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你敢走就是要我死。

他傾訴時,身體會刻意地靠得很近,手指會看似不經意地觸碰她的手臂或肩膀,帶著令人不適的親昵感。

因為,他們本來就是共享所有美好與痛楚的共生體。

而這種靠近,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宣告:你是我的,必須承載我的所有。

但更可怕的是,在發泄完內心的毒液,獲得短暫的安寧後,他就會毫無征兆地切換麵具。

臉上那種脆弱依賴的神情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脊背發涼的、帶著審視意味的淺笑。

他不會再用兒時吵架的那種粗鄙謾罵,而是用著包裹了‘關心’或‘玩笑’糖衣的、綿裡藏針的貶低:

“嘖,這道題又卡殼了?晏玥,我們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這身衣服…顏色有點顯舊了,襯得你氣色不太好。改天帶你去我常去的店挑挑?”

“晏叔最近…壓力很大吧?真讓人擔心。”

“你得多勸勸他,彆太軸了,學學我爸…有時候,‘認輸’也是一種智慧。”

每一次這樣的關切或玩笑,都用著裹了糖漿的鈍刀在砌磨著晏玥。

沈聿珩在享受這種掌控感——通過否定她現在的狀態。

試圖將她重塑成他記憶中那個‘屬於過去的完美鏡像’,以此來填補自己內心的空洞,並確認自己的正確。

當然,這貶低底下翻湧的,是更扭曲的佔有慾——“你的冷暖痛癢,唯我能觸碰;你的是非高低,獨我可裁斷。”

他模糊地覺得,鞏固這種特殊關係,就能將晏玥牢牢綁在身邊,成為他專屬的家人。

可晏玥不會如他所願。

起初,她還能念及舊情,也多少理解他扭曲的痛苦來源,默默忍受著。

家庭變故前,她至少還能用自己家庭那份溫暖的底色,去稀釋他的毒性。

但變故發生後,晏玥自己的世界已經天崩地裂,自顧不暇。

沈聿珩變本加厲的情感勒索、黏糊到窒息的親昵和人格上的貶低,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每一次和他接觸,都在經曆著一場精神上的酷刑——先是被迫吸收他的負麵情緒,再被他的‘軟刀子’所淩遲。

留下的是深重的疲憊、混亂的自我懷疑和一種被完全吞噬的窒息感。

又一次被他當著往日圈層的幾個同學,用那種所謂關切的語氣,點評著她洗得發白的校服袖口和營養不良的臉色。

晏玥終於耗儘了最後一絲忍耐。

“聿珩哥,我真的累了…我們…暫時不要聯絡了。”

放學路上,她在一個僻靜的拐角攔住他。

聲音不大,卻帶著被逼到懸崖邊的決絕。

她受夠了這種無休止的內耗和勒索,真的需要氧氣,需要喘息。

需要林默老師身邊那片,能讓她暫時忘記痛苦的平靜港灣。

沈聿珩臉上的笑容瞬間凝滯,那完美假麵上悄然裂開了一道縫。

隨即,那裂痕被一種更深的、也更毛骨悚然的笑意覆蓋,眼底全是一片陰鷙。

“累了?”

他輕聲重複,身體再次向前傾。

高大的影子幾乎將她完全吞冇,呼吸間的氣流帶著強烈的壓迫感拂過她的額發,“玥玥,跟我在一起…讓你覺得累了?”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又帶著虛情假意的體貼和循循善誘的威脅:

“除了我,誰還會這樣關心你?嗯?誰還會記得我們以前是什麼樣子?”

“現在隻有我懂你,懂我們…”

可晏玥卻靜靜地凝視著他,不發一言。

沈聿珩頓了頓,臉上那層偽裝的笑意突然垮塌,像被撕爛的紙似的。

他露出的表情是真切的慌亂,跟被丟在陌生地方的小孩冇什麼兩樣。

聲音也變了,不再是裝出來的沙啞,而是真從嗓子眼兒裡擠出來的,帶著點抖:

“……連你也要走?玥玥?跟我媽一樣?”

沈聿珩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得她骨頭生疼,眼神死死盯著她,又急又怕,“她除了問‘成績怎麼樣’、‘錢夠不夠’,還會說什麼?”

“她還像檢查作業一樣翻我手機!根本不在乎我的想法!”

“我爸?他眼裡隻有他的新公司,他的新家。我的家就是個…就是個樣板間,又大又冷!”

此刻他語速比倒豆子還快,把‘家’的冰冷直接砸出來,他知道這最能戳中晏玥——她對母愛的渴望和對爸爸的心疼。

“隻有你,晏玥,”他聲音一下子拔高,又猛地壓下去,變成一種喘不上氣似的低吼。

他身體往前頂,鼻尖幾乎要撞上她的發頂。

“隻有你記得…記得我們以前在客廳裡搶手柄玩,大呼小叫!記得週末我們在街口跟那幫野小子踢球,你一腳把球悶他們臉上!”

“記得我們倆擠在街機廳,一塊錢硬幣能玩一下午的遊戲!”

“…你忘了嗎?我被他們按在噴泉裡快死了,是你把我拽出來的!還被那群混賬嘲笑是死魚仔!”

“那些都是真的,是活著的!!”

他喘著粗氣,眼神有點發直,“隻有跟你在一塊兒的時候,我纔不是那個所謂的沈家少爺,不是像我爸的什麼精英人士!”

“我就是我,你走了,那些日子就真冇了。連帶著我也…我也冇了,你不能走!”

“玥玥,你走了我怎麼辦?!我他媽連自己是誰都——”

就差把那句說出口了:你是我對抗這操蛋現實的唯一氧氣,是我的命門。

你敢走就是要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