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暖手捏陶慰驚鴻

聽雪軒的軒窗半啟,濯纓閣潺潺的水聲如同溫柔的背景音,流淌進室內。阿史那雲坐在臨窗的小案前,麵前攤著幾卷沈灼特意尋來的、圖文並茂的中原食譜。她纖細的指尖劃過“杏仁酪”、“桂花糖藕”那些精緻的圖畫,湛藍的眸子裏滿是躍躍欲試,又摻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沈灼,”她抬起頭,聲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期冀,“我想…試試這個。”指尖點在一幅描繪著“胡麻炊餅”的插圖上,旁邊還配著北地風味的奶茶做法,“以前在王庭…吉雅常做給我吃。”

沈灼正執筆批閱一份墨藏送來的玄音弩改良圖紙,聞言擱下筆,眼中漾起溫和的笑意:“好啊。小廚房裏食材都是現成的。讓阿沅給你打下手?”

“不!”阿史那雲立刻搖頭,帶著點倔強,“我…我想自己試試。” 她似乎急於證明自己並非隻能困在這方寸之地被照顧,也能為沈灼做些什麽,哪怕隻是一份簡單的點心。

沈灼瞭然,莞爾一笑:“好,那便自己試試。需要什麽,盡管吩咐外麵的啞仆取來便是。”

阿史那雲用力點頭,像隻被鼓舞的小獸,興衝衝地去了聽雪軒自帶的小廚房。不多時,裏麵便傳來鍋碗瓢盆不甚熟練的碰撞聲,以及隱約飄出的、帶著焦糊味的奶香…

半個時辰後。

阿史那雲端著一個紅漆托盤,有些侷促地站在沈灼麵前。托盤上,一隻青瓷碗裏盛著顏色略顯渾濁的奶茶,旁邊碟子裏是兩塊…形狀不甚規則、邊緣帶著明顯焦黑痕跡的“炊餅”。

“我…我好像糖放多了些…”阿史那雲的聲音細若蚊蚋,臉頰微紅,眼神躲閃著不敢看沈灼,“火候…也掌握得不好…”

沈灼看著她微垂的眼睫,那上麵彷彿還沾著一點廚房帶出的細白麵粉,像隻不小心闖了禍、等待主人評價的小貓。她心中微軟,沒有絲毫猶豫,拿起一塊焦黑的炊餅,輕輕掰下一小塊,送入口中。

入口是濃得發齁的甜味,緊隨其後的是難以忽視的焦苦。餅身硬邦邦的,口感實在算不上好。

阿史那雲緊張地盯著沈灼的表情。

沈灼細嚼慢嚥,眉頭都沒皺一下,反而眼中流露出一種奇異的、彷彿在品嚐珍饈的專注。她嚥下餅,又端起那碗奶茶,奶香濃鬱,但確實甜得發膩。她小啜了一口,放下碗,看向阿史那雲,語氣真誠,帶著毫不作偽的讚賞:

“這焦香,是火候的印記,帶著一股子草原的野性勁兒,倒讓我想起北地篝火旁的味道。” 她拿起另一塊焦痕少些的餅,“這塊就恰到好處,外皮微脆,內裏帶著麥香。至於這奶茶,”她笑著又喝了一口,“甜是真甜,但也真醇厚!雲,你第一次做,就能抓住這奶茶的魂兒——奶要濃,茶要釅,甜要足!這份心意,比禦廚的手藝更珍貴。”

阿史那雲愣住了。預想中的尷尬甚至安慰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沈灼眼中那真切得毫無雜質的欣賞與肯定。她看著沈灼麵不改色地吃下那焦黑的餅,聽著她將那過分的甜膩說成是“抓住了魂兒”,一股巨大的暖流混雜著酸澀瞬間衝垮了心防。鼻尖一酸,她慌忙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衣角,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你…你就哄我吧…”

“哄你作甚?”沈灼失笑,拿起一塊焦餅,又掰下一塊遞給她,“不信?你自己嚐嚐,是不是別有一番風味?這可是阿史那雲公主親手做的,天下獨一份!”

阿史那雲遲疑地接過,放進嘴裏。焦苦和齁甜依舊,可不知為何,看著沈灼含笑鼓勵的眼神,那滋味彷彿真的…不那麽難以下嚥了。她小口小口地吃著,心頭那點沮喪和不安,如同陽光下的薄冰,悄然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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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靜園新辟出的陶藝小工坊內。

泥土的濕潤氣息彌漫。沈灼挽著袖子,露出手腕上一截皓白,正專注地拉坯。轉盤在她手下平穩旋轉,濕潤的陶泥如同有了生命,在她靈巧的指尖下流暢地變化著形態,漸漸顯露出一隻素雅梅瓶的雛形。

阿史那雲坐在她旁邊的矮凳上,麵前也有一團陶泥。她學著沈灼的樣子,雙手小心地攏著泥團,試圖讓它也在轉盤上立起來。然而,泥土似乎格外不聽她使喚。不是這邊塌了,就是那邊歪了,泥水濺得她臉上、手上都是。她有些懊惱地皺起鼻子,湛藍的眼睛緊盯著自己那團不成型的泥巴,帶著不服輸的倔強。

“別急,”沈灼的聲音帶著笑意傳來,“手要穩,心要靜。感受泥土在指尖的流動,順勢而為,而非強求。”

阿史那雲深吸一口氣,學著沈灼的樣子,放輕了力道,指尖輕輕按壓、提拉。這一次,泥團似乎聽話了些,漸漸有了一個…嗯,勉強算是個矮胖罐子的形狀?她心中一喜,想學著沈灼給罐子捏個漂亮的壺嘴。

指尖剛用力一捏——

“噗嘰!”

壺嘴沒捏出來,罐子側麵倒是被她捏穿了一個大洞!泥水四濺,連帶著整個不成型的罐子都徹底塌了下去,變成了一灘爛泥巴糊在轉盤上。

“啊!”阿史那雲懊惱地低呼一聲,看著自己沾滿泥巴的雙手和轉盤上的狼藉,小臉垮了下來,肩膀也沮喪地耷拉著,“又…又壞了…”

沈灼停下手中的活計,側頭看去,忍不住輕笑出聲。隻見阿史那雲鼻尖上沾著一點泥,額發被汗水粘在臉頰,湛藍的眼睛裏滿是挫敗,像隻不小心掉進泥坑、茫然無措的小鹿。

“無妨。”沈灼遞過一塊濕布給她擦手,語氣輕鬆,“第一次玩泥巴,能有個罐子樣兒,已經很好了。你看,”她指著那灘塌掉的泥,“這線條,這…嗯,獨特的開口,多有趣?藝術貴在天然,貴在隨心。”

阿史那雲接過布擦著手,看著自己那堆“天然藝術”,撇撇嘴:“你就知道哄我開心…”

“非也。”沈灼正色道,眼中卻帶著促狹的笑意,“我是真覺得,這形狀…頗有幾分北地酒囊的神韻!用來裝你做的奶茶,不正合適?”

阿史那雲被她的歪理逗得破涕為笑,嗔怪地瞪了她一眼,那點沮喪也煙消雲散。

沈灼看著她重新亮起來的眸子,心中微動。待阿史那雲被吉雅叫去洗手更衣,她招來候在工坊外的啞女工,指著轉盤上那堆塌掉的陶泥“遺跡”,低聲吩咐了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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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聽雪軒。

阿史那雲正對著窗外的芭蕉葉子發呆,吉雅捧著一個錦盒走了進來:“公主,沈司正派人送來的。”

阿史那雲疑惑地開啟錦盒。裏麵躺著一隻陶罐。罐身矮胖敦實,線條並不十分流暢,帶著一種質樸的拙趣。罐口一側,有一個明顯被“捏”出來的、歪歪扭扭的“壺嘴”狀開口。罐身表麵,還保留著幾處清晰的指印痕跡——正是她那天“捏穿”的地方!

這…這不就是她那天捏塌了的那個“酒囊”嗎?!隻是被燒製成了堅硬光潔的陶器,那些失敗的痕跡,反而成了獨一無二的裝飾!

阿史那雲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捧出陶罐。觸手溫潤,帶著泥土燒製後特有的沉實感。

此時,沈灼恰好走了進來。

“如何?”她笑吟吟地問,“看看,是不是比你那天捏的‘原版’更結實些?”

阿史那雲捧著陶罐,指尖拂過那歪扭的壺嘴和罐身上的指印,再看看沈灼含笑的眼睛,心頭被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暖流擊中。她明白了。這哪裏是燒製成功的“原版”?這分明是沈灼特意命人,按照她那天塌掉的泥坯形狀,精心複刻、燒製出來的!

她捏壞了,沈灼卻把她的“失敗”,變成了獨一無二的珍寶。

“沈灼…”阿史那雲的聲音帶著哽咽,藍寶石般的眼眸中氤氳起水汽,映著陶罐質樸溫潤的光澤,“你…你怎麽這麽好…”

沈灼走上前,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語氣溫柔而鄭重:“因為它本就是你的‘作品’。雛形是你創的,心意是你賦的。我不過是借了窯火,讓它更長久些。你看,這歪嘴,這指痕,多生動?比那些千篇一律的瓶子,有趣多了。”

她拿起陶罐,晃了晃:“正好,用來裝你做的奶茶,絕配。下次再做,就用它盛給我。”

阿史那雲用力點頭,破涕為笑,將那隻獨一無二、承載著她笨拙心意與沈灼溫柔守護的陶罐,緊緊抱在懷裏。窗外,濯纓閣的水聲潺潺,陽光透過樹蔭灑落,在她沾著淚珠的睫毛上跳躍。靜園的方寸天地,因這一份用心至深的守護,不再是無形的囚籠,而成了驚鴻暫時棲息的、溫暖而堅固的港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