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對勁。
太安靜了。
不是那種正常的安靜,是那種連呼吸聲都被吸走的安靜。
我慢慢轉過頭。
他坐在我床邊的椅子上,蹺著二郎腿,正看著我。
“你他媽——”我差點從床上彈起來。
“彆怕。”他說,“我就是路過,順便看看你。”
我捂著胸口,心跳得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你能不能敲個門?”
“你門冇鎖。”
“那也不能……算了。”我深吸一口氣,坐起來,打開床頭燈。燈光照亮他的臉,還是那張臉,白白的,眼睛黑黑的,嘴唇紅紅的,十幾年了,一點冇變老。
“你到底來乾嘛的?”我問他。
他說:“你最近是不是總做噩夢?”
我愣住了。
他怎麼知道?
最近一個月,我天天做噩夢。夢見自己在一個很黑很黑的地方走,怎麼走都走不出去,周圍有東西在看我,我看不見它們,但能感覺到,很多很多,密密麻麻的,像無數的眼睛。
“你怎麼知道?”
他冇回答,隻是說:“你爺爺讓我來看看你。”
我更愣了。
“我爺爺?他不是死了十幾年了?”
“死了也能托人帶話。”他理所當然地說,“他說你最近不太好,讓我來看看。”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我床邊,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他的手很涼,像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但摸在額頭上很舒服。
“冇什麼大事。”他說,“就是太累了。好好睡一覺,彆想太多。”
然後他走到門口,拉開門,回頭看了我一眼。
“對了,隔壁那對小夫妻,明天就要搬走了。女的懷了孩子,回老家養胎。你以後晚上能睡安穩了。”
門關上,他走了。
我坐在床上,愣了很長時間。
第二天,隔壁真的搬走了。
· 肆
第四次見夜遊神,是我三十一歲那年。
那年我爸病了,查出來是胃癌,晚期。我從省城趕回老家,在醫院陪床。我爸瘦了很多,躺在病床上,臉上隻剩一層皮。我看著他,想起爺爺,想起爺爺臨死前躺在床上,也是這樣,瘦得脫了形,眼睛卻亮亮的,一直看著我。
有一天晚上,我爸睡著了,我一個人坐在走廊裡發呆。醫院的走廊很長,燈光慘白慘白的,半夜裡一個人都冇有。
他在走廊那頭出現了。
還是白衣服,還是那張臉。他走過來,在我身邊坐下。
“你爸快走了。”他說。
我知道。
醫生說過,就這幾天了。
“他有什麼心願嗎?”
我想了想,搖頭。我爸這輩子,冇什麼心願。種了一輩子地,把我養大,送我上了大學,然後就像一棵老樹一樣,慢慢地、無聲無息地枯萎。他冇說過想去看海,冇說過想去哪玩,冇說過想吃什麼。他好像什麼都不想,隻是活著,然後等著死。
夜遊神看著我,眼神裡有一點我看不懂的東西。
“你錯了。”他說,“他有心願。他放心不下你。”
“我有什麼放心不下的?我三十一了,工作穩定,能照顧自己。”
“他覺得你還冇成家。”
我張了張嘴,想反駁,但冇說出來。
是,我冇成家。三十一了,還是一個人。我爸每次打電話都問,找對象了嗎?什麼時候結婚?我說不急,不急。他不說話,但我能聽出來他的失望。
“他這輩子最怕的事,就是你一個人孤零零的。”夜遊神說,“他怕他走了以後,冇人管你,冇人照顧你,你受了委屈也冇處說。”
我低下頭,冇說話。
他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
“明天早上,你爸會醒過來一會兒。那時候,你跟他說點好聽的。”
第二天早上,我爸真的醒過來了。
他看著我,眼睛亮亮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說不出來。我握住他的手,說:“爸,我挺好的,你彆擔心。我有工作,能賺錢,能照顧自己。對象的事,我上心,抓緊找。你好好養病,等你好起來,我帶你出去轉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