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宅暖狸貓情,梅雪映槐序

郊外的鬆風與篝火滌蕩了疲憊,歸來的槐序宅,彷彿也被那暖意浸透,沉入一種更為寧靜深沉的溫馨之中。冬日悠長,宅院內的日子,便在炭火嗶剝、茶香嫋嫋與一隻狸花貓跌宕起伏的“情史”中,緩緩流淌。

書房內,炭盆燒得正旺。沈灼難得偷閑,並未處理堆積的賬目或女塾文書,而是斜倚在鋪了厚厚絨毯的軟榻上,捧著一卷閑書。手邊矮幾上,紅泥小爐煨著清茶,淩昭華剛添了新炭,茶香混著炭火氣,溫暖而寧神。

啞女阿沅坐在榻邊的小杌子上,膝上放著一個精巧的竹笸籮,裏麵是各色絲線和幾塊素錦。她手指翻飛,靈巧地繡著一方帕子,帕角已隱約可見一叢清雅的蘭草,針腳細密勻稱,顯見是用了十分心思。她偶爾抬眸,看看沈灼,又看看書卷,唇角帶著恬靜的笑意。淩昭華則安靜地在一旁整理書架,動作輕緩,唯恐驚擾了這份寧靜。

窗外,細雪無聲飄落,覆在庭院中嶙峋的太湖石和光禿的枝椏上,更顯宅內暖意融融。

前院傳來護衛們壓低的談笑聲和兵器輕微碰撞的鏗鏘。槐序宅的護衛,多是淩昭華精心挑選或從北境軍中帶出的舊部,忠誠可靠。冬日輪值辛苦,沈灼特意吩咐廚房,每日午後熬一大鍋滾燙的薑棗茶,配上新出爐的酥皮肉餅或芝麻糖餅,送到值房。此刻,想必是換崗下來的幾人,正圍著火盆,捧著熱茶暖手,嚼著噴香的餅子,低聲說著些閑話,或是切磋一下新琢磨的拳腳招式。那粗獷中帶著滿足的笑聲,亦是這冬日宅院安穩的基石。

柳嬤嬤和蘇婉前幾日忙碌“雲裳閣”開張事宜,今日也難得在各自房中歇息。整個槐序宅,籠罩在一種飽含煙火氣的平和裏。

唯有那隻狸花貓煙雲,成了這寧靜畫卷裏最不安分也最引人發笑的墨點。

自打從郊外回來,確認了心中所想(沈灼的“點破”讓它豁然開朗),煙雲便徹底陷入了單方麵的“熱戀”與“失戀”的迴圈往複中。它的行為模式變得極其規律且戲劇化:

每日清晨,天矇矇亮,它便精神抖擻地蹲坐在沈灼臥房門口(沈灼有令,不許它夜裏出宅),尾巴尖焦躁地掃動地麵。待沈灼起身開門,它便“喵嗷”一聲,帶著一種“壯士一去兮”的悲壯感,如離弦之箭般竄出,直奔隔壁巷子的書肆方向——那是“雲錦”姑孃的居所。

往往不到午時,它便耷拉著耳朵、拖著尾巴,垂頭喪氣地溜達回來。一身漂亮的狸花皮毛有時沾著幾片枯葉或一點牆灰,金色的貓瞳裏寫滿了“生無可戀”和“情路坎坷”。它徑直跳上沈灼書房的窗台,將自己蜷成一個憂鬱的毛團,對著窗外飄落的雪花,發出長長短短、百轉千回的“喵~~~嗚~~~”,彷彿在吟誦一首傷春悲秋的貓版《長恨歌》——“雲想衣裳花想容,奈何錦心似鐵石”!

這時,唯有美食能稍稍撫慰它“破碎”的貓心。它會蹭到沈灼腳邊,用腦袋拱她的手,眼神濕漉漉、可憐巴巴。沈灼又好氣又好笑,總會掰一點專門給它烤的小魚幹或肉脯。煙雲便叼著食物,尋個最暖和的角落(通常是炭盆旁),一邊小口啃著,一邊發出滿足又帶著點委屈的呼嚕聲,彷彿在說:“還是主人好,那沒心肝的雲錦……”

傍晚時分,是煙雲一日中最為“詩意”也最為“癡情”的時刻。它會再次爬上高高的院牆,蹲在覆著薄雪的瓦片上,朝著書肆的方向,一動不動,凝望遠方。冬日暮色蒼茫,雪影朦朧,一隻狸貓孤獨而執著的剪影,在灰藍色的天幕下,竟真有幾分“為伊消得貓憔悴”的意境。惹得巡院的護衛們都忍不住抬頭多看兩眼,低聲笑談:“嘿,咱家煙雲公子又在‘望斷天涯路’了!”

沈灼和阿沅時常被它這副“情聖”模樣逗得忍俊不禁。阿沅會用手語比劃著問:“雲錦,不喜歡煙雲?” 沈灼笑著搖頭,捏捏阿沅的臉頰:“不是不喜歡,是咱們煙雲公子太過‘熱情奔放’,嚇著人家矜持的雲錦姑娘了。它那追法,跟攻城略地似的,哪家淑女受得了?”

淩昭華也難得地評價了一句:“嗯,需以智取,徐徐圖之。” 惹得沈灼和阿沅笑作一團。

轉機發生在一個雪夜。

那夜雪下得極大,鵝毛般紛紛揚揚。宅內早早落了鑰,炭火燒得更旺。沈灼正與阿沅、淩昭華圍爐夜話,剝著新炒的鬆子。煙雲則罕見地沒有去“吟詩”,而是有些煩躁地在緊閉的門窗邊走來走去,不時用爪子撓撓門縫,對著外麵呼嘯的風雪“嗷嗚”低鳴,顯得格外不安。

“煙雲怎麽了?這麽大的雪還想著出去?”沈灼有些奇怪。

話音未落,前院忽然傳來護衛略顯急促的拍門聲和壓低的聲音:“主子!淩統領!隔壁書肆那邊好像有動靜!聽著像……貓叫?挺淒厲的!”

煙雲瞬間炸毛,“嗷”地一聲就竄到了門口,瘋狂撓門!

沈灼與淩昭華對視一眼,立刻起身:“走,去看看!”

淩昭華迅速取了燈籠和佩刀,沈灼披上鬥篷,阿沅也緊張地跟上。開啟院門,風雪猛地灌入。煙雲第一個衝了出去,矯健的身影在雪地裏留下清晰的爪印,直撲書肆後牆方向。

幾人提著燈籠緊隨其後。轉過巷角,隻見書肆後牆根一個小小的排水洞口,一隻毛色鮮豔的三花貓(正是雲錦!)半個身子卡在裏麵,正發出驚恐無助的哀鳴!它顯然是試圖鑽洞避雪或覓食,卻被凍硬的洞口卡住了後腿,動彈不得。風雪幾乎要將它小小的身體掩埋。

“是雲錦!”沈灼低呼。

煙雲早已衝到洞口,急得圍著雲錦團團轉,用腦袋去頂她,用爪子去扒拉凍土,喉嚨裏發出焦灼的“咕嚕咕嚕”聲,全然沒了平日的“高冷”與“憂鬱”。

“快幫忙!”淩昭華立刻上前,示意護衛用佩刀小心地撬開洞口周圍凍硬的泥土。沈灼和阿沅則用燈籠照著,輕聲安撫著受驚的雲錦:“別怕,別怕,馬上就好……”

煙雲更是寸步不離,不斷地用溫暖的身體蹭著雲錦露在外麵的腦袋和脖子,發出低沉溫柔的呼嚕聲,像是在安慰:“別怕,我在呢。”

很快,洞口被擴大。淩昭華小心翼翼地將凍得瑟瑟發抖、後腿有些擦傷的雲錦抱了出來。煙雲立刻湊上去,急切地舔舐著雲錦濕漉漉、沾著泥雪的毛發,尤其是它受傷的後腿附近,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

雲錦起初還有些瑟縮,但在煙雲持續的、帶著暖意和安撫的舔舐下,漸漸放鬆下來,甚至發出了微弱但放鬆的呼嚕聲,小腦袋依賴地靠在了煙雲溫暖的頸窩裏。

風雪依舊,燈籠的光暈下,兩隻貓依偎在一起的畫麵,竟有種劫後餘生的溫情。

沈灼看著這一幕,唇角揚起溫暖的笑意:“看來,咱們煙雲公子,今日要‘抱得美人歸’了。”

沈灼做主,將受了驚嚇和輕傷的雲錦暫時帶回了槐序宅。在溫暖的廂房裏,用柔軟的舊衣為它鋪了個舒適的窩。阿沅細心地檢查了它的後腿,隻是輕微擦傷,敷了點金瘡藥。

煙雲的表現堪稱“模範丈夫”。它寸步不離地守在雲錦的窩邊,把自己最暖和的肚皮讓給雲錦靠著。阿沅送來溫熱的羊奶和小魚幹,它總是先小心翼翼地推到雲錦麵前,看她吃了,自己才肯吃。雲錦稍有動靜,它便緊張地抬頭檢視。那份笨拙又真摯的嗬護,看得人心頭發軟。

雲錦在槐序宅溫暖和安全的環境下,很快恢複了精神。它對煙雲的態度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從最初的疏離抗拒,到依賴親近。它不再害怕煙雲的靠近,反而會主動用腦袋蹭蹭煙雲,一起分享食物,一起在灑滿陽光的窗台上互相梳理毛發。

幾日後,當書肆主人得知訊息,千恩萬謝地來接雲錦時,雲錦卻縮在窩裏,扒著煙雲的尾巴,喵喵叫著不肯走了。

書肆主人是位和善的老秀才,見狀捋須大笑:“哈哈哈,好!好!看來雲錦是找到好歸宿了!沈東家,若不嫌棄,這小家夥就留在您這兒吧,與煙雲作伴!老朽瞧著,它們甚是投緣!”

沈灼欣然應允,並回贈了老秀才一套“四季清暉”文房四寶作為謝禮。老秀才喜不自勝。

自此,槐序宅正式添丁進口——多了一隻溫婉美麗的“三花夫人”雲錦。煙雲公子終於結束了它跌宕起伏的“追愛”生涯,成功晉升為“有家室的貓”。

它不再每日翻牆越瓦去“騷擾”,也不再對著風雪“吟詩”。它變得異常穩重(在貓的範疇內),大部分時間都陪著雲錦,或在暖陽下互相依偎打盹,或在庭院裏優雅地散步巡視它們的“領地”。隻有在雲錦被前院護衛們訓練兵器發出的聲響驚到時,煙雲才會瞬間炸毛,擋在雲錦身前,喉嚨裏發出低沉的警告聲,一副“護妻狂魔”的模樣。

沈灼、阿沅和宅子裏所有人,看著這對狸貓眷侶形影不離的身影,在冬日暖陽下或雪夜炭火旁相互依偎舔毛的樣子,心中都充滿了柔軟的笑意。煙雲偶爾抬頭,撞上沈灼瞭然的目光,會矜持地“喵”一聲,甩甩尾巴,彷彿在說:“看吧,本公子出手,焉有不成之理?”那傲嬌的小模樣,依舊風雅不減。

庭院角落,一株老梅在雪中悄然綻放了幾朵,幽香暗浮。暖閣內,炭火正紅,茶煙嫋嫋。槐序宅的冬日,因這一雙狸貓,更添了幾分圓滿溫馨的煙火情味。萬物有情,冬亦暖。這宅院裏的溫暖故事,如同那爐中不熄的炭火,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