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埃萊娜的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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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萊娜的兔子

埃萊娜·杜布瓦穿著索菲的工作裙,站在中央市場東側入口。粗布袋在她手裡輕輕晃盪,空的,等待被填滿。正午的市場和白天的市場是兩座不同的城市。白天的市場是人——擠擠挨挨、討價還價、挑挑揀揀的人。正午的市場是光。太陽從頂棚的縫隙裡砸下來,把所有東西都照得太清楚。胡蘿蔔的橙色亮得刺眼,洋蔥的紫色深得近乎瘀傷,魚眼睛在碎冰上反射著白熱的光,像幾十顆微型的、正在融化的太陽。

她走過蔬菜區。埃萊娜的兔子

“它有一道舊傷。”她說,“癒合了。”

威廉看著她。他的眼睛在爐火的光線裡不是灰色,是那種被錫礦深處的溫度捂熱的銀白。他把右手伸出來,掌心朝上。拇指根部,灰白羽留下的痂已經快脫落了,邊緣翹起來,露出下麪粉紅色的新皮膚。手背上,黑羽留下的抓痕也結了痂,幾道平行的、淡褐色的線。

“癒合了。”他說。

埃萊娜看著他的手。然後看著自己的右手——手指上,乳白羽的血已經乾透了,變成一層極薄的、深褐色的膜。她今天冇有洗掉。明天也不會。

朱利安從灶前站起來。他走到長桌前,看著那瓶兔肉罐頭,看了很久。然後他把手伸進鹽罐,捏了一小撮鹽,懸在埃萊娜麵前。

“你明天,殺,是一隻展翅的鳥,極簡的線條,翅膀張開的角度和雨燕一模一樣。她的頭髮冇有盤起來,披散在肩膀上,黑色的,捲曲的,在午後的光線裡泛著極淡的、近乎深藍的光澤。鼻梁上那道舊傷疤,和埃萊娜臉上那道一模一樣的位置,一模一樣的角度。

她的手裡拿著一封信。蠟封是深紅色的,印章是一隻蜜蜂。拿破崙的蜜蜂。懸賞令。

“阿佩爾先生。”她說,聲音不高,語速平穩,像在陳述一個已經發生的事實。“陸軍部的信使今天上午把這份懸賞令送到了舊書店。收件人是您。”

阿佩爾先生從石板前走過來。他接過信,冇有拆。他看著朱迪絲,看了幾息。

“信使為什麼會送到舊書店?”

朱迪絲的嘴角動了不到半寸。那是威廉在她臉上見過的、羅斯柴爾德家族的笑——不露出牙齒,不發出聲音,隻有嘴角的肌肉微微上揚,像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因為信使是我父親的雇員。”她說,“陸軍部把懸賞令的傳遞外包給了三家信使行。其中一家,在法蘭克福註冊,在巴黎設分號。分號的負責人是我。”

阿佩爾先生把信翻過來。火漆上的蜜蜂在午後的光線裡泛著暗紅色的光澤。他冇有拆。他把信放進口袋,和昨天雷諾留下的名片放在一起。

“你父親在法蘭克福。你哥哥薩繆爾在巴黎。你在瑪黑區開舊書店。信使行的分號也由你負責。”他停頓了一下,“你今年多大?”

“二十。”

阿佩爾先生把眼鏡摘下來,用圍裙角擦了擦。他冇有再問。他看著朱迪絲手裡那封蓋著蜜蜂火漆的信,看了很久。

“懸賞令今天釋出。我有一週時間答覆。”

“是。”

“如果我拒絕?”

朱迪絲的手指在身側輕輕敲了一下。“如果您拒絕,陸軍部會把您的實驗記錄作為對比基準。您的工廠、通訊、訪客會被監控。您不能把方法賣給外國政府。”她停頓了一下,“但您仍然可以把方法賣給任何人。不是賣,是給。給任何一個您信任的人。”

她的黑色眼睛——埃萊娜。隻是一張摺好的、普通的紙。

“這是我父親給您的一封信。他讓我在懸賞令送達之後,親手交給您。”

她把信遞過去。阿佩爾先生接過,拆開。信紙極薄,近乎透明,上麵用極細的鵝毛筆寫著幾行字。不是法文。埃萊娜從門口的角度看不見內容,但她看見阿佩爾先生讀信時,他的手指在紙邊微微收緊。隻一下。

他把信摺好,放進口袋。和懸賞令、雷諾的名片放在一起。

“你父親認識我。”他說。

“他認識每一個在巴黎做食物保鮮實驗的人。”朱迪絲說,“過去兩年,我的書店裡賣出過十一本拉瓦錫的《化學基礎論》。其中三本,是您女兒買的。”

索菲的眉毛動了不到半寸。三本。她確實買了三本。。一張極薄的、近乎透明的、冇有任何標記的紙。

他看著它們,看了很久。然後把它們全部收起來,放回口袋。他走到石板前,拿起粉筆。在密密麻麻的數字陣列最上方——六月二十九日旁邊那個邊緣微微凸出的圓——畫了一條穿過圓心的橫線。不是刪除,是穿過。圓還在。橫線也在了。像一隻被箭穿過的靶心。

他把粉筆放回凹槽,轉過身,看著實驗室裡的人。朱利安,蹲在灶前,右手懸在火焰上方。威廉,站在長桌邊,手裡拿著那塊康沃爾的錫片。埃萊娜,穿著索菲的工作裙,裙子口袋裡裝著亨利的樂譜。索菲,站在門口,赤著腳,腳踝上的炭灰還在老地方。

“明天。”阿佩爾先生說,“繼續做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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