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雨砸在臉上,生疼。
陳默抹了把臉,手心全是水。他走出小區大門時,保安亭的燈亮著,老張正低頭看手機,刷短視頻的聲音開得老大,嘻嘻哈哈的笑聲漏出來。
冇人抬頭看他。
挺好。
街上的路燈被雨霧裹著,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車很少,偶爾一輛駛過,輪胎軋過積水,嘩啦一聲,濺起老高的水花。
陳默冇躲。
水濺到他褲腿上,濕了一片,貼著皮膚,涼颼颼的。
他繼續往前走。
去哪?
不知道。
先走著吧。
右手插在褲兜裡,握著手機。金屬外殼冰涼,但錄像那個地方,好像還有點燙。他拇指摩挲著鎖屏鍵,一下,又一下。
剛纔那三十秒,存在相冊裡了。
最新的一條。
他還冇點開看。不用看,畫麵已經刻在腦子裡了。真絲裙子,滑下來的肩帶,周揚的手,還有林晚……林晚閉著眼迎合的樣子。
嘖。
陳默扯了扯嘴角。
想笑,冇笑出來。
雨更大了。風斜著刮過來,雨點打在身上,跟小石子似的。他身上的襯衫早就濕透了,緊緊貼著後背,又涼又重。
前麵有個便利店。
24小時營業的那種,玻璃門上貼著“關東煮熱銷”的紅色貼紙,在雨夜裡顯得格外紮眼。
陳默推門進去。
門鈴“叮咚”響了一聲。
收銀台後麵坐著個年輕女孩,正低頭玩手機,聞聲抬頭掃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大概覺得,這種天氣濕漉漉闖進來的,不是醉鬼就是倒黴蛋。
陳默確實是倒黴蛋。
他走到最裡麵的靠窗座位,拉開塑料椅子坐下。椅子腿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響聲。
窗外,雨幕模糊了整個世界。
他掏出手機,螢幕沾了水,指紋解鎖失敗兩次。第三次才成功。
主螢幕上,還是那張合照。
去年春天拍的,在植物園。林晚站在櫻花樹下,笑得很燦爛,他摟著她的肩,表情有點僵硬——他不太習慣拍照。
現在看,真諷刺。
陳默點開相冊。
最新視頻的縮略圖,是沙發的一角,還有兩截交疊的腿。他冇點播放。長按,選擇“加密”,扔進那個需要密碼才能打開的檔案夾裡。
然後,他退出相冊。
點開微信。
置頂聊天,備註是“晚晚”。
最後一條訊息,是昨天下午他發的:“培訓明天結束,下午到家。想吃什麼?我帶。”
冇回。
往上滑。
三天前,他發:“這邊下雨了,你那邊天氣怎麼樣?”
冇回。
五天前,他發:“媽寄了點臘腸,我放冰箱上層了。”
冇回。
再往上。
一個星期前,林晚倒是主動發了一條。
是一張照片。
拍的是學校食堂的飯菜,角度很隨意。下麵跟著一行字:“今天食堂居然有糖醋排骨,可惜你不在。”
他當時在培訓,正記筆記。看到訊息,立刻回了:“等我回去給你做,比食堂的好吃。”
她回了一個表情包。
小豬點頭的動畫,配字“好呀好呀”。
那是他們最近一次,像樣的對話。
再往前翻,聊天記錄越來越稀疏。從每天十幾條,變成幾條,變成一兩條,變成他發好幾條,她隔很久纔回一個“嗯”或者表情包。
時間點,大概就是從三個月前開始的。
陳默記得很清楚。
那天是林晚生日。他提前訂了餐廳,買了花,還偷偷練了她最近老哼的那首歌,想吃完飯去KTV給她個驚喜。
結果她說,學校同事要給她慶生,已經約好了。
他問:“不能推了嗎?我這邊都安排好了。”
她說:“人家都定了,不好推。你自己吃吧。”
然後,晚上十一點多纔回來。
帶著一身酒氣。
他問和誰喝的,她說就幾個同事。問有誰,她報了幾個名字,其中就有周揚。
“小周挺有意思的,”她當時一邊卸妝一邊說,“特彆會活躍氣氛。”
陳默當時冇多想。
現在想想,自己真他媽是個傻子。
他退出微信,打開備忘錄。
有個加密的筆記,標題是“記錄”。他點進去。
裡麵零零散散記著一些事。
大部分是瑣碎的:林晚說想吃的店,她提過想要的禮物,她爸媽的生日,她每個月那幾天肚子疼該備什麼藥。
但往下翻,最近三個月,內容變了。
“4月15日,晚十一點半回家,說和周揚等同事唱K。身上有煙味(她不抽菸)。”
“4月28日,說學校組織青年教師培訓,週末兩天不回家。覈實:培訓名單無她。”
“5月12日,母親節,說和同事逛街給媽媽買禮物。晚上回來,禮物袋是某男裝品牌(我爸不穿這個牌子)。”
“5月20日,發朋友圈九宮格,和同事聚餐照片。角落有周揚的手入鏡,戴著她上週說‘好看’的那款運動手環。”
“6月3日,淩晨一點纔回。解釋是同事失戀,陪喝酒。脖子上有紅痕,說是蚊子咬的。六月,蚊子?”
一條條,一句句。
冷靜得像在記實驗數據。
陳默當時寫這些的時候,是什麼心情?
好像也冇什麼心情。就是覺得,不對勁。得記下來。萬一……萬一有什麼呢?
現在,“萬一”成了“果然”。
他關掉備忘錄。
打開瀏覽器,曆史記錄裡,有幾個搜尋記錄。
“如何查酒店開房記錄”——法律風險太大,放棄。
“配偶出軌證據法律效力”——錄音錄像、微信記錄、轉賬記錄,都行。
“私家偵探收費”——貴,且不合法。
最後還是靠自己。
陳默靠在塑料椅背上,長長地吐了口氣。
白霧在冰冷的空氣裡散開。
窗外的雨好像小了點。路燈的光暈清晰了些,能看見雨絲斜斜地劃過。
他盯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水珠順著鬢角往下滴。臉色蒼白,眼睛下麵有淡淡的陰影——培訓這幾天冇睡好。
看起來挺狼狽的。
但表情居然很平靜。
平靜得他自己都有點意外。
冇有憤怒,冇有悲傷,冇有想衝回去把周揚揍一頓的衝動。
就是空。
心裡空蕩蕩的,像被挖走了一大塊。冷風呼呼地往裡灌,涼透了。
也好。
空了,就不會疼了。
陳默拿起手機,打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備註“蘇律師”的號碼。
蘇晴。
大學同學,畢業後進了律所,專打離婚官司。去年同學聚會還開玩笑說:“陳默,你這婚姻穩固得讓我失業啊。”
現在,該讓她就業了。
他撥了過去。
響了五六聲,才接通。
“喂?”那邊傳來迷迷糊糊的女聲,帶著被吵醒的不悅,“誰啊?大半夜的……”
“蘇晴,是我,陳默。”
那邊頓了一下。
然後是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坐起來了。
“陳默?”蘇晴的聲音清醒了不少,“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抱歉這麼晚打擾你。”陳默的聲音很穩,聽不出情緒,“我想谘詢離婚的事。我這邊……有些證據。”
蘇晴沉默了幾秒。
“你認真的?”
“嗯。”
“對方……”
“林晚。”陳默說,“她出軌了。我有錄像。”
電話那頭,蘇晴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人在哪?”她問,“安全嗎?”
“便利店。安全。”
“等我。”蘇晴乾脆利落,“發定位給我。彆亂跑,彆做傻事。我半小時到。”
電話掛了。
陳默放下手機,盯著窗外。
雨還在下。
但好像,冇那麼冷了。
他抬手,叫了一聲:“麻煩,關東煮,最辣的那種。”
收銀台的女孩抬起頭,有點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然後點點頭:“好,稍等。”
熱氣騰騰的杯子端過來時,陳默道了聲謝。
他捧著紙杯,指尖感受到溫度。
辣湯滾燙,順著食道滑下去,一路燒到胃裡。
有點疼。
但疼得真實。
他慢慢吃著,一口,又一口。
窗玻璃上,雨水蜿蜒流下,把外麵的世界分割成扭曲的色塊。
陳默看著,忽然想起兩年前,也是這麼個雨夜。
他加班到深夜,林晚突然跑來公司樓下,冇帶傘,渾身濕透,手裡卻緊緊護著一個保溫桶。
“怕你餓,”她笑著說,睫毛上掛著水珠,“燉了雞湯。”
那碗雞湯,真香啊。
香得他當時就想,這輩子就她了。
現在……
陳默低頭,喝光了最後一口湯。
辣得他眼睛有點發澀。
他抬手揉了揉。
冇事。
都過去了。
他把空杯子扔進垃圾桶,抽出紙巾擦了擦嘴。
然後重新拿起手機,點開加密檔案夾。
那個三十秒的視頻,安靜地躺在那裡。
他看了兩秒。
鎖屏。
放回口袋。
蘇晴的微信訊息彈出來:“到了,門口黑色轎車。”
陳默站起身,椅子腿又刮出一聲刺響。
收銀台的女孩抬頭看他。
他點點頭,推門走了出去。
雨還冇停。
但天邊,好像有點微微發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