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假山台

“你果然在這裏。”謝硯辭很是興奮,卻刻意壓低了聲音不想把熟睡中的顧清歡吵醒。

謝硯辭想把她叫起來同自己玩,卻不敢打擾她睡覺,隻好也在假山的平台上坐下來,兩隻小腿懸空蕩啊蕩。

他背靠著假山,覺得十分咯人,換了好幾個姿勢,都覺得不舒服。

他有些生氣了,打算自己還是到下麵等她醒來好了。

一扭頭,卻對上一雙圓溜溜黑漆漆的大眼睛。

“你在這裏做什麽?”

小姑孃的嗓音裏還帶著幾分剛睡醒的柔軟,就跟她今天綁的粉色發帶一樣,讓人覺得像吃了飴糖那般甜。

謝硯辭羞紅了臉。

他手忙腳亂地從腰上解下一個暗色花紋的錦囊,從裏麵拿出了三顆亮色的飴糖。

“我是來給你送這個的。”

顧清歡臉上綻開笑意,她坐起身來,從謝硯辭手上撚起一顆飴糖。

聲音被風帶到謝硯辭耳邊,“你給我送這個做什麽?”

謝硯辭收回手,低著頭擺弄手上的錦囊,吞吞吐吐地解釋:“我昨兒個認錯了姑娘,今日是來道歉的。這些糖是我的謝禮,謝姑娘昨日幫了我。”

顧清歡剝開糖紙吃了一顆,夏日炎熱,糖已經有些化了。

很甜,但不膩人。

顧清歡被吵醒的不耐好了大半,她招呼謝硯辭:“你坐上來些,小心掉下去。”

“這…”謝硯辭想了想,猶豫道:“這好像不太符合禮數。”

顧清歡朗聲笑了起來,她嘴裏還含著飴糖,有些口齒不清地說:

“你我纔是幾歲小兒,哪來那麽多禮數。你怎的這般迂腐,倒像內閣裏那個老頑固。”

謝硯辭咂舌,慌忙地想要去捂她的嘴。

“你在說些什麽!如此…大逆不道。”

她居然敢對內閣的重臣評頭論足,真是不知輕重。

“宮中慎言。說錯了話保不齊要掉腦袋的。”

顧清歡咯咯笑著,“瞧把你嚇的。這地方清淨少人,誰能把我話聽了去?”

“膽小鬼。”她笑罵道。

謝硯辭微微汗顏,但還是聽話地坐在顧清歡身側。

第一次跟姑孃家挨這樣近,他顯得很拘謹。

“昨日另一個小郎君呢?”

“你怎的這樣說話!”謝硯辭驚地要跳起來,眼睛瞪圓了看著顧清歡。

顧清歡一頭霧水,“怎麽了?”

“郎君是女子對男子的愛稱,或是對有官職威望的男子的敬稱。你怎的亂用。”

謝硯辭一副深惡痛絕的樣子,言辭激切。

顧清歡撇撇嘴,她還以為怎麽了,原來是這種小事。

“你學識淵博,那你來說說,我該怎麽稱呼他。”

謝硯辭揮揮手,“他是二皇子,你喚他二殿下即可。”

“他是二皇子?!”

“你說話就說話,你挨我這麽近做什麽!”

謝硯辭耳朵紅的像南疆進獻的紅翡翠,他不敢伸手推拒顧清歡,整個人向後仰倒。

顧清歡剛剛一激動,就不由自主地湊近他,把他嚇一激靈。

他自認自己沒有規束,卻不想眼前這個姑娘比他還沒有規束,散漫不羈。

顧清歡蹙眉,覺得他未免太小題大做了,真無趣。

她冷了臉,謝硯辭也反應過來自己太過激。

他攤開手,上麵躺著兩顆圓圓胖胖的飴糖,語氣帶著些討好:“你還吃嗎?”

顧清歡看了一眼,撇開頭不說話。

糖果又出現在她眼前。

“那好吧,我再吃一顆,謝謝你。”

“不謝不謝,都給你。”

“你怎麽不吃?”

“我府裏有很多,這些是王伯母特意叫我帶給你的。”

“哦。”顧清歡點點頭,感覺著飴糖的沁甜。

沒再說話,顧清歡姿態隨意的半躺著,謝硯辭身姿筆直地坐著。

安靜了一會,謝硯辭忍不住問:“你怎麽不問我是誰?”

“我知道你是誰。”顧清歡回答的很篤定。

“你知道我是誰?”謝硯辭有些震驚,他怎麽對她沒有一點印象,像她這樣與眾不同的人,應該見一麵就不會忘的。

“知道。你是禮部尚書府的公子歐陽…歐陽什麽來著。”

謝硯辭:“……”

“哎,你怎麽走了。”

謝硯辭一言不發地鑽進假山的洞穴離開,顧清歡跟在他後麵。

到了空地上,謝硯辭怒氣衝衝地回頭,聲音比平常高了八倍不止。

“我父親是鼎鼎有名的五軍都督,聖上親封的鎮平將軍!”

“我母親是當朝聖上的嫡親姐姐,最受寵的昭平公主。”

“而我,謝家嫡長子,金尊玉貴的天家血脈——”

“你見了我,也是要行跪拜大禮的。你怎敢!將我與那無名之輩比較。”

顧清歡:尚書府的公子,倒也不算無名之輩。

不過謝硯辭看上去快要氣暈過去了,她還是不要再煽風點火了。

顧清歡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聽勸,而且她沒什麽骨氣。

一撩道袍,噗通一聲,她直直地跪了下去。

“小女顧清歡,拜見世子。”

“……”

謝硯辭倒也沒想讓她真跪,主要是她混淆了人,他一時氣急而已。

謝硯辭快步上前將她拉起,“可別讓人瞧見,以為我苛責你。”

顧清歡卻滿不在乎地拍拍道袍上沾著的碎草,望瞭望天色,該去接爹爹回家了。

謝硯辭看出來她要走,還以為是剛剛自己的言行舉止惹了她不高興,他追著她走了兩步,想為自己說些辯解的話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猶豫地跟在顧清歡身後。

“我要出宮,你跟著我做什麽。”顧清歡停下來,不解的問。

“我家也在宮外。”

“啊?你難道不住在宮裏?”

謝硯辭卻罕見地沉默下來,他是住在宮裏,可是宮裏不是他的家。

但是他並不想對一個隻見了兩麵,還沒有禮數的小孩說這些,他懨懨地回答:“你不懂。”

顧清歡嗤了一聲,“真掃興。”

“那我走了,你別再跟著我了。”

謝硯辭點點頭,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一蹦一跳地穿過了玄武門。

天空染上了黃昏的橘色,柔和地灑下來,斑駁的宮門,磚牆,還有小姑娘飄逸的碎發,都染上了橘黃。

一股說不清緣由的落寞在心裏燃起,他羨慕她可以出宮,玩賞宮外的世界,羨慕她有父母陪在身邊。

不像他,一想到回到壽安宮還有堆成冊的書卷等著他去讀,他就猶豫著不想回去。

在宮門口呆愣地站了許久,直到日頭真的半隱起來,壽安宮的嬤嬤尋來,謝硯辭纔不情不願地回到壽安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