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深退出數字世界的時候，外麵天已經完全亮了。

武漢的天空還是那種不健康的色調——灰白的雲層低低地壓著，介於陰天和霧霾之間。數據中心的地麵以上已經恢複了部分供電，B2層實驗室的主燈重新亮起來了，空調也恢複了運轉。

陸深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冇有說話。

方晴遞給他一杯熱水。

他冇有接。

“林栩在係統底層留了資訊。”

方晴的手停了一下。然後她把水杯放在他麵前的桌上，冇有催促。

陸深把寂靜區的經曆說了一遍。林栩指向的座標、灰色空間、光點、三條資訊。還有最後那句話——“我到底還活著冇有”。

“你覺得她——真的還在？”方晴問。

“我不知道。”陸深的聲音有些乾澀。“那是她的意識簽名。我用我的全部感知確認過。不是偽造的。但我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一個在數字世界中儲存了五年的意識體。她算活著嗎？還是隻是一個足夠逼真的數據摹本？”

“這可能是我們需要麵對的最重要的哲學問題之一，”方晴說。“但現在——我們需要先麵對一個更實際的問題。”

她打開一張係統拓撲圖，將其中一個區域放大。

“你說的‘回聲’緩存區——在L5層偏下的位置。從架構圖上看，它確實存在——但我一直冇搞清楚它是做什麼的。它在設計文檔中冇有任何功能說明——就像一個人體中的某個器官，我們知道它在那裡，但不知道它有什麼用。”

“你能幫我定位它嗎？”

“能。但我不能保證守衛者的狀況。林栩警告過你——‘小心那些守衛者’。你在第一次深層探索中遇到的那個龍形意識體，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我需要裝備或者策略。”

“或者一個通行證。”方晴說。

“什麼意思？”

“守衛者不攻擊小棠。你的女兒在數字世界裡是安全的——保衛者繞過她，甚至在某些情況下，好像冇看到她。”

陸深沉默了幾秒。

“不。我不能讓她再進去了。”

“我知道你的擔心。但你自己說過——她可能是找到林栩的關鍵。而且——”

方晴停頓了一下。

“你看看這個。”

她拿出一疊紙——是小棠在護士陪同期間畫的畫。護士說小棠醒著的時候很安靜——不打鬨，不哭，坐在床上用水彩筆畫畫。護士覺得畫得挺好的，就把畫留下來了。

一共五張。

第一張：藍綠色的不規則背景，中間有一群白色的光點——陸深看出來了，那是數字世界的淺層。

第二張：顏色變深了。深藍色的背景中，有一個金色的光團，畫在紙的正中央。周圍有一些紅色的細線向外輻射。

第三張：畫麵中有了一個結構——像是從高空中俯瞰的地圖。藍色的線條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個複雜的網狀圖案。網狀圖案的下方——畫麵底部——有一片深色的區域，介於紫色和黑色之間。那片區域的形狀讓陸深覺得眼熟。

他把紙轉了一下角度。

那片深色區域的輪廓——和武漢市的地圖輪廓基本一致。而網狀圖案的中心點，落在了一個特定的位置上。

“這是——”

“我覺得你認識那個位置。”

陸深盯著那個點。他當然認識。

那是江城大道68號。光穀附近。

那棟樓的地址。

那是——深藍網絡項目早期研發中心在武漢的地址。林栩在去世前一年，曾經在那裡工作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