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玉局懾遠臣
深宮暖閣,龍涎香嫋。一場規格精雅的私宴正酣。皇帝蕭胤端坐主位,玄衣如墨。長公主蕭明凰陪坐下首,霽青宮裝雍容依舊。太子蕭明玥亦在席間,杏黃蟒袍襯著小臉嚴肅,烏溜溜的眼卻藏不住好奇。沈灼與蕭執同席,雨過天青的素錦襦裙,發間羊脂白玉蜻蜓簪溫潤生輝。席間尚有幾位宗室親貴與心腹重臣。絲竹清越,霓裳曼舞。
酒過三巡,鴻臚寺官員躬身稟道:“陛下,西域高昌國使臣阿史那賀,攜國主賀禮覲見,言道為其國太子十歲生辰,特來求取啟智巧物。”
“宣。”蕭胤眸光微動。
高大深目的使臣阿史那賀大步進殿,織金錦袍耀目。他撫胸行禮,聲若洪鍾:“高昌使臣阿史那賀,奉我王之命,賀大周天子聖安!今歲乃我高昌國太子殿下十歲壽辰,殿下天資聰穎,尤喜新奇巧物。我王遣外臣萬裏東來,願以珍寶相易,求取貴國既能啟迪智慧、又能錘煉動手之能的精妙玩器,以饗太子,亦為兩國邦誼添彩!” 說罷,示意隨從開啟禮匣。
赤焰寶刀寒光懾人,金鑄汗血寶馬神駿非凡,引得席間讚歎。最後開啟的匣中,卻是一套烏沉木九連環,環環相扣,油光鋥亮。
“此乃‘千結鎖’,”阿史那賀拿起九連環,臉上帶著考校與自矜的笑容,“我國智者所創,看似簡樸,內蘊千機,最是磨礪心智,鍛煉巧手。我高昌太子殿下,三日便解其七環!不知貴國……” 他目光掃過席間,尤其在幾位年輕的宗室子弟身上停留片刻,隱含挑釁,“可有堪與太子殿下慧心巧手相配、更勝此鎖的啟智良器?也好讓外臣開開眼界,不負此行。”
席間一時靜默。九連環雖巧,宮中匠作監所出亦屬上乘,然終是小道。使臣借賀壽之名,行考校之實,其意昭然。幾位宗室子弟麵露不忿,卻又一時想不出何物能穩壓這“千結鎖”一頭,且不失大國體麵。
長公主眉尖微蹙,蕭胤神色不動,隻淡淡道:“貴國太子聰慧,可喜可賀。”
阿史那賀笑容更盛,正欲再言。席間一聲清越的瓷盞輕響。
沈灼放下手中青玉茶盞,目光澄澈,唇邊含笑:“使臣大人此物,確是磨心礪手之器。貴國太子三日解七環,天資穎悟,令人讚歎。” 她話鋒自然一轉,帶著恰到好處的探究,“然啟智之道,博大精深,貴國智者既能創此‘千結鎖’,想必亦有……能融天地之理、演攻守之變、須親手佈局拆解、於方寸間見大千的器物?既能靜思其道,又能動手成局?”
阿史那賀一怔,被這問題問住,下意識道:“這個……自然也有。我國有‘沙盤演兵’,推演戰陣;亦有‘寶石迷宮’,巧撥尋路……”
“哦?” 沈灼眼中興趣盎然,隨即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惋惜,“沙盤宏大,迷宮精巧,然皆重靜觀或單一巧勁,變化組合之趣、動手佈局之妙,稍顯不足。” 她微微側首,看向下首正與水晶肘子較勁的魯木通,“魯大師,您老見多識廣,以為如何?”
魯木通被點名,噎得直翻白眼,猛灌一口酒,才鬍子一翹,聲如洪鍾:“哼!沙盤?迷宮?哄娃娃的把戲!真正的機巧,那得是腦子轉得飛快,手也得跟上!拆了裝,裝了拆,每一步都藏著乾坤!懂不懂?” 老頭兒滿臉“爾等蠻夷豈知奧妙”的不屑。
阿史那賀被懟得臉色微沉。
沈灼莞爾,對蕭胤方向盈盈一禮:“陛下,臣婦前日與魯大師偶得閑暇,琢磨了個小玩意兒,本想著獻予太子殿下(指蕭明玥)解頤。今日恰聞使臣大人為其國太子求取啟智巧物,不知可否獻醜,請陛下、太子殿下與諸位品鑒?亦請使臣大人斧正。”
蕭胤眼底興味盎然:“沈卿巧思,必非凡品。速呈。”
蕭執會意,頷首示意。兩名槐序宅啞女工抬上一個尺許見方的紫檀木匣。匣蓋開啟,絲綢滑落。
霎時,滿殿生輝!
一方棋盤靜臥匣中。非木非石,乃整塊昆侖凍石精磨,石質溫潤如脂,內蘊雲紋流淌。盤麵溝壑縱橫,深淺不一,軌跡玄奧,似星圖,似河絡,非尋常經緯。
盤上棋子,更是攝人心魄。
一方,羊脂白玉雕琢,瑩潤無瑕。棋子化形:昂首盤踞之玉虎(車)、展翅欲飛之青鸞(馬)、持卷肅立之文士(仕)、負盾前行之甲卒(兵)……溫潤中透磅礴文蘊,靈動裏藏殺伐之機。
另一方,墨綠翡翠凝成,翠色深如寒潭。其形獰厲:仰天長嗥之墨狼(車)、振翅掠空之玄鷹(馬)、持刀欲斬之悍卒(兵)……線條剛猛,野性奔湧,盡顯異域剽悍。
“此物,臣婦與魯大師暫名‘寰宇弈’。” 沈灼清音如玉。
“寰宇?” 太子蕭明玥忍不住輕呼,小臉滿是驚奇。
“正是。” 沈灼取白玉虎(車)與墨玉狼(車),指尖輕點棋盤上星羅棋佈的節點。“此弈之妙,在‘勢’與‘機’。” 玉虎置於己方淺壑節點,墨狼置於對方深壑節點。
“請看。” 素指落於棋盤邊緣一處微凹的漩渦紋上,巧勁暗吐,正旋三,逆旋半。
哢噠…嗡……
細微機括聲自棋盤深處響起,如同沉睡的古獸蘇醒!
置於淺壑節點的白玉虎,周身驟然散發出柔和卻明亮的白光!其立足節點隨之亮起!更令人瞠目的是,在玉虎斜前方數步之遙的虛空處,一個由純粹光線勾勒出的、半透明的“白玉虎”虛影,憑空浮現!凝實如生,威勢凜然!
幾乎同時,深壑節點上的墨玉狼,幽綠光芒大盛!腳下節點深綠如墨!在它正前方更遠處,一個同樣由光線構成的“墨玉狼”虛影,齜牙低吼,凶光畢露!
“虛影所在,即為該棋子下一步‘勢’所能覆蓋之疆域。” 沈灼解釋,指尖虛劃,“虎踞山林,其勢雄渾,可直搗黃龍,亦可斜掠撲殺,故虛影覆蓋廣闊扇形。狼行荒原,其勢迅疾詭譎,擅突襲一點,故虛影凝聚於前方一處。”
她輕移白玉虎,落於虛影覆蓋的另一節點。舊影消散,新節點周遭,代表著下一步“勢”的新扇形光域瞬間亮起!而對麵的墨玉狼虛影,也隨之微微調整了方位,幽綠的狼眸彷彿鎖定了新的目標!
“妙啊!” 太子蕭明玥激動得小臉通紅,幾乎要拍案而起!這哪裏是下棋?分明是執掌千軍,運籌帷幄!
席間一片倒吸冷氣之聲!皇帝蕭胤眼中精光爆射,長公主掩口難掩驚色。這光影演勢,虛實相生,已將棋局升華為一場洞悉先機、掌控空間的微型戰爭推演!其精妙玄奧,遠超想象!
阿史那賀如遭雷擊,僵立當場!他引以為傲、代表高昌智慧的“千結鎖”,在這能將棋子“勢”力化為可見光域、實時推演攻守變化的“寰宇弈”麵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那羊脂白玉溫潤高潔如君子,墨綠翡翠深沉獰厲如戰神,雕工鬼斧神工,材質價值連城!更可怕的是其中蘊含的機關神技與推演大道!
沈灼目光掃過震驚的使臣,落回棋盤,聲音沉靜如水:“此弈之規,尚在草創。棋子之‘勢’,因形賦意,車馬炮卒,各有不同。棋盤節點,深壑險阻,淺壑通途,亦影響‘勢’之強弱與傳遞。落子佈局,需洞察全域性,預判敵勢,更需親手調動棋子,於這方寸‘寰宇’間,拆解危局,構築勝勢。” 她拿起一枚白玉“仕”(文士),“譬如這‘仕’,其勢雖不廣,卻能穩固中樞,增益相連棋子的‘勢’之範圍……” 又拿起一枚墨玉“兵”(悍卒),“此‘兵’,置之死地,其‘勢’或可激發‘衝鋒’,瞬間覆蓋直線數格……”
她娓娓道來,條分縷析。棋盤之上,隨著她的演示,代表不同棋子“勢”力的光影虛像此起彼伏,交織變幻。時而如猛虎出柙,光域橫掃;時而如群狼環伺,綠芒點點;時而文士光芒相連,構建穩固光陣;時而悍卒孤注一擲,光柱突刺!方寸之地,光影交錯,竟演繹出金戈鐵馬、運籌帷幄的宏大畫卷!
阿史那賀的臉色由紅轉白,由白轉青,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他引以為傲的“千結鎖”早已被拋之腦後,心中隻剩下無邊的震撼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這“寰宇弈”所展現的,已非簡單的“玩器”,而是近乎“道”的境界!是智慧、技藝、格局的完美融合!其價值,豈是珍寶可以衡量?高昌太子縱然聰慧,麵對此等神物,恐怕……
沈灼演示完畢,指尖離開棋盤漩渦,所有光影虛像瞬間消散,棋子恢複溫潤或深沉的本色,靜臥盤中,彷彿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光影推演從未發生。她看向阿史那賀,目光平和:“使臣大人以為,此等需靜心推演其理、親手佈局其勢、於拆解構築間錘煉心智與巧手的‘小玩意兒’,可堪為貴國太子殿下生辰之賀?”
阿史那賀喉頭滾動,半晌無言。殿內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驚濤駭浪,對著沈灼,對著那方靜默卻彷彿蘊藏著一個世界的“寰宇弈”,深深地、近乎虔誠地彎下了腰,聲音幹澀而帶著前所未有的恭敬:
“沈司正……神乎其技!外臣……歎為觀止!此‘寰宇弈’,乃外臣生平僅見之神物!啟智、煉手、蘊大道於方寸!我高昌太子能得此物為賀,實乃……天大之幸!外臣代我王與太子,拜謝司正厚賜!大周匠心如天,智慧如海,外臣……心悅誠服!”
他直起身,眼中再無半分倨傲,隻剩下深深的敬畏與折服。那套曾經被他視為智慧象征的烏沉木“千結鎖”,此刻靜靜地躺在禮匣中,顯得如此黯淡無光。
蕭胤端坐上首,看著阿史那賀前倨後恭的姿態,看著那方震懾遠臣的“寰宇弈”,再看向席間那清雅如玉、光華內蘊的女子,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深沉而滿意的弧度。玉局一展,非止懾服遠臣,更彰大國之器,智慧之淵。此一弈,勝卻千言萬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