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爐暖鬆醪,狸貓戲冬晴

明德女塾的爐火燃得正旺,“雲裳閣”的籌備亦如火如荼,沈灼卻敏銳地察覺到一絲疲憊的暗流——不僅是她自己連日殫精竭慮的辛勞,更有身邊夥伴們緊繃的心絃。柳嬤嬤為設計熬紅了眼,蘇婉為選址跑瘦了一圈,連槐序宅裏護衛們的腳步都顯得比往日沉重了些。更別提那隻愈發神出鬼沒、時常對著窗外某處“嗷嗚”低鳴的狸花貓“煙雲”了。

是該鬆一鬆弦了。沈灼合上賬簿,眸中閃過一絲暖意。一個念頭在她心中成型:去城外!去那覆著薄雪、陽光清冽的郊野,讓鬆風滌蕩塵埃,讓爐火溫暖人心。

說走就走,卻非易事。寒冬臘月,野外風寒刺骨,尋常馬車難以久待。沈灼豈會被難倒?她喚來槐序宅裏最巧手的木匠老魯和幾個機靈護衛。

“魯師傅,”沈灼指著庭院中那匹神駿非凡的禦賜烏騅“踏雪”及它身後寬大的特製車架,“煩請您帶人,三日之內,將此車改造成一個能抵禦風寒、容納十數人、還能烹茶煮食的‘暖閣’!”

老魯瞪大眼:“暖…暖閣?在車上?”

“正是!”沈灼鋪開連夜繪製的草圖,思路清晰:

外層堅固木板,內層襯以厚實羊毛,夾層填充曬幹蓬鬆的蘆葦絮,極盡保暖之能事。

車壁兩側高處,開數個尺許見方的琉璃窗(成本不菲,但沈灼捨得),覆以可推拉的雙層麂皮簾,既防風又透光觀景。

車廂內部以可拆卸的榫卯格柵隔出前後兩區。前區為“起居廳”,設固定長椅(內建儲物箱)、可折疊小桌;後區為“暖廚”,固定一個帶煙囪的精巧小泥爐,爐旁設儲物格放炭、炊具、食材。

加固車頂,圍以矮欄,鋪上防滑的草蓆,成為冬日難得的觀景露台。

車門掛加厚棉簾,車內地板鋪多層獸皮,長椅上備好厚厚的羊毛坐墊和錦緞靠枕。特製數個大號銅手爐,內裏可放燒紅的炭塊,外裹隔熱藤套,人手一個。

老魯看著圖紙,眼中精光四射:“妙!太妙了!山長放心,老魯定把這‘暖閣車’給您造得又暖又穩當!”護衛們也摩拳擦掌,這可是新鮮活兒!

三日後,煥然一新的“踏雪暖閣車”驚豔亮相。通體烏亮的車身,鑲嵌著透亮的琉璃窗,厚實的氈簾透著暖意。拉開車門,暖意夾雜著淡淡的鬆木和皮革香氣撲麵而來。長椅舒適,小桌精巧,泥爐小巧實用,銅手爐更是暖意融融。眾人嘖嘖稱奇,連見多識廣的柳嬤嬤都忍不住讚道:“此車之巧思,堪比工部精造!”

選了個晴朗無風的冬日,槐序宅傾巢而出。沈灼、啞女阿沅、淩昭華、柳嬤嬤、蘇婉,以及七八名心腹護衛,連帶那隻被強行從某個牆頭“請”下來的狸花貓煙雲,浩浩蕩蕩登上了“踏雪暖閣車”。煙雲老大不情願,被沈灼強行塞進一個鋪了軟墊的竹籃裏,嘴裏不滿地“喵嗚”抗議。

馬車平穩地駛出京城,奔向城西一處背風向陽、有鬆林環繞的緩坡。車內暖意融融,琉璃窗外,冬日的原野鋪展著素雅的畫卷:遠山覆雪如黛,近處麥田殘留著金色的茬,覆著薄薄一層霜晶,在陽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鬆林蒼翠,針葉上掛著晶瑩的霧凇,風過時,簌簌落下細雪般的冰晶。

車內歡聲笑語。炭火在小泥爐裏劈啪作響,陶甕裏燉著沈灼秘製的滋補羊湯,香氣彌漫。阿沅手腳麻利地用小刀削著帶來的冬筍和菘菜(白菜),淩昭華則用帶來的小石磨慢慢碾著炒香的芝麻和花生,準備做蘸料。蘇婉和柳嬤嬤一邊整理著帶來的點心果子,一邊低聲討論著“雲裳閣”繡樣的配色。護衛們則在外圍警戒,偶爾探頭進來,被溫暖的香氣和笑語引得咧嘴憨笑。

唯有煙雲,在最初的暖意中昏昏欲睡片刻後,便顯得格外焦躁。它不再安臥竹籃,而是不停地在琉璃窗邊踱步,金色的貓瞳緊緊盯著窗外鬆林的方向,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帶著某種渴望的“咕嚕咕嚕”聲,尾巴尖不安地掃動。

“煙雲這是怎麽了?”蘇婉好奇道,“平日裏最是懶散貪暖,今日倒精神得很。”

沈灼抿唇一笑,眼中閃過洞察的瞭然:“怕是……害了相思病。”

“相思病?”柳嬤嬤也來了興趣。

沈灼壓低聲音,帶著促狹的笑意:“前些日子,我瞧見它總往隔壁巷子跑,那邊有家書肆養了隻極漂亮的‘三花’,毛色如落霞鋪錦,眼睛像琥珀,性子也溫順,喚作‘雲錦’。”

“哦——”眾人恍然大悟,看著煙雲那副望眼欲穿的模樣,都忍俊不禁。

淩昭華難得打趣:“原來如此。煙雲公子,可是惦記雲錦姑娘了?”

煙雲彷彿聽懂了,回頭衝著淩昭華不滿地“嗷嗚”一聲,像是在說:“要你管!” 又繼續執著地望著鬆林,彷彿雲錦姑娘會從那裏踏雪而來。

馬車在鬆林邊的空地停下。護衛們迅速行動,在避風處清理積雪,架起更大的篝火,掛上鐵網烤架。暖閣車則成了臨時的“大本營”,車門敞開,暖意與外麵的篝火氣息交融。

阿沅手腳麻利地將處理好的食材串好,遞給護衛們烤製。淩昭華調好的芝麻花生蘸料香氣四溢。柳嬤嬤和蘇婉擺開帶來的點心和溫好的鬆子酒。沈灼則親自看著那鍋咕嘟冒泡的羊湯,撒上最後一把翠綠的蔥花。

肉香、酒香、鬆香、食物的熱氣在清冽的空氣中彌漫,勾得人食慾大動。眾人圍坐在篝火旁,護衛們烤著鹿肉、雞翅、冬筍,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響。沈灼給每人盛上一碗熱氣騰騰、奶白濃鬱的羊湯。

“來!都辛苦了!今日隻談風月,不論俗務!暖暖身子,敞開了吃!”沈灼舉杯(以湯代酒),笑容明媚。

寒風被篝火和暖閣車擋在外圍,暖意包裹著每一個人。阿沅捧著碗,小口小口喝著湯,凍得微紅的臉頰漾起滿足的笑意,用手語對沈灼比劃著:“好喝,暖。”淩昭華細心地幫她擦去嘴角沾上的一點油花。柳嬤嬤和蘇婉低聲談笑,分享著一塊軟糯的桂花糕。護衛們大口吃肉,豪邁飲酒,笑聲爽朗,說著些無傷大雅的軍中趣事或家鄉見聞。

煙雲終於暫時放棄了它的“鬆林守望”,被烤鹿肉的香氣吸引,小心翼翼地蹭到篝火邊,蹲在沈灼腳邊,仰著毛茸茸的腦袋,金色的貓瞳一眨不眨地盯著沈灼手裏的肉串,尾巴討好地卷著她的裙角,喉嚨裏發出甜膩得能拉絲的“喵~~嗷~~”聲。

“饞貓!”沈灼失笑,撕下一小塊烤得焦香、吹涼了的鹿肉遞過去。煙雲立刻用兩隻前爪抱住,小口小口地啃起來,滿足地眯起了眼,發出幸福的呼嚕聲。暫時,什麽雲錦姑娘,都拋到腦後了。

吃飽喝足,眾人或倚在暖閣車的長椅上閑話,或在鬆林邊踩著咯吱作響的薄雪散步消食。陽光穿過鬆枝,在雪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清冽得如同水晶。

沈灼抱著重新變得懶洋洋、窩在她懷裏打盹的煙雲,坐在暖閣車的踏板上,看著眼前的一切:夥伴們放鬆的笑臉,篝火餘燼的暖紅,鬆林雪地的靜謐,還有懷裏這隻時而高冷時而諂媚的“情聖”狸貓。

一種沉甸甸的暖意和滿足感充盈心間。重生而來時的孤寂與步步驚心,彷彿已被眼前這些真實而溫暖的羈絆所融化。學院、商鋪、謀劃、風波……都是她選擇的道路,而此刻篝火旁的這群人(和一貓),則是這條路上最珍貴的風景與支撐。

她輕輕撓著煙雲的下巴,狸貓發出愜意的咕嚕聲。遠處的鬆林在夕陽下鍍上一層金邊。

冬日雖寒,人心如春。此心安處,便是吾鄉。這郊野的暖爐、鬆醪與狸奴,便是她沈灼,在這世間紮下的,最溫暖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