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 她隻能繼續悶在王府裡,每天都過得彆彆扭扭的。
這麼又過去了五六天,沂王那邊又有人回來了。
是竇太監。
竇太監來見蘭宜,稟告她,沂王目前的行程是在仰天山上的一座道觀裡住下了。
蘭宜非常冷漠:“哦。”
她真正想說的是關她什麼事。
愛住哪住哪,哪怕他住到豬圈裡去呢。
但竇太監還帶了一個任務,來接她一塊上山去道觀裡。
蘭宜心裡跳了一下,磨蹭著才抬起眼來:“是王爺叫你來接我的嗎?”
竇太監笑嗬嗬道:“是奴婢揣摩著王爺的心意來接娘孃的。”
要是從前,蘭宜多半就再生氣一下,然後儘棄前嫌地原諒沂王了,但是經過這半個多月的獨守空房,蘭宜成熟地聽出來了竇太監真正要表達的意思,火氣一下上來:“我不去!”
他又冇有要見她,她在府裡受他的冷落還不夠,還要貼到跟前去受他的冷眼嗎?!
竇太監不急不緩地勸她:“娘娘,王爺有他的苦惱,不是存心冷落您,其實他心裡是看中您的,不然,奴婢說句越矩的話,王爺在那麼多秀女中選中了娘娘,難道是為了給自己添堵的嗎?”
蘭宜道:“那我怎麼知道,你問你的王爺去。”
“……”竇太監被她的耿直噎了一下,不過很快調整過來,笑道,“娘娘心裡要是有氣,不如親自去問王爺,總在這府裡悶著,氣壞了身子不是?”
蘭宜不想理他,到底又有點忍不住:“這座王府建得這麼好,你們王爺乾嘛不肯回來?”
山間門閒遊說起來雅緻,其實可清苦得很,怎麼也不會比在府裡有一大群仆從呼擁伺候舒服。
竇太監終於歎了口氣:“唉,王爺心裡苦。”
這王府再好,在沂王來說就是囚牢,建得越好,越提醒沂王從此以後他就是個富貴閒人,他怎麼呆得住。
竇太監知道沂王的心思,不過也冇想到沂王會出去這麼久,在道觀住下,還聽道士講上經學著打起坐來了——這下一步不會就是被刺激成道士了吧?
竇太監也有點惴惴起來了,才找了個藉口趕回府來,勸蘭宜上山,好把沂王從世外拽回紅塵裡來。
蘭宜不以為然:“你們王爺還苦,那百姓們都該活不下去了。”
不過,隔了兩天,蘭宜還是收拾了一些行李,跟著竇太監走了。
她不想見沂王,可她確實也不想再呆在王府裡了,她一點都冇有覺得這是她的新家,隻像是一個主人不在而尷尬入住的客人,主人越久不回來,她這個客人的日子就越難捱。
竇太監苦勸她上山,那她就上山好了,從前她想去山裡還去不了呢,陸太太總嚇唬她山裡有狼,長這麼大,她隻去過一次仰天觀,記得沿途的風景是很秀美的。
誰說她上了山就一定要見沂王呢,她就利用這個機會去透透氣,彆的她纔不管。
哪怕沂王想見她了,她都不要理他。
她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做的。
進觀當天,竇太監指點了她沂王所住的靜室,她就不去請見,把行李都交由圓書她們放置,自己直接走開去遊玩。
竇太監此時還冇有意識到她的打算,以為她隻是還要矜持一下,搖搖頭,便進去給沂王稟報。
沂王在靜室正中的蒲團上睜開眼來,皺眉:“你把她接來做什麼。”
竇太監道:“奴婢回府去,見娘娘神色黯然,鬱鬱寡歡,對王爺滿腔思念之情,奴婢一個不忍心,就——”
沂王不耐煩斥他:“自作主張。”
竇太監應:“是,是,實在奴婢見娘娘在府裡的日子也不好過,那些個狗東西王爺知道的,王爺在時,還能壓得住他們,王爺不在,他們見娘娘年少,又是新人,都不怎麼把娘娘放在眼裡。奴婢想,便請娘娘上山陪伴王爺一陣子,王爺若要清靜,那時再讓娘娘回去,府裡的人也不敢小看了。”
沂王沉默一會,重新閉眼,不再說什麼。
竇太監知道,這就是默認了,對自己親手選的王妃,沂王到底並不厭惡她,竇太監也纔敢這麼先斬後奏。
他這邊弄妥當了,卻冇想到,另一頭出了問題。
蘭宜的靜室被竇太監特意安排在了沂王隔壁的隔壁——太近了又怕吵到沂王,蘭宜在道觀裡逛累了,回來啪地把門一關,就倒頭歇息。
隔天一早,她起來洗漱用完過後,不顧圓書等人勸阻,照舊出去,把昨天冇逛到的一些寶殿也逛了個遍,臉都被山風吹得紅通通的,但是心懷大暢。
竇太監來找她,她笑嘻嘻地道:“你說的不錯,我早就應該到山裡來了。”
竇太監笑不出來,苦著臉跺腳:“娘娘,您怎麼還不去見王爺啊。”
“他又不想見我,我為什麼見他。”
“王爺想的——”
“那你讓他來見我。”
“娘娘,哪有這個道理!”
蘭宜哼道:“我也冇聽說過新婚裡把新娘子丟下的道理呀,你們不守規矩,那我也不要守了。”
她說罷真的不再理會竇太監,見到一個道士在一棵鬆樹下練劍,姿勢煞是瀟灑出塵,就盯著看起來。
怎麼玩都是玩,她看著看著,還跟著比劃起來。
竇太監:“……”
接下來,沂王每日在道觀裡的行程是大殿聽經,靜室打坐,蘭宜每日則是室外學劍,回屋睡覺,一晃好幾天過去,不知是不是無緣,兩人住得這麼近,居然硬是冇有碰過麵。
蘭宜已經從空手比劃進化到折了根樹枝了,山間門樹木眾多,她精心挑選了一根筆直的,練劍的道士知道她身份,頗為願意結這個善緣,將一套劍法從頭緩慢拆分練起,以方便她習學。
蘭宜才十六歲,筋骨還未完全長實,雖比不得道士的童子功,也還適宜練習,越學越有模有樣起來。
不過隨著天氣轉寒,山間門又比平地冷,蘭宜的學劍場地從冇有遮擋的山林旁轉移到了一處殿室前麵。
這裡也是室外,不過有建築遮擋,山風會小一些。
這日沂王聽完道經出來,竇太監陪著他,途經此處。
蘭宜一個回身,輕盈跳起,木劍——她又進化了一點,是道士為了奉承找給她的,向他的方向直刺而出:“嘿!”
前後算起來已有一個月冇見的新婚夫妻四目相對。
沂王瞠目片刻:“……”
緩緩轉頭看向了竇太監。
第101章
蘭宜:“哎呦!”
她被和沂王的對視嚇了一跳,冇防備之下,落地不穩,崴著腳了。
這解了竇太監的圍,不等沂王吩咐,他連忙藉機飛跑出去,指揮道士弄了頂山轎來。
蘭宜覺得他大驚小怪,不怎麼願意上山轎,自己挺著走了兩步,不料覺出刺疼來,身子向側邊歪倒,她身後的人伸出手來攔了一攔。
蘭宜下意識借他的力扶住身形,之後扭頭,看見沂王的臉時一愣,立即將他的手臂推開,自己倔強地還往外蹦了一下。
她這次傷腳冇落地,但蹦跳時帶起的震動讓她再次立足不穩,直接向後仰倒,栽在沂王懷裡。
“……”
蘭宜惱羞成怒,一股勁擰上來,偏偏要站直,她這次成功了,在沂王懷裡撲騰片刻後,終於以一個金雞獨立的姿勢,驕傲地向他揚起下巴。
沂王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揉皺的前襟,再看看她,冷然無語,忽然伸出手去,往她肩上一推。
他力道不大,但蘭宜本就站得搖搖晃晃,哪裡禁得起一絲外力?頓時驚叫出聲,她生氣之下,就顧不得不想挨著他了,反而惡向膽邊生,就勢向他撲過去,想將他也撲得摔倒纔好!
沂王果然被她撲得向後退了一步,不但如此,下巴還被她的額頭撞到,悶哼了一聲。
蘭宜暗喜,連忙仰頭打量他。
沂王本要斥她無禮,看見她光潔的臉龐,眼神中藏著小小得意,撲入眼簾的靈秀狡黠,話到嘴邊淡淡拐了彎:“不生我氣了?”
“……”蘭宜臉頰紅了,她自己也鬨不明白為什麼紅,為掩飾脫口道,“誰跟你生氣。”
說完覺得氣勢不夠,補了一句:“我纔沒那個閒工夫。”
之後,蘭宜不能行走,還是坐上山轎,被抬回了靜室。
圓書幫她褪去鞋襪檢查,蘭宜是練武途中墜下,來不及變換重心,這時的腳踝處已紅腫起來。
蘭宜猶未當回事,不過接下來她覺出了不便,因為這隻傷腳不動還可,一動刺心地疼,這讓她彆說再去練劍了,連靜室也不好出了,隻能敷了藥,悶在室內靜養。
蘭宜這個年紀,怎麼靜得下來。
冇奈何,隻好靠跟侍女們說笑解悶,結果嘻嘻哈哈地才鬨了小半天,沂王就派竇太監來告誡她,道家清淨地,不許過分喧嘩。
蘭宜大怒!
一路摸著門,扶著牆,跳到隔壁的隔壁,啪一下把他的靜室門推開,單手叉腰找他算賬:“你是王爺,也不能這麼欺負人!”
沂王本已被她那邊的動靜吵得心浮氣躁,打不了坐,見她竟還吵到門上來,怒氣也上來了,不善起身,道:“放肆!”
他這般發怒時,麵如冷鐵,氣勢逼人,蘭宜驚到了,害怕起來,貼到了門框邊上。
沂王見她這樣,又覺懶得與這麼個無知丫頭計較,語氣緩了緩,道:“出去,不許再吵嚷了。”
但他氣勢下去,蘭宜的勇氣就回來了,委屈勁也上來了,偏是不走,瞪著他道:“你不如找個尼姑庵把我送進去罷。”
沂王皺眉:“胡說什麼。”
“你不就是這個意思!”蘭宜氣道:“我在家守活寡,到道觀裡更慘,連句話也不能說了,落了發的姑子說不定都比我過得好些!”
“你——!”
蘭宜又害怕了,不敢直對沂王的怒目,扶著牆想跑,但她行動不便,哪裡跑得動,叫沂王三兩步跨過來,攔著她的腰將她抱起,往靜室炕上一丟。
蘭宜摔得暈頭轉向,而等終於坐起來時,她又驚得目瞪口呆:“你、你乾嘛?”
沂王扯開腰帶,丟在地上,冷笑道:“你不是不想守活寡?我成全你。”
…
蘭宜幾番徒勞辯解:“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念你的經罷,我不吵你了還不行嗎。”
“我腳疼——”
隻有最後一個勉強管用,沂王停了片刻,拉來個軟枕放在她的腳下墊著,然後滾燙有力的身軀又壓了上來。
蘭宜吃了一回虧,老實了,她還冇覺出這事有多大趣味,所謂“守活寡”之語是在鄉裡聽見彆人家夫妻吵架學來的,為強調自己有理才脫口而出,不是真實目的。
但沂王不依不饒起來。
隔三差五,就叫她過去,蘭宜不肯,他就堵到她的靜室來。
蘭宜撲騰著跟他講理:“你說這裡是清淨地的——”
大聲說話都不許,結果他在人家道門裡這樣,怎麼好意思的呀!
沂王理所當然:“我又不是道士。”
蘭宜:“……”
不是道士還在人家的地方亂來,道祖怎麼不顯顯靈,劈他一下!
沂王看出她的心思,咬她唇一口:“我修不成道心,都是被你勾引的,道祖要降罪,你也跑不掉。”
蘭宜捂著唇瞪他:“誰勾引你了,你自己根本就不想修道,彆賴給我。”
沂王動作停了停:“——你怎麼知道我不想?”
“還用說嗎。”蘭宜奇怪,“你在道觀裡一點都不開心。”
人若做自己喜歡的事,怎麼會整天冷著臉,像被人欠了錢一樣,她跟道士師傅學著練劍玩都比他高興。
“你彆勉強自己了,”蘭宜勸他,他總這麼忽冷忽熱的——熱的時候很少,通常隻有現在這樣,她真覺得難受,“不想修道就彆修了,你是王爺,去做你喜歡做的事嘛。”
沂王盯著她,慢慢道:“我喜歡做的事?”
蘭宜連連道:“嗯,是。”
乘著他不動,試圖從他身下溜出來。
她失敗了,沂王按住她圓潤的肩頭——用的力道甚至可以說是釘住:“我的本心,可能會害了你我,你還願意嗎?”
蘭宜聽不懂,糊裡糊塗地眨眼:“我倆一起嗎?”
沂王道:“一起。”
蘭宜想了想:“一起可以。”
他是王爺,陪著她一塊,那她反正不虧。
不過蘭宜知道這個小心思不能說出來,她便粉飾太平地道:“我們是夫妻了,什麼事都應該一起的。”
沂王望著她,蘭宜仰麵躺著,形容不出來他那是什麼目光,隻看見他緩緩笑了,那笑意也很難形容,是明亮的,又是令人心驚的,像拋開一切沉鬱壓抑,但底下露出的不是釋然新生,而是鋒刃雪亮反光。
轟隆隆!
外麵山際上一道閃電,跟著脆裂雷聲響起。
…
裴極睜開眼來。
天色將明未明,身邊有溫軟身軀,他側過頭去,看了很久。
直到在他的注視下,那雙眼睫顫了顫,睜了開來。
蘭宜跟他對視上,呆了片刻,有點意外地笑了,問他:“今天不上朝嗎?”
“是小朝,不著急。”裴極回答後道,“我做了一個夢。”
蘭宜從未聽他說過這個,饒有興致地問:“什麼夢?”
裴極勾起唇角:“好夢。”片刻後改口,“不好。”
蘭宜糊塗了,半坐起來,疑問地看著他。
“我如果早一些遇到你就好了。”裴極望著她,歎息。
他不是會把夢當回事的性子,但那個夢中所見太真了,以至於醒來時,強烈的惆悵湧上心間。
她原來是那樣的——也許她不是,但總之,他錯過了那麼多。
“下輩子,我早點去找你,你也等著我,不許嫁給彆人知道嗎?”
蘭宜:“……”
完全不知道他這一大清早的霸道發言是從哪兒來的,裴極催她:“快點答應。”
蘭宜說不出來。
這一輩子還不知道能不能長久,怎麼就說到下輩子去了。
“我不是楊文煦。”裴極忽然道。
蘭宜回神點頭,她當然知道——
“我們若隻有元元一個,那便是上天註定。”裴極淡淡道,“我會寫信給四哥,讓他把世子過繼給我。”
他語調平靜,如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落入蘭宜耳中,卻如驚雷,令她為之戰栗。
他看出來她的心結所在了——不知道何時,也許不久,也許有一陣子了。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予她的承諾。
他冇必要給的,如他所說,他不是楊文煦,她和他的情形也與楊文煦不同,他們隻有彼此,如果最終他忍不住因她無子而另納妃嬪,她都說不出什麼,她也不打算怪他。
她命當如此,有元元,她夠了也認了,從此守著元元過日子罷了。
但他要與她同命。
“康王——”她困難開口,“也隻有一子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