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乞巧風起靜園夜
靜園聽雪軒內,晚風送爽,帶著濯纓閣水簾的清涼濕意,拂動了窗邊的輕紗。一張小巧的酸枝木圓桌擺在軒窗下,桌上幾碟精緻的時令小菜,一碗晶瑩剔透的冰鎮“頤和沁玉清補涼”,還有阿史那雲前日“心血來潮”做的、形狀稍顯不羈但味道尚可的“胡麻小餅”。
沈灼與阿史那雲相對而坐。阿史那雲正興致勃勃地給沈灼講述她下午在小廚房“馴服”一條活魚的“驚險”經曆,湛藍的眸子在燭光下閃閃發亮,比劃著魚尾甩了她一臉水花的樣子,引得沈灼忍俊不禁。吉雅在一旁佈菜,看著自家公主難得如此鮮活的神情,眼中也滿是欣慰。
“所以啊,”阿史那雲總結道,帶著點小得意,“那魚湯最後燉出來,奶白奶白的!吉雅說可鮮了!明天就做給你嚐嚐!” 她拿起一塊自己做的歪扭小餅,咬了一口,眉眼彎彎,彷彿那點焦邊也成了勳章。
沈灼含笑點頭,舀起一勺清補涼送入口中,椰漿的清甜與石斛花的微甘完美融合,驅散了夏夜的微燥。看著阿史那雲眉宇間漸漸舒展的歡顏,連日來緊繃的心絃也鬆緩了幾分。靜園這一方天地,因這異國公主的存在,似乎也多了幾分生氣。
就在這時,淩昭華沉穩的腳步聲在軒外響起,並未貿然進來,隻在門外低聲道:“東家,有信至。青鋒鏢局加急密件。” 她特意加重了“密件”二字。
沈灼放下銀勺,神色微凝:“進來。”
淩昭華步入,雙手呈上一個不起眼的青灰色竹筒,筒身烙著一個特殊的、形似飛鳥的暗記——正是蕭執獨有的聯絡印記。
阿史那雲好奇地看了一眼那竹筒,又看看沈灼瞬間變得沉靜專注的側臉,識趣地低下頭,專心對付自己碟子裏的小菜,隻是耳朵卻不由自主地豎了起來。
沈灼接過竹筒,指尖在暗記上輕輕一撫,旋開密封的蠟丸,抽出一張素白堅韌的桑皮紙。紙上字跡勁瘦飛揚,帶著主人特有的鋒芒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度。
“灼卿:
京華暑盛,靜園水涼,可慰君懷否?
乞巧將至,星河鵲橋,人間煙火亦盛。然此良辰,非僅為兒女私情。城西‘棲梧坊’新開一‘百工集’,內中頗多奇巧匠作,尤擅機簧訊息之術,或與墨藏所求有裨益。坊主乃前工部巧匠之後,性情古怪,然對魯老將軍之名甚為敬仰。若欲一探,此乃良機。
明夜戌時三刻,坊外‘流螢橋’畔,月下相候。
願卿安好。
執 字”
信不長,卻資訊明確。前半段點明乞巧節將至的背景,後半段則直指正事——以探查可能對墨藏機關術有益的“百工集”為名,邀她明夜相會於流螢橋畔。字裏行間,公事公辦的口吻下,那“月下相候”四字,卻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沈灼心底漾開一圈細微的漣漪。
她不動聲色地將信箋疊好,收入袖中。抬眸時,神色已恢複如常,對淩昭華道:“知道了。回信:‘流螢橋畔,戌時三刻,不見不散。’ ”
“是!”淩昭華應聲退下,眼角餘光瞥見阿史那雲低頭戳著碗裏的一塊藕片,動作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沈灼重新拿起銀勺,彷彿剛才隻是處理了一件尋常公務,對阿史那雲溫聲道:“明日乞巧,京中想是熱鬧。雲,你可想去看看燈?若想去,我讓淩姐姐安排,尋個僻靜雅緻的茶樓…”
“不去!”阿史那雲猛地抬頭,聲音比平時快了些,帶著點自己都未察覺的硬邦邦,“外麵…人多眼雜,還是…還是待在這裏好。” 她說完,似乎覺得語氣太衝,又低下頭,用筷子撥弄著碟子裏那塊無辜的藕片,小聲補充,“我…我有點累。”
沈灼看著她微微繃緊的下頜線和那刻意避開的視線,心中瞭然。那封來自蕭執的信,雖不知具體內容,但那“密件”的鄭重,自己瞬間的凝神,以及淩昭華退下前那句“不見不散”的回複,已足夠讓心思細膩又身處敏感境地的阿史那雲捕捉到一絲異樣。
是了,乞巧佳節,月下相候…這樣的字眼,落在任何人耳中,都難免聯想。
沈灼並未點破,隻是拿起公筷,夾了一塊阿史那雲做的、焦邊最少的胡麻小餅,放到她麵前的碟子裏,語氣帶著一貫的溫和與不容置疑的安撫:“也好。外麵喧囂,不如靜園清幽。明日我讓阿沅多備些巧果和花燈,我們就在這聽雪軒裏,對著濯纓閣的水簾,自己過個乞巧,可好?”
阿史那雲看著碟子裏那塊被特意挑選出來的、形狀相對周整的小餅,又看看沈灼含笑的、坦蕩而溫柔的眼眸,心頭那股莫名湧上的、帶著酸澀的堵悶感,彷彿被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拂過,散去了些許。她悶悶地“嗯”了一聲,拿起那塊小餅,小口小口地咬著,不再說話。
晚膳在一種微妙的安靜中繼續。濯纓閣的水聲依舊潺潺,清冷如昔。
用過膳,沈灼又陪著阿史那雲說了會兒話,多是些無關緊要的趣聞,直到見她眉宇間真的染上倦色,才起身告辭。
“早些歇息。”沈灼溫聲道。
“嗯。”阿史那雲點頭,目光卻不自覺地追隨著沈灼離去的背影,直到那抹素色的身影消失在垂花門外。
聽雪軒內,隻剩下燭火劈啪和阿史那雲自己清淺的呼吸。吉雅進來收拾碗碟,輕聲問:“公主,可要安歇了?”
阿史那雲搖搖頭,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夜風帶著水汽撲麵而來,遠處隱約傳來更夫悠長的梆子聲,提醒著京城的繁華與喧囂。明日,便是乞巧。牛郎織女,鵲橋相會…人間亦是燈火如晝,情人相約。
她下意識地撫上手腕,隔著柔軟的素錦細帶,那枚冰冷的狼首金符輪廓清晰。家國已遠,父汗已逝,王庭的血雨腥風彷彿就在昨日。而在這異國的深宅裏,唯一給予她溫暖和庇護的人…
她想起方纔沈灼看那封信時專注沉靜的側臉,想起淩昭華那句“不見不散”,想起沈灼為她夾餅時溫柔的笑意…一種混雜著依賴、感激、失落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酸澀情緒,如同藤蔓般悄然纏繞上心頭。
她轉身,目光落在多寶格上那隻獨一無二的、歪嘴帶指痕的陶罐上。那是她笨拙的印記,也是沈灼溫柔的守護。她走過去,將陶罐緊緊抱在懷裏,冰涼的陶壁貼著心口,卻無法驅散心底那點莫名的空蕩。
“吉雅,”阿史那雲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有些飄忽,“你說…沈灼她…明天…是去做什麽呢?” 她終究還是沒忍住,問了出來。明知不該問,可那點心思,如同藤蔓上的刺,紮得她坐立不安。
吉雅收拾碗碟的手一頓,看著自家公主抱著陶罐、望著窗外失神的背影,心中暗暗歎了口氣。她走上前,溫聲道:“公主,沈司正她…身份貴重,事務繁多。明日乞巧,或許…真是有要緊事要辦吧?您看,她不是說明日還要在靜園陪您過節嗎?”
要緊事…阿史那雲抿緊了唇。是啊,沈灼那樣的人,一舉一動,怎會沒有深意?自己這般胡思亂想,倒顯得小氣了。
她將懷裏的陶罐抱得更緊了些,彷彿要從中汲取力量,低聲喃喃:“是啊…要緊事…” 可那流螢橋畔的月下相候,如同投入心湖的倒影,揮之不去。
窗外,一輪新月已悄然爬上柳梢,清輝灑落,為靜園的夜色披上一層朦朧的紗衣。濯纓閣的水聲潺潺,溫柔地流淌,卻似乎也帶上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乞巧前夕的旖旎與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