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金殿試玉策,隱鳳耀清輝

聖上蕭胤那聲洪亮的“第一功”,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在肅殺的秋狩圍場激蕩起層層漣漪。勳貴子弟們看向沈灼的目光,徹底從輕視、好奇變為了複雜的震驚與探究。那一箭的驚豔,已非“商賈之女”四字所能涵蓋。

圍獵結束後,禦帳之內論功行賞。蕭胤高坐龍椅,雖略顯疲憊,但精神明顯比前幾日好了許多,眼底的血絲也淡了些許。他目光掃過帳下肅立的眾人,最終落在垂首恭立的沈灼身上。

“奉恩女史沈灼,”蕭胤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卻也有著一絲難得的溫和,“臨危護駕,箭術超群,更兼心思縝密,屢有建樹。朕心甚慰。”

帳內一片寂靜,落針可聞。趙二郎等人臉色灰敗,頭垂得更低。

“特賜,”蕭胤頓了頓,目光如炬,“金絲軟蝟甲一副(皇家秘製,輕便堅韌),禦馬監良駒‘踏雪’一匹(通體烏黑,四蹄如雪),東海明珠一斛。”

賞賜不可謂不厚重!金絲軟蝟甲乃保命神器,禦馬“踏雪”象征無上榮寵,東海明珠更是價值連城。眾人心中震動,看向沈灼的眼神更添敬畏。然而,蕭胤的話並未結束。

他目光深邃,看著沈灼,緩緩道:“朕觀卿之才,不止於商事匠技,更兼機變、勇毅、識見。朝廷取士,原不拘一格。今秋吏部考選在即,朕特賜卿——同考官職銜,允其參與此番考選之筆試評閱與殿試觀策。”

此言一出,滿帳皆驚!連素來沉穩的長公主蕭明凰都微微睜大了眼睛!

“同考官”?雖非主考,卻是有實職、有品級(通常為七品或從六品)的考官身份!參與筆試評閱,意味著她能審閱天下舉子的答卷,評判優劣;參與殿試觀策,更是能親臨金鑾殿,旁觀皇帝親自策問新科進士,感受帝國最高規格的選才盛典!這份恩寵,比之前的賞賜更重百倍!這是將沈灼這個“商賈之女”,直接抬到了參與帝國掄才大典、與飽學鴻儒並列的位置!

沈灼心頭亦是巨震!饒是她心誌堅韌,此刻也覺一股熱流直衝頭頂,隨即又被她強行壓下。她立刻撩袍跪地,行大禮:“陛下隆恩!民女……微末之身,才疏學淺,恐難當此重任,有負聖恩!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哦?難當重任?”蕭胤的聲音聽不出喜怒,目光卻銳利如刀,“朕看你昨日解圍,臨危不亂;昨夜安神,潤物無聲;今日一箭,更是精準果決。此等機變、沉穩、見識,豈是尋常‘才疏學淺’之輩可比?莫非,卿是覺得朕這考官之位,配不上你的‘商道’之才?” 最後一句,隱隱帶著帝王的威壓。

沈灼伏地,聲音清晰而堅定:“民女不敢!陛下聖明燭照,不拘一格降人才,乃社稷之福!民女惶恐,唯恐見識淺薄,誤判賢才,有損掄才大典清譽。然,陛下有命,民女萬死不敢辭!定當竭盡駑鈍,以報天恩!”

“嗯。”蕭胤滿意地頷首,“起來吧。朕信你,自有分寸。”

秋狩結束,沈灼帶著禦賜的榮耀與沉甸甸的“同考官”職責回到京城。吏部考選的筆試已在貢院結束,堆積如山的考卷被送入指定的閱卷之所——一處守衛森嚴、氣氛肅穆的官衙偏殿。

沈灼身著七品文官鷺鷥補服(雖為女子特賜,規製略簡,但威嚴不減),在一眾或白發蒼蒼、或神情嚴肅的翰林、學士、六部官員中,顯得格外年輕,也格外紮眼。不少老學究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疑慮,甚至隱隱的不屑。

閱卷開始。殿內隻聞紙頁翻動的沙沙聲與偶爾的輕咳。沈灼被分派的是策論部分。策論題目宏大:“論農商並舉與國本之固”。

她沒有急於下筆批閱,而是先沉心靜氣,快速瀏覽了數十份答卷,心中便有了計較。大部分答卷,無非是引經據典,空談“農為邦本”、“重農抑商”的老調,或泛泛而談“通商惠工”,卻無具體方略,更無切中時弊的洞察。

沈灼提筆蘸墨,落筆沉穩。她沒有用華麗的辭藻,批語簡潔、精準、直指核心:

對一份空談“重農”卻無視當下土地兼並、水利失修的答卷,批:“立意固本,然失之空疏。不察田畝兼並之痛,不恤溝渠淤塞之艱,何以固本?”

對一份隻知歌功頌德“盛世通商”,卻提不出具體措施的答卷,批:“盛讚有餘,實策不足。商路關卡幾何?市舶稅製利弊何在?貨殖流通阻滯何處?皆未著墨,空泛。”

對一份敏銳指出“商稅繁苛反傷農”的答卷,她眼睛微亮,批道:“切中時弊!然,何以解?輕徭薄賦之外,可思‘厘定稅則,簡化流程,使商貨其流而農得其利’否?” 寥寥數語,點出“簡化流程”(降低交易成本)這一核心。

最難得的一份答卷,竟大膽提出“農商互哺”之策,建議在豐饒之地試行“以商補農,興修水利;以農哺商,設倉平糶(穩定糧價,保障商路)”。沈灼提筆,硃砂批語力透紙背:“卓識!農商非對立,實為唇齒。此策頗具膽略,可於江南魚米之鄉或邊貿重鎮擇地試之,觀其效。”

她的批閱速度不快,但每一份經手的考卷,其優劣得失皆被剖析得清晰透徹。沒有冗長的說教,沒有晦澀的典故,隻有直指要害的洞察和基於實際(她豐富的商業實踐)的務實建議。其評語之精煉、見解之獨到、眼光之毒辣,漸漸讓旁邊幾位原本心存輕視的官員收起了小覷之心。他們偶爾交換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驚訝。

十日後,金鑾殿。殿試大典,莊嚴肅穆。新科進士們身著嶄新公服,屏息凝神,立於殿中。禦座之上,蕭胤冕旒垂拱,不怒自威。

沈灼作為同考官,位置在殿側偏後,並不起眼。她身著特製的女官朝服,身姿挺拔,目光沉靜地掃過殿中那些年輕而緊張的麵孔。她看到了自己批閱時頗為欣賞的幾位考生的身影。

策問題由皇帝親口頒布:“問:國朝承平百年,然北境時有烽煙,南疆水患頻仍,府庫雖豐而用度日繁,當何以固本培元,解此隱憂?”

題目宏大,直指時弊。進士們或冥思苦想,或奮筆疾書。殿內隻聞筆尖劃過宣紙的細微聲響。

沈灼安靜地坐著,彷彿隻是旁觀者。然而,她的思緒卻在飛速運轉。前世模糊的記憶、今生經商的見聞、青石鎮藥田的管理、商路護衛的排程、乃至“頤和春”應對危機的經驗……無數碎片在她腦中碰撞、重組。

當一位來自江南水鄉的進士,在策論中著重闡述興修水利、治理水患之策,引經據典,言之鑿鑿時,蕭胤微微頷首,顯然頗為滿意。

就在這時,沈灼的目光無意間掃過禦座旁侍立的內侍總管,見他借著給皇帝換茶的間隙,極輕微地搖了搖頭,嘴唇無聲地動了動,似乎說了“工部”二字。沈灼心頭一動!她猛然想起,秋狩前曾聽蕭執無意間提過一嘴,工部年初上報的某項大型河工預算,因“虛耗甚巨”被皇帝駁回,主持此事的工部侍郎似乎因此事頗受申飭!

她再看那位江南進士的策論,雖論及水利重要,提出的方略卻仍是“增撥帑銀,征發民夫,加固堤防”的老路,與工部被駁回的奏疏思路何其相似!

沈灼心念電轉。就在那進士即將結束陳詞之際,她借著整理麵前名冊的機會,用隻有旁邊幾位同考官能聽到的、清晰而平靜的聲音低語道:“水患之治,疏堵並舉,重在疏浚河道,暢通水路。若隻知增築高堤,耗資靡費,反易淤塞抬升水位,遺患更甚。昔年大禹治水,亦以疏導為要。”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了近前幾位同考官,以及……一直留意著考官席動靜的蕭胤耳中!

蕭胤端坐禦座,麵上不動聲色,眼神卻銳利地掃過沈灼,又落回那侃侃而談的江南進士身上。他原本微微頷首的姿態,不易察覺地頓住了。

那位進士渾然不覺,依舊慷慨激昂地陳述完。蕭胤沉默片刻,並未如之前幾位般直接點評或詢問,隻淡淡說了句:“卿家所言,工部自有考量。下一位。”

殿中氣氛微凝。那位江南進士有些茫然地退下。其他幾位老成持重的同考官,則驚疑不定地看向沈灼,又偷偷覷向禦座。沈灼依舊端坐,彷彿剛才那句低語隻是隨口感慨,與她無關。

殿試結束,新科進士們魚貫而出。考官們仍需留下評議,擬定名次。

評議時,對於那位江南進士的策論,幾位老成持重的考官因其文采斐然、立意明確(興修水利),主張列入二甲前列。唯有沈灼,在皇帝目光的注視下,平靜地陳述了自己的疑慮:

“回稟陛下,諸位大人。此子策論,文采卓然,拳拳之心可嘉。然,其治水之策,重堵輕疏,思路與工部年初被駁之議幾無二致。若依此策,恐蹈‘靡費帑銀而遺患更深’之覆轍。故,民女以為,其策雖佳,卻失之空泛,未切中‘如何有效治水’之肯綮,名次……不宜過高。”

她的話,有理有據,更隱隱點出了皇帝曾駁回工部奏疏的舊事(雖未明言,但殿上重臣皆知),令人無法反駁。最終,在蕭胤的默許下,那位江南進士的名次被下調至二甲中遊。

評議結束,眾人告退。蕭胤獨獨留下了沈灼。

金鑾殿空曠寂靜,唯有禦座上的帝王目光如炬。

“沈卿,”蕭胤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殿試之上,你那一句‘疏勝於堵’,時機拿捏得極準。你如何得知工部舊事?又如何敢在朕麵前,點醒朕?”

沈灼心中凜然,麵上卻愈發恭謹:“陛下明鑒。民女一介商賈,豈敢窺伺朝堂?工部之事,實乃秋狩前偶聞世子(蕭執)與同僚閑談提及預算被駁,語焉不詳。至於殿上妄言……”她抬起頭,目光清澈坦蕩,“民女隻是觀那位進士所論,與陛下曾駁回之議思路相近,恐陛下愛其才而忽略其策之弊,一時情急,僭越出聲。陛下洞察秋毫,自有聖裁,民女之言,不過螢火之輝,豈敢言‘點醒’?唯恐因己之失,令明珠蒙塵,或使朝廷採納有瑕之策,故鬥膽陳情。萬死之罪,請陛下降罰。”

她將“偶聞”推到蕭執身上(蕭胤不會深究兒子),又將動機歸結為“恐明珠蒙塵”和“恐朝廷採納有瑕之策”,姿態放得極低,卻又隱隱透著對朝廷的關切。

蕭胤看著她,良久不語。殿內落針可聞。沈灼能感受到那審視的目光如同實質。

終於,蕭胤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你很好。心思縝密,眼光毒辣,更難得這份敢於直言的膽色。記住你今日所言,‘疏勝於堵’,不僅於治水,於用人、於治國,亦是至理。退下吧。”

“謝陛下隆恩!民女告退。”沈灼深深叩首,退出金殿。

當她走出巍峨的宮門,秋日的陽光灑在身上,帶著微涼的暖意。她知道,自己今日在金鑾殿上,看似低調,實則已用最“暗戳戳”的方式,在帝國權力最核心處,投下了一枚重重的石子。陛下那句“你很好”,以及那深奧的“疏勝於堵”的評語,便是對她最大的肯定。

“同考官”的經曆,筆試評閱的精準,殿試觀策時那看似無意卻直指要害的低語,如同靜水深流,無聲地衝刷著“商賈之女”的印記。京城之中,關於沈灼的議論,已悄然從“玉顏坊東家”、“頤和春主人”,轉向了那位得蒙聖寵、參與掄才、禦前應答從容的“沈司藥”(因獻枕安眠之功,民間已有人如此尊稱)。

一隻無形的手,已將她托舉到了一個全新的、足以俯瞰京城絕大多數人的高度。而這隻隱鳳,羽翼漸豐,其誌,早已不在方寸商鋪之間。秋狩的獵場,金鑾的殿試,不過是她通往更廣闊天地的一步階梯。前路漫漫,風雲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