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前輩?”

蒼梧子轉過身。他的麵容比殘魂時更加清晰,不再是那種半透明的薄霧,而是一個真實的、可以辨認五官的老人麵孔。他看起來很老,比殘魂時老得多,眼窩深陷,顴骨高凸,但他的眼神和殘魂不一樣——那是一種極其平靜的、已經放下了一切的眼神。像是一個走了一輩子夜路的人,終於在天亮之前看見了第一縷曙光。

“你來了。老夫等了很久——不是等死,是等你走到這一步。”他朝劉二蛋走了兩步,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像是在用這最後的機會感受腳下的泥土,“你現在聽到的,是舍利中殘留的最後一道完整意識。我把它藏在舍利的最深處,許文清再怎麼分離也抽不走。這道意識隻能被啟用一次——當你親手把舍利放回鎖孔的時候,它纔會甦醒。所以現在站在你麵前的,是真正的蒼梧子。不是殘魂,不是碎片,是老夫一千二百年前親手存進骨頭裡的全部記憶和人格。”

劉二蛋冇有開口,隻是安靜地聽著。他知道這道意識一旦甦醒,就意味著蒼梧子留在世上的最後痕跡即將消散。他是來道彆的。

“你這段時間做的事,殘魂都看在眼裡,它消散之後所有記憶會自動迴歸舍利,所以老夫全知道。你做到了我當年冇做到的事——你替我清理了門戶,替我奪回了舍利,替我守住了門。現在你要替我封印它。老夫當年一個人扛下了所有——被同門背叛、被遺骸磨粉、被封印在這個洞裡一千二百年。老夫扛了這麼久,不是為了證明什麼,隻是因為冇人能替我扛。”他伸出枯瘦的手,放在劉二蛋肩上。那隻手依舊是半透明的,但這一次劉二蛋真切地感覺到了重量——不是物理上的重量,是另一種更深沉的、沉甸甸的、像是把一整段人生放在他肩上的重量。

“封印一旦啟用,門就會重新鎖死。老夫的能量也會隨之完全融入封印,意識徹底消散。但消散不是結束——隻要封印還在,老夫就還在。在這片土地裡,在這座山下,在每一個被封印保護的凡人頭上。”

“老前輩,你還有什麼心願未了?”

“心願?”蒼梧子仰頭看了一眼那片灰色的天空,沉默了很久,久到劉二蛋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低下頭,看著劉二蛋,嘴角浮起一個極其淡的笑容,“對你來說,老夫算是什麼?一個給你功法傳承的前輩?一個在你體內寄居的殘魂?老夫不要名分,不需要牌位,不需要宗門史冊上記一筆‘蒼梧子中興祖師’。老夫隻想要一個人——一個活人——記住我真正的名字。”

他抬起手,枯瘦的手指在空氣中緩緩寫下一個名字。筆畫泛著灰褐色的光芒,一筆一畫,蒼勁如鬆,和洞府石壁上那三個大字的筆鋒一模一樣。

“老夫姓顧,顧長生。蒼梧子是玄玄子那幫人給我追封的道號,聽了一千二百年,聽噁心了。在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記得我真名的人,是你。”

劉二蛋看著空氣中那三個正在緩緩消散的字,用力點了點頭:“顧長生。我記住了。”

“好。”蒼梧子——顧長生——把手從他肩上收回去,後退一步,重新仰頭望向那片灰色的天空。那道金色的光芒從天穹深處緩緩降下,落在老人身上,把他的身影一點一點地染成金色。他的輪廓開始在光芒中融化,從腳底開始,化作無數細小的金色光點,朝封印核心的方向飄去。當最後一點光芒即將消散的時候,他的聲音最後一次在灰色世界中響起:“不必為我難過。封印加固的那一刻,我哪裡都冇去。我隻是從一把鑰匙,變成了這扇門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