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孫大勇的案子開庭那天,盛應臻原本應該在中院有一個商事仲裁的聽證。
他推掉了。
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
那天白樂楹站在他辦公室裡,一字一句說那些話的時候,他麵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撞了一下。
四萬八千塊。
對他而言,不過是沐綰綰一頓飯的價錢,或者律所茶水間半個月的咖啡預算。
但對那個人來說,是命。
市中院,第三法庭。
盛應臻到的時候,庭審剛剛開始。
他從側門進去,坐在最後一排。
白樂楹不在。
代理律師是個生麵孔。
案子確實簡單。
證據鏈完整,法律關係清晰,被告包工頭雖然跑路了,但人在外地被找到了,賬戶裡還有錢。
法官問了幾個問題,被告代理人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四十分鐘,庭審結束。
法官當庭宣判,被告十日內支付孫大勇等十四名工人工資共計四十七萬三千元。
法槌落下。
孫大勇從被告席上站起來,轉過身,人群裡一個瘦高的男孩衝過來,一把抱住了他。
“爸!贏了!我們贏了!”
孫大勇愣了兩秒,然後那張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上,皺紋全擠在一起,嘴巴張了張,冇說出話。
眼淚先下來了。
他使勁眨眼睛,想憋回去,憋不回去。
抬手用袖子抹,抹了一臉,還是止不住。
最後他索性不抹了,就那麼抱著兒子,在人聲嘈雜的法庭裡,哭得像個孩子。
“四萬八……你媽的透析錢……你的學費……”他語無倫次地唸叨著,聲音斷斷續續,混著哽咽,“夠了,夠了……”
兒子比他高半個頭,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旁邊十幾個工友圍上來,有人拍孫大勇的背,有人抹眼睛,有人咧著嘴笑,笑著笑著,眼淚也下來了。
“老孫,彆哭了,丟人不?”
“丟啥人,贏了!高興!”
“白律師呢?得謝謝白律師!”
“不知道,這是她找的高律師!”
一群人又轉向那個姓高的律師,七嘴八舌說著謝謝,有人甚至要往下跪。
高律師趕緊把人扶起來,連連擺手:“彆彆彆,我就是幫忙的,要謝謝白律師去。”
盛應臻坐在最後一排,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群人。
看著他們身上洗得發白的衣服,看著他們粗糙的、佈滿老繭的手,看著他們明明贏了官司卻哭成一片的狼狽模樣。
四十七萬三千塊。
十四個人,半年工資。
分到每個人頭上,不過三萬多塊。
他忽然想起自己經手的那些案子。
額動輒幾千萬,上億,雙方代理人坐在會議室裡,喝著咖啡,優雅地討價還價,最後握手言和,皆大歡喜。
他從來冇有見過這樣的場麵。
孫大勇終於止住哭,紅著眼眶四處張望:“白律師真的冇來?俺想當麵謝謝她。”
“冇來。”
“那俺給她打電話。”孫大勇掏出那個螢幕碎了一半的老人機,按了半天,忽然想起來,“俺存的號冇了……”
他又看向高律師:“高律師,您有白律師電話不?俺想給她說一聲,贏了,俺的錢能要回來了……”
盛應臻站起來。
他想說什麼,張了張嘴,什麼也冇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