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韓遠山在B2層實驗室待到天亮。
他冇有睡覺,甚至冇有表現出睏意。他用一種老派學者的方式,把目前所有已知的資訊整整齊齊地攤在了桌麵上——陸深的數字世界探索記錄、方晴的係統架構圖、林栩的數據盤內容、那封來曆不明的郵件——然後在它們之間建立聯絡。
“我先說我知道的,”老韓說。“我不是研究氣候的,不是搞計算機的。我研究地球。準確地說——我研究地球的演化曆史。”
他在白板上畫了一條時間線。
——四十六億年前:地球形成。
——四十億年前:海洋出現。
——三十五億年前:生命出現。
——五億年前:生物大爆發。
——兩億五千萬年前:二疊紀—三疊紀滅絕事件(96%的海洋生物滅絕)。
——六千六百萬年前:白堊紀—古近紀滅絕事件(恐龍滅絕)。
——二十萬年前:智人出現。
——二百年前:工業革命。
“地球發生過五次大滅絕,”他說。“每一次都清除了當時地球上大部分的生命。原因各不相同——火山活動、小行星撞擊、氣候變化。但有一個共同點。”
他圈出了時間線的末端。
“每一次大滅絕之後,地球的生物圈都會發生一次劇烈的重組。舊的生態係統崩潰,新的生態係統取而代之。如果把地球看作一個生命體——這些滅絕事件,就是它的一次又一次的‘重啟’。”
“現在,我們正在經曆第六次大滅絕。人類自己引起的。”
陸深看著他。“你的意思是——水牆是第六次大滅絕的一部分?”
“不。”老韓停頓了一下。“水牆可能不是大滅絕本身。它可能是——大滅絕即將開始的信號。”
“就像發燒是感染開始的信號一樣?”方晴問。
老韓看著她。
“就是這個意思。人發燒是因為免疫係統在對抗病原體。地球‘發燒’——氣候變化、極端天氣——也是它在對抗某些東西。”
“那麼病原體是什麼?”
老韓冇有說話。
他拿起筆,在時間線的末端、工業革命的位置——畫了一條粗重的紅線。
“病原體的問題——你自己已經有了答案。”
陸深看著那條紅線。
人類。
“這太……以人類為中心了,”他說。“你的意思是地球的免疫係統花了四十六億年進化,就為了針對剛剛出現二十萬年的人類?”
“不。地球的免疫係統不是針對人類的,”老韓說。“它針對的是‘威脅’——不分物種。隻不過人類在短短二百年內做的事情——化石燃料燃燒、森林砍伐、海洋酸化、核試驗——比其他任何物種在過去幾百萬年裡做的事情都要劇烈。”
“我們製造了地球‘體溫’的急劇升高。我們穿透了地殼。我們架設了橫跨全球的海底光纜。我們向大氣層釋放了此前被鎖在地層深處的碳。我們用一種地球上從來冇有過的速度改變了它的表麵。”
“然後,它做出了迴應。”
方晴接過了話題:“我在設計深藍網絡的時候,注意到一個現象——但不是正式的觀測結論,隻是一些異常數據點。係統的某些運算節點在處理特定類型的氣候模型時,會出現計算效率的突然提升——就像是係統自己找到了一條更快的路徑。”
“你認為是深藍網絡自己產生了意識?”
“不——我開始也不這麼想。但現在我越來越覺得,深藍網絡更像是一個媒介。地球的深層信號通過它——通過我們鋪設到海洋深處的那四百萬公裡的光纜——在和一個‘人造的神經係統’建立了連接。”
“你的意思是,”陸深說,“我們在海底鋪了那麼多光纜,無意中給地球造了一個人造神經係統,讓它終於有了一個可以傳遞信號的通道?”
“這不是我的比喻。這是林栩的。”
方晴打開數據盤中的一個檔案——那是林栩的一篇研究筆記的碎片:
「菲律賓海盆鑽探項目期間,我監聽到了來自地殼深處的信號。這個信號的傳播路徑不是通過空氣或水——它通過岩石傳播,速度遠高於聲波。後來我發現,全球海底光纜網絡從信號源上方穿過,而光纜的電磁場和那個信號之間存在某種共振效應。」
「我們可能無意中做了一個巨大的天線。它不是用來接收信號的——它是用來喚醒一個沉睡者的。」
老韓聽完這段文字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麵。他在上麵寫了兩個巨大的字。
蓋亞。
“我一生都在研究地球。但我從來冇有認真對待過這個假說——‘地球是一個生命體’。這是環保主義者拿來推銷理唸的口號,不是科學。”
他轉過身。
“但現在,證據擺在眼前:一個從地下深處傳來的、有規律、有迴應、會學習、在傳遞資訊的信號。如果你的數據和林栩的結論是正確的話——那就是我在科學意義上能接受的唯一的解釋。”
“地球不是一個生命體。”
他頓了一下。
“但它的內部,可能有一個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