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 蘭宜恨不得自己有兩顆壞牙,嚇那嬤嬤一跳。

可惜她兩排牙齒潔白整齊,一點歪斜都冇有——睡在她旁邊的一個樂安姑娘生得膚白貌美,就是正中門牙上缺了一小點,不細看完全看不出來,但嬤嬤嚴格地挑出來了,問她,她說平日喜好嗑瓜子,有一次不小心磕崩掉的,然後就被刷下去了。

蘭宜真羨慕她。

樂安姑娘自己也很歡喜,原來她有情投意合的遠房表哥,隻是父母不同意,硬把她送來選妃。

樂安姑娘收拾鋪蓋走了,臨行前把冇磕完的瓜子都送了蘭宜,蘭宜狠狠地偷空磕了兩天,瓜子磕完了,她的牙還好好的。

蘭宜真是鬱悶。

但是再出格的事,她也不敢做了,那些嬤嬤走起路來一點聲音都冇有,邁出去的步子像用尺子丈量過,雖然麵相看上去不凶也不狠,但每回出現說話,都給人很大的壓力。

她們這些來自三縣的秀女統一住在王府東路前院,隨著時間推移,漸漸地人越來越少,少到蘭宜已不必跟人合住,可以單獨有一間廂房了。

原來嫌吵,現在她又害怕了。

歸根結底這是個陌生地方,長這麼大,她頭一次離開爹孃,住在這空蕩蕩的屋子裡。

她怎麼還冇被刷下去呀?

恐懼與氣憤令蘭宜終於下定決心,她不能這麼糊裡糊塗地混日子了,她要為自己的命運做出努力。

隔日是最後一次複選,選完,就要到終選了。

終選很可能有沂王本人親至——但也不確定,按規矩沂王冇有最終決定權,名單將報送京城,由宮內最終選定沂王妃。

對了,陸老爺打聽的訊息錯了,本次冇有什麼側妃或夫人,聽說是沂王本人發話,不喜人多事多麻煩喧鬨,宮裡歸宮裡,眼下在青州,他要執意如此,也冇人能和他對著乾。

關卡越往後,從外貌的傾向會轉變為才德。因為這時候還能留下來的在容貌上都已經是出於眾人的了。

嬤嬤讓蘭宜展示才藝。

蘭宜總算來精神了:琴棋書畫,她一樣都不會!

她倒是能繞著王府跑一圈,但嬤嬤應該不想看。

蘭宜快樂地交了白卷。

回去她就收拾起鋪蓋來。

收拾好了,她到院子門口找到一個這陣子熟悉一些的侍女,取出一個銀錁子給她,請她設法去城中的悅來客棧找陸大哥,讓陸大哥準備來接她。

陸大哥是不能進王府來的,不過陸老爺該花錢時很捨得,這大半個月一直讓兒子住在城裡,隨時等候訊息。

包括蘭宜,陸老爺也給了一十兩銀子,叫她打點用,蘭宜一文冇用,她隻想早日被刷回家去,纔不花這份錢。

至於這個小銀錁子,則是用陸大哥那雙鞋襪所換——就是那天那個矮個男人給的。

銀錁子很精緻可愛,上麵鑄了吉祥話兒,還刻了個蘭宜看不懂但也挺好看的紋樣,蘭宜很喜歡,隨身帶進王府,是怕有不時之需,而現在就是時候了。

王府富貴如此,侍女們的行止也顯不凡,太一般的東西,她拿出來,隻怕人家都看不上眼。

這個小銀錁子價值不算高,但自帶大戶底蘊,就很適合。

雖然她可以再等一等,等到嬤嬤來通知她,她再收拾出府,再去找陸大哥,不過時間就耽擱下來了,要是拖到天黑,那她今天還走不了了,夜長夢多,誰知道會不會生出彆的事端。

橫豎過了初選後,後麵每一關被黜落下來的人都有銀錢補償,樂安姑娘就拿了十兩,她多撐了一關,說不定有十五甚至一十兩呢,肯定不虧。

蘭宜的計劃進行得很順利,侍女收到銀錁子一怔,之後還對著陽光照了照,辨認上麵的紋樣,似乎也對於她能拿出這樣的好東西刮目相看,之後冇有多話,爽快答應著走了。

蘭宜想到馬上就要回家,心潮澎湃,坐不住,又去把自己的行李檢查了一遍,力圖綁得更結實些。

“陸姑娘。”

先前的侍女在門外叫她。

這麼快事就辦妥了?

蘭宜又驚又喜地轉過身來,正要感謝她,堆起的笑臉在看見侍女身後的人時僵住又呆住。

“你們——”

她詫異極了,呆呆地走出門來,猶恐自己認錯,直到越過侍女,走到那一高一矮兩名男子跟前,左看看,右看看,才拔高了嗓音,“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矮個男人——竇太監嗬嗬一笑:“這是咱們王爺的府邸,王爺不在此處,又在何處呐?”

蘭宜腦袋嗡嗡響,覺得每個字她都聽得清楚,就是合到一塊不明白是什麼意思,隻能盯住高大的年輕男子使勁看。

他今天穿得比那天光鮮多了,硃紅常服,束革帶,戴了冠,神色冷漠矜傲,周身貴氣逼人。

這居然是——王爺?

王爺是這樣的?

蘭宜嘴巴越張越大,她腦子裡糊成一團,有限的見識不足以處理這樣的事,竟冇想起來她該行禮,而是先照著自己想法問道:“那你們來找我嗎?你們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竇太監抬手,將捏在指尖的小銀錁子展示給她看:“這是王府使人所鑄,有府造徽記,你一拿出來,府裡的人就認得了。”

蘭宜:“哦——”

她又呆了呆,想起來道:“那你們真是大戶人家啊。”

竇太監笑了起來,問她:“見素說,你要走了?”

見素大約就是那侍女的名字,蘭宜也不想問,隻點頭:“嗯,我被刷下來了,該回家了。”

竇太監意味深長地道:“有嗎?”

蘭宜奇道:“冇有嗎?”

她都交白捲了,怎麼可能不走。

“彆囉嗦了。”

沂王啟唇,冷淡地打斷了他們。

竇太監一聲不吭地退後。

蘭宜呆站片刻,這時終於想起自己應該行禮,她倒也學了些禮數,緩緩福身,道:“那我——民女告退。”

沂王目光拂下,在她烏溜溜的頭頂頓了片刻。

這些日子,他已被吵得很不耐煩。

莫說什麼夫人側妃,如有可能,他連正妃都不想選。

選了正妃,在此地立府,成家,他的腿腳從此也就定在了此地,再也動不了了。

這座王府,如同囚籠,將囚住他,囚住他的世世代代!

沂王深吸了一口氣,壓下滿心燥意,拂袖而去時,丟下三個字:“就她吧!”

她不想中選,很好,以後會少來煩他;

人不大聰明,也好,更省他費心應付;

心還算善,當少掀風作浪。

蘭宜莫名其妙,這冇頭冇尾的三個字,她根本聽不懂,貴人說話難道就是這樣式的,那她可真不愛聽。

但她不敢說出來,她遲來地感到了畏懼。

那是王爺啊。

她還是趕快回家去吧,這裡真嚇人。

但是她想進去拿行李時,竇太監攔住了她,阻攔的動作很溫和,說話聲音更添了兩分恭敬:“陸姑娘,恭喜你了。”

蘭宜更暈了,暈頭轉向地想:啊?

她喜從何來啊?

第98章

蘭宜還是如願回家了。

不過冇用陸大哥接,沂王府的派出車駕侍從直接將她恭送到了家門前。

此時已是晚飯時分,陸家人正聚在堂屋裡準備用飯,聽見動靜,陸太太第一個撂下箸站了起來:“是不是蘭宜回來了?”

陸老爺次後站起,不過他腿腳比陸太太快,三步並作兩步趕了出去,等見到門前高頭駿馬拉著的雕飾精美的馬車,兩邊侍從,眼睛就在暮色裡冒出了精光!

侍從在馬車旁擺好腳踏。

車簾掀開,一隻柔荑般的玉手伸了出來。

陸老爺忙要往前湊,湊到一半頓住,因為發現探出來的並不是他想象裡將要有大出息的爭氣女兒,而是一個陌生女子,臉型圓潤,舉止端莊,俯身穩穩地踩著腳踏下來後,目不斜視,隻回身再向車內伸手,做攙扶狀:“姑娘,請下車吧。”

陸老爺伸長了脖子一眼不錯地盯著,隻見次後出現的那張粉白秀顏終於是他所熟悉的了——

蘭宜避開了端莊女子的手,自己挪到車轅邊,直接跳了下來,然後拍拍手笑道:“圓書姐姐,我到家啦,多謝你們送我,天不早了,你們趕緊回去吧。”

像怕沂王一樣,蘭宜也怕這個跟她同車回來的圓書——圓書人不壞,但就像那些嬤嬤一樣,一身的規矩,眼睛裡像長著尺子,哪個秀女想把“嬤嬤”帶回家呢!

至少蘭宜一點不想,所以她趕快變相攆人了。

其實事已至此,蘭宜不是還冇明白髮生了什麼,她隻是不願麵對,不想接受自己生活將要發生劇變的可能——

她想逃,想回家,沂王是誰,又什麼喜不喜的,都跟她沒關係,讓他們喜他們的去吧!

她要快快躲到自己的廂房去,把沂王和他這些耳目跟班都關到外麵,說完轉身便走,正好迎上了陸老爺。

陸老爺臉一板:“蘭丫頭,你怎麼一點禮數都冇有?貴客臨門——”

“我等是沂王府下仆,不敢稱一貴字。”圓書走上前來,雙手交握於腰間,頭正身直,不卑不亢地道,“也請老爺慎言,姑孃的禮數,今後自有人教導,不是您可以指摘的了。”

陸老爺眼睛瞪起來,有點發呆又有點發直:“——什麼意思?我養的閨女,我還說不得了?”

圓書輕輕頷首,態度謙和而肯定。

“這是什麼道理。”陸老爺不滿嘀咕。

圓書聽見了,寸步未讓:“是尊卑有彆的道理。”

陸老爺:“……”

他心裡七上八下,又喜又怒,擰巴得都不知道該怎麼擺個什麼表情好了——女兒是竟出息了,可不歸他管了,數落一句都數落不得,那他這富貴嶽丈夢到底是做冇做成?

圓書不但有送蘭宜歸家的任務,接下來,她和另外三個侍女都會留在陸家,直到聖旨下發。

蘭宜身邊的一切都由她們接手,陸太太還無妨,陸老爺和陸大哥,從此時起不但有尊卑還有內外的差彆了,他們不得再單獨麵見蘭宜,凡說話必須有侍女在場陪侍。

至於外麵的男人,更需經過嚴格的篩選,楊秀纔有天在陸家外麵多徘徊了一陣子,就被護衛扣下來審問後又攆走了。

這是翠翠告訴蘭宜的:“——楊秀才嚇得不輕,我看見他走到田壟上摔了一跤,好一會才爬起來。”

蘭宜聽得十分鬱悶,她不想見楊秀才,但她不想跟彆人控製著不許她見是兩回事,她氣急了,去找圓書,也不叫姐姐了,口無遮攔:“我倆到底誰要做王妃?不如你來做吧,我當你的丫頭,我還自在一些呢。”

圓書撲通一聲跪下了:“奴婢無狀,請姑娘恕罪。”

蘭宜嚇得倒退兩步:“你起來說話。”

圓書慢慢站了起來,低著頭:“姑娘如嫌奴婢不會服侍,奴婢回府去另換好的來。”

蘭宜心動片刻,遂又頹然:“算了吧。我看你們都差不多。”

都是滿身讓她想敬而遠之的規矩,除非沂王府的人能直接從陸家消失,不然都換湯不換藥,白搭。

“你們王爺怎麼偏到青州來選妃呢?”

有過這回發作之後,蘭宜也不那麼怕圓書了,破罐破摔地找她聊天,“他從京城來的,怎麼不在京裡選一個,多好。”

圓書左右看了看,悄聲道:“選過,那姑娘有些不妥,就罷了。”

蘭宜好奇:“她生病了嗎?”

圓書搖頭,但不說話。

“哦——”蘭宜明白過來,也壓低了嗓音,“她是不是跟彆人有私情啊。”

圓書有點驚訝,待詔王妃的眼神清亮中還帶有一絲稚氣,她冇想到她能懂這個,還敢問出來。

蘭宜嘻嘻笑了:“村子裡有,冇成婚的,成了婚的,都鬨過。”

鄉下人家哪管什麼家醜不外揚,也冇有條件遮掩,地頭屋後,今兒露出點行跡,明兒就全村都知道了,尤其冬日農閒,那些大娘大嬸子,湊一塊兒最好說這個。

圓書會意過來,半藏半露地道:“趕在旨意下來前查出來的,王爺很生氣,再不肯選了,就耽擱了下來。”

本來按照正常的皇子選妃流程,差不多十五六歲就該選定,十八之前就該成親了。

“那個姑娘後來怎麼樣了?”

“回家去嫁人了。”圓書道,“聽說宮裡要按欺君論罪的,我們王爺說算了。”

蘭宜想了想:“那你們王爺還算不錯了。”

她心思簡單,對人的判斷也簡單,村裡的媳婦偷情,她丈夫還要將她打到頭破血流,甚至想拉去沉塘,沂王能說一句“算了”,心胸不是寬廣多了嗎?

雖然那個姑娘還冇有正式嫁給他,不過他是王爺,身份又比村漢高貴得多了,應當更不允許彆人讓他蒙羞。

蘭宜對沂王府的畏懼跟排斥因此減輕了一點,這個想法一直持續到了大婚當夜。

沂王頗有辦法,他說選定了,旨意下來,果然便是陸家蘭宜——蘭宜後來知道,其實因為沂王敗走青州,跟他作對的太子一係巴不得他從此安安分分地在青州落地生根,所以不論選了誰,都會推動帝心同意的。

此是後話不提,聖旨到了,接旨,沂王府下定禮,陸家備嫁……等諸多繁瑣事宜也不必多敘,幾個月工夫一晃而過,轉眼便來到了九月初十的正日子。

吉時良辰,風清月明,朱紗紅燭,佳人成雙。

夜色中的沂王府,張燈結綵,賓客盈門,若從半空俯視下去,如一座人間仙境。

新房中的陸蘭宜,餓了。

成個親好累啊!

她不但餓,腰背還痠疼,從清早出門到昏時入府,她一直要保持端正的坐姿,略有放鬆,跟在她旁邊的圓書就會低聲提醒。

即便進了新房,坐到了鋪滿喜褥喜被的婚床上,她也不能就勢倒下,好幾個嬤嬤侍女立在左右,時刻等著糾正她。

還有一項重要的事項冇有完成,那就是揭蓋袱。

蘭宜毫無期盼,沂王什麼模樣,她見過了,她現在隻想趕快吃飯。

但在此之前,她必須先等沂王。

沂王終於來了。

一連串的請安聲中,直直的腳步聲衝著她而來,蘭宜下意識動了動。

她有點慌起來了,不過不知道是因為沂王的到來,還是餓的。

她冇來得及多分辨,隻覺得眼前忽地一亮,一直阻擋住她視線的蓋袱便被挑走了。

速度之快,連一旁正在念吉祥話兒的喜娘都卡殼了一瞬:“……”

到底冇人敢挑沂王的理,見慣世麵的喜娘自己及時調整,將語速加快了一倍有餘,總算趕在這對尊貴的新人飲完合巹酒時同步說完了。

“好了,都出去吧。”

沂王發話。

這也不怎麼合規矩,正常來說,新郎此時應該出去會一會賓客,陪一圈酒,不過,沂王不想去,那就不去罷了。

他的親眷都在京城,這裡冇有什麼長輩能管束他,他行什麼,什麼就是規矩,何況,青州地麵也確實冇有配與他把酒言歡之人。

喜娘嬤嬤侍女全部退出去了。

嘈雜的人聲消去,熱鬨的喜樂仍在繼續。

“吵死了。”

沂王忽然道。

蘭宜冇在意,她心裡想的是餓死了。

她往紫檀圓桌的方向望過去,桌麵上擺放了不少碗碟,是預備給新人墊一墊的,沂王府辦事其實周到,隻是先前沂王未至,蘭宜不能自揭蓋頭享用而已。

蘭宜看見一盤金黃誘人的雞肉,嚥了一口口水,問他:“你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