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春醺暖意槐序行
灼灼芳辰宴的餘溫尚在槐序宅的雕梁畫棟間縈繞,盛裝的華服已收,珠翠暫歇。翌日清晨,當第一縷帶著青草氣息的暖風拂過庭院,沈灼換上了一身最尋常的鵝黃細棉布襦裙,墨發鬆鬆挽了個最簡單的螺髻,簪著那支溫潤的羊脂白玉蜻蜓簪,通身再無半分昨日令人屏息的華貴,隻餘下春日溪流般的清新與恬靜。
“今日天光正好,”她推開書房的門,對著早已候在外麵的夥伴們展顏一笑,眉眼彎彎,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擔,“咱們去城外踏青!不帶公務,隻帶好胃口和好心情!”
“好耶!”綠漪第一個雀躍起來,手裏挎著兩個巨大的藤編食盒,裏麵是她和阿沅天沒亮就起來準備的各色點心、醬肉、時令鮮果,還有一大壺溫著的牛乳茶。
阿沅雖不能言,眼睛卻亮晶晶的,用力點頭,懷裏抱著一個鋪著柔軟棉墊的竹籃,裏麵四隻毛茸茸的小貓——煙雲、雲錦和它們的兩個崽(金戈被淩昭華“借”去鏢局當吉祥物了),正從籃沿好奇地探出小腦袋。
淩昭華一身利落的騎裝,牽著幾匹溫順的駿馬,聞言大手一揮:“早安排好了!西郊十裏坡,草長鶯飛,還有條清亮的小河溝,最適合撒野!魯老頭,您老骨頭還騎得動馬不?”
魯木通吹鬍子瞪眼:“放屁!老夫當年在北疆雪地裏追狼的時候,你爹還在玩泥巴呢!”話雖如此,看著那高頭大馬,老頭還是心虛地摸了摸自己的老腰,嘀咕道,“……給老夫準備個穩當點的騾車也行。”
眾人一陣鬨笑。
一行人,沒有煊赫的儀仗,沒有繁複的車駕,隻有幾匹馬,一輛載著魯老頭和小貓的結實騾車,以及滿車的歡聲笑語,如同掙脫樊籠的鳥雀,沐浴著金燦燦的朝陽,駛向城外那片無垠的春光。
十裏坡果然不負其名。緩坡如茵,綠草如毯,一直鋪展到遠方青黛色的山巒腳下。星星點點的野花,鵝黃的蒲公英、淡紫的二月蘭、雪白的薺菜花,如同不小心打翻的調色盤,點綴其間。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溪潺潺流過,水聲淙淙,在陽光下跳躍著碎銀般的光點。
“哇——!”綠漪第一個跳下車,像隻歡快的小鹿衝向草地,張開雙臂深深吸了一口氣,“好香!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她回頭招呼阿沅,“沅姐姐快來!這裏好多小野花!”
阿沅笑著放下貓籃,四隻小貓立刻如同脫韁的毛團,在柔軟的草地上翻滾、追逐、撲打著蝴蝶,煙雲穩重地蹲在一旁看著,雲錦則溫柔地用爪子把試圖跑遠的小貓撥回來。阿沅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采摘著那些不起眼的野花,手指翻飛,不一會,一個用草莖和野花編成的、歪歪扭扭卻充滿野趣的小花環便出現在她手中。她站起身,走到沈灼麵前,有些羞澀地將花環輕輕戴在沈灼的發髻上。鵝黃的小花襯著烏發玉顏,更添幾分嬌俏。
沈灼微微一怔,隨即眼中漾開溫暖的笑意,伸手摸了摸阿沅的頭:“真好看,謝謝阿沅。”阿沅的臉頰飛起紅暈,眼中是純粹的歡喜。
淩昭華早已卸下馬鞍,在溪邊選了一塊平整的大青石,鋪上帶來的厚氈毯。綠漪和阿沅將食盒裏的寶貝一樣樣擺出來:晶瑩剔透的水晶蝦餃、酥皮金黃的烤乳鴿、碧綠爽脆的醃漬筍尖、暄軟香甜的棗泥山藥糕、還有一大盆紅亮誘人的醬牛肉和各色洗淨的瓜果。食物的香氣瞬間彌漫開來,勾得人食指大動。
“開飯咯!”淩昭華一聲吆喝,率先盤腿坐下,拿起一隻烤乳鴿就啃,豪邁不羈。
魯木通在綠漪的攙扶下,慢悠悠地從騾車上挪下來,坐到氈毯上,看著滿目春光和豐盛的食物,忍不住感慨:“嘖,還是跟著丫頭片子出來舒坦!比在那勞什子‘鬼斧營’對著那些嚇死人的木頭疙瘩強多了!”他拿起一塊棗泥山藥糕,咬了一口,眯起眼,“嗯,甜而不膩,軟糯適中,綠漪丫頭手藝見長啊!”
綠漪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誰帶出來的!” 眾人都笑起來。
沈灼坐在氈毯邊,背靠著一棵開滿粉白花朵的野杏樹,拈起一塊水晶蝦餃慢慢吃著。陽光透過花枝灑在她身上,斑駁的光影跳躍。她看著眼前這一幕:綠漪和阿沅頭碰頭地研究著一種新采的野菜能不能吃;淩昭華正眉飛色舞地給魯老頭比劃著昨天生辰宴上金戈偷口脂的糗事,逗得老頭哈哈大笑;小貓們在草地上追逐打滾,煙雲慵懶地舔著爪子,雲錦則追著一隻白色的小蝴蝶跑遠了;溪水潺潺,鳥鳴啾啾……一種久違的、純粹的、暖洋洋的安寧感,如同溫熱的泉水,緩緩包裹住她。她微微閉上眼,感受著春風拂麵,唇角不自覺地上揚。
酒足飯飽,陽光正好。淩昭華興致勃勃地提議:“光坐著多沒勁!咱們來玩點啥?投壺?射覆?還是……” 她眼珠一轉,壞笑著看向魯木通,“讓魯老給咱們露一手,用草葉子編個小機關?”
“去去去!小丫頭片子就知道消遣老夫!”魯木通笑罵,卻也不甘示弱,隨手從旁邊揪了幾根堅韌的長草莖,枯瘦的手指靈活地翻飛起來。不過片刻,一隻活靈活現的草編螞蚱便出現在他掌心,後腿一按,還能蹦躂幾下。
“哇!魯爺爺好厲害!”綠漪拍手驚歎,小貓們也好奇地圍了過來,伸出小爪子去夠那蹦跳的草螞蚱。
阿沅靜靜地看著,眼中閃著光。她也默默拿起幾根草莖,手指同樣靈活地動作起來。很快,一隻更小、更精緻,連觸須都清晰可見的草編蝴蝶出現在她手中。她輕輕一吹,草蝴蝶的翅膀似乎都在微微顫動。
魯木通看著阿沅手中那隻明顯更勝一籌的草蝴蝶,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化為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他一生自負手藝,從不輕易服人。可眼前這個沉默的啞女,在機關一道上的天賦與巧思,早已一次次讓他震驚。此刻,連這信手拈來的消遣玩意兒,她都能做得比自己更靈巧生動。一種“江山代有才人出”的感慨,夾雜著後繼有人的欣慰,還有一絲微不可察的落寞,悄然湧上心頭。
他沉默片刻,忽然將那蹦跳的草螞蚱塞到一隻小貓爪子裏,然後對著阿沅,伸出布滿老繭和疤痕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與溫和:“丫頭……青出於藍啊。老夫這點壓箱底的東西,怕是真的要被你掏空了。” 那語氣,沒有嫉妒,隻有坦然的承認與深沉的期許。
阿沅愣了一下,抬頭看著魯木通眼中那份複雜卻真誠的情緒,眼圈瞬間紅了。她用力搖頭,用手語急切地比劃著,旁邊的綠漪連忙翻譯:“沅姐姐說,沒有魯爺爺您領進門,沒有您一次次指點,她連木頭都削不好!您永遠是她的師父!”
魯木通看著阿沅急切的比劃和泛紅的眼眶,聽著綠漪的翻譯,佝僂的背脊似乎挺直了些許。他眼中那點落寞迅速被暖意取代,哈哈一笑,重重拍了拍阿沅的肩膀:“好!好丫頭!是師父的好徒弟!以後師父的棺材本,就指著你給老夫打副最好的榫卯棺材了!要帶機關的!躺進去能自己合蓋那種!” 這半是玩笑半是認真的話,頓時衝散了剛才那點微妙的感傷,引得眾人又是一陣大笑,連沈灼都忍俊不禁。
夕陽西下,將天邊的雲霞染成一片絢爛的金紅。草地上鋪滿了溫暖的餘暉。眾人收拾好東西,準備返程。
沈灼站在坡頂,最後回望這片承載了一日歡笑的草地。溪流依舊潺潺,野花在晚風中輕輕搖曳。阿沅編的那個野花花環還戴在她發間,已經有些蔫了,卻依舊散發著淡淡的草木清香。她抬手,指尖拂過花環,又輕輕按了按袖中那個裝著羊脂白玉蜻蜓簪的錦囊。
身後,夥伴們的笑語聲傳來:
“綠漪!那半隻醬肘子是不是你偷藏起來了?”
“才沒有!是阿沅姐姐怕小貓偷吃,收起來了!”
“魯老頭!您那騾車慢點!小心把您顛散架咯!”
“呸!烏鴉嘴!老夫穩當著呢!駕!”
還有小貓們滿足的呼嚕聲。
金色的夕陽勾勒出他們歸家的剪影,長長的,暖暖的,充滿了人間煙火的踏實與溫情。
沈灼深深吸了一口帶著青草與暮靄氣息的空氣,轉身,步履輕快地走向她的夥伴們,走向那輛吱呀作響、載滿了歡笑、淚光與春日暖意的騾車。鳳翼之下,不僅有星火燎原的壯誌,有幽穀藏鋒的決絕,更有這人間最平凡也最珍貴的——歸巢的暖意。山河遠闊,而屬於她的燈火,就在這喧鬧溫暖的歸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