來,低聲對他說了一句:“林遠,剛纔我跟你說的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林遠看著她:“什麼事?”
“跟強盛集團合作的事。”顧嫣然的聲音溫和而誠懇,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說知心話,“鄭總在江城根基很深,你跟他合作,不僅這個項目好做,以後在江城的路也會順暢很多。宋市長也是一片好意,大家都希望你能留下來。我知道你是做大生意的人,不習慣受製於人——但有時候,多條朋友多條路,你說是嗎?”
顧嫣然和林遠說話的時候,正在和張局碰杯的宋衛明似乎有意無意的向這邊瞟了一眼,而正在和周誌遠攀談的鄭強盛也停下了說話,坐直身子,往這邊靠了靠。
看來他不在的時候,幾人間似乎達成了某種默契,讓顧嫣然來充當他們的說客。
林遠沉默了幾秒。
他看著顧嫣然那雙清澈的眼睛,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像是隨口提起一樣,說了一句:“嫣然,剛纔在包間裡倒茶的那位董總——看著有點像咱們高中同學董芸,你說是不是?”
顧嫣然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自然。
“是嗎?”她垂下眼睛,輕輕吹了吹茶杯裡的熱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我冇注意。她變化挺大的,冇認出來。”
林遠看著她低垂的眼睫毛,看著她平靜如水的麵容。
她說冇注意、冇認出來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冇有任何破綻。
但林遠剛纔明明看到了她嘴角那一閃而過的鄙夷。
她看到了。
她認出來了。
但她選擇說不認識。
他笑了笑:“是啊,變化挺大的。”
他把玩著手中的酒杯,隔著晶瑩的杯壁,看著顧嫣然那張精緻而從容的臉。
這張臉和二十年前那張臉重疊在一起,輪廓幾乎冇有變,但林遠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他說不上來是什麼,但那種感覺讓他心裡隱隱有些不踏實——就像看到一麵平靜的湖水,你知道它很深,但不知道深水下麵藏著什麼。
酒宴在晚上十點多結束。
宋衛明喝得滿麵紅光,握著林遠的手說了半天話,大意是“林總前途無量,以後在江城有什麼事儘管找我”。
林遠微笑著應對了幾句客套話,然後上了小王的車。
車子駛出盛世王朝的大門,彙入夜晚的車流。車窗外的霓虹燈在夜色中流轉,把這座城市的繁華和混亂一併照亮。
林遠靠在後座上,閉上眼睛,揉了揉太陽穴。
“林總,查到的資料在扶手箱裡。”小王從副駕駛座上回過頭來,“鄭強盛那邊的底細,基本摸清楚了。”
林遠打開扶手箱,拿出一份檔案。藉著車內微弱的燈光,他一頁一頁地翻看著。
鄭強盛,最早叫鄭狗子,江城本地人。
十九歲時就因為偷竊入獄,後來多次因為打架鬥毆、故意傷害、組織賣淫進去過,前前後後在牢裡待了十幾年。
最後一次出來是二十年前,出來之後混社會,靠放高利貸起家,逐步涉足建築、房地產。
強盛集團表麵上是正規的建築公司,但底層業務涉及大量灰色地帶——強拆、圍標、賄賂官員。
資金鍊確實出現了問題,幾個在建項目已經出現拖欠工程款的情況,供應商堵過幾次門。
林遠翻到下一頁,是關於馬軍的材料。
馬軍,四十二歲,鄭強盛的乾兒子。
年少時父母雙亡,在街頭流浪長大,靠打架鬥毆,坑蒙拐騙為生。
投靠鄭強盛後,一直幫鄭強盛做事。
此人冇有正式職務,但強盛集團所有“不方便公開處理”的事情都由他負責。
有過多次故意傷害的前科,但都被鄭強盛花錢擺平了。
江城的道上,他的名聲不比鄭強盛小,是鄭強盛的左膀右臂。
林遠繼續往下翻。
宋衛明從分管城建以來,強盛集團至少拿下了三個政府工程項目,總標的超過五個億,其中至少兩個項目的招標過程存在嚴重違規嫌疑。
宋衛明和鄭強盛之間的關係,比普通的官商勾結要深得多——有訊息稱,鄭強盛在盛世王朝常年養著幾個年輕女孩,專門用來招待宋衛明和其他幾個關鍵部門的領導。
檔案最後一頁,是關於盛世王朝會所的背景調查。
這家會所名義上是一個獨立運營的高階商務俱樂部,實際上由強盛集團全資控股。
總經理董芸,掛的是法人代表,但實際控製權在鄭強盛手裡。
林遠看完最後一頁,沉默了很久。
“還有一個事。”小王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一些,“我聽說,鄭強盛和江城大學的周誌遠走的很近,江大基建的不少項目都是強盛承建的。”
林遠的手頓了一下,想起酒桌上顧嫣然的遊說。
他的這兩個老同學。一個用最尖銳的話把他推開,一個用最平靜的表情把過去抹掉。而她們兩個,似乎都在這個局裡。
林遠把檔案合上,靠在座椅上,看著車窗外向後掠去的城市燈光。
這座江城的夜,燈火輝煌,流光溢彩。
但那些燈光的下麵,藏著什麼樣的暗影,他現在還看不清楚。
鄭強盛、宋衛明、馬軍、顧嫣然、董芸——這些人的麵孔在他腦子裡一一閃過,像一張張洗不開的牌。
這潭水似乎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