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斯長於斯、卻可能從未真正“看見”過的土地。

風拂過山脊的線條,陽光在溪水上跳躍的光斑,老農臉上刀刻般的皺紋,土牆上斑駁的痕跡……一切都成了他們“看”的對象。

孩子們的眼睛,漸漸變得更加明亮,充滿了發現“新大陸”般的驚喜。

畫畫,成了他們表達這種“看見”的最直接方式。

林風眠也徹底放下了“老師”的架子,常常和孩子們一起,蹲在泥地上,撿起炭條,或者乾脆用手指蘸著溪水和黃泥,在相對平整的石板、土牆上塗抹。

他畫得極其投入,線條奔放而直接,完全摒棄了過去那種精雕細琢的匠氣。

他畫清晨山坳裡瀰漫的霧氣,畫夕陽下歸家的老牛,畫蹲在田埂上抽旱菸的老農佝僂的背影……畫風變得粗獷、簡練,充滿了泥土的厚重感和山野的生命力。

畫完,他常常會和孩子們互相點評,聽著他們用最質樸的語言說出最直觀的感受:“老師,這山畫得像要壓下來一樣!”

“老師畫的牛屁股,圓滾滾的,像俺娘蒸的大饃!”

每當這時,一種奇異的平靜會充盈林風眠的心。

那是一種勞作後身體疲憊、內心卻無比踏實的平靜。

他不再夢見拍賣會的鎂光燈和記者尖銳的提問,不再夢見老師安詳沉睡的臉。

他常常夢見的是連綿的山巒,是孩子們蹲在地上專注畫畫的背影,是炭條劃過泥土發出的沙沙聲。

他粗糙的手指上,總是沾著洗不掉的炭黑和泥土的黃色。

這雙手,曾經拿著昂貴的畫筆,在精緻的畫布上小心翼翼地複製著不屬於自己的榮光;如今,它們握著最原始的炭條,在真正的土地上,留下屬於他自己、也屬於這片山野的、雖然笨拙卻無比真實的痕跡。

他床頭那個畫夾,依舊塞在行李箱最底層,落滿了灰塵。

他再也冇有打開它的**。

過去的“林風眠”,似乎真的被埋葬在這片貧瘠而厚重的黃土之下了。

直到那個午後。

4 炭條決絕山區的郵路極其緩慢且不穩定。

當趙大成校長拿著一個厚厚的、印著省城某著名拍賣行燙金logo的快遞信封,找到正在溪邊教孩子們用不同顏色的泥土和植物汁液在石板上“塗鴉”的林風眠時,距離那場震動藝術圈的抄襲風暴爆發,已經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