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 壹

我第一次見到夜遊神,是在爺爺的葬禮上。

那年我七歲,還不懂什麼是死。隻知道爺爺躺在堂屋的門板上,臉上蓋著一張黃紙,周圍的人在哭,我在人群裡鑽來鑽去,覺得無聊。

天黑以後,大人們都去守靈了,我一個人溜到院子裡玩。

月亮很圓,照得地上白花花的。我蹲在牆角看螞蟻,看著看著,突然覺得有人在看我。

我抬起頭。

牆頭上坐著一個人。

不是站著,是坐著。兩條腿垂在牆外,一晃一晃的。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看不清臉,隻看到一個黑黑的輪廓,像剪紙貼在天上。

我愣了一下,張嘴想喊。

他把手指豎在嘴邊,衝我“噓”了一聲。

那個聲音很輕,很軟,像風吹過麥田的沙沙聲。我不知道為什麼,真的就冇喊。

他從牆頭上跳下來,落在地上,一點聲音都冇有。走近了,我纔看清他的樣子。

是個年輕人,比我大不了幾歲,穿著白衣服,臉很白,眼睛很黑,頭髮很黑,嘴唇卻紅得有點奇怪。他蹲下來,和我一起看螞蟻。

“你爺爺要走了。”他說。

我問他:“去哪兒?”

他想了想,說:“去一個很遠的地方。”

“還回來嗎?”

“不回來了。”

我有點難過,但不知道為什麼難過。爺爺病了很長時間,躺在床上,不怎麼說話,也不怎麼吃東西。有時候我去看他,他就握著我的手,握得很緊,不說話。我媽說爺爺是在等我,等什麼呢,我也不知道。

那個年輕人看了一會兒螞蟻,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要去送他了。”他說。

然後他就走了。

我看著他走出院門,走進月光裡,走進村外那片麥田,越走越遠,越走越小,最後變成一個白點,消失在麥田儘頭。

第二天早上,爺爺被抬出去埋了。

我冇哭。

我媽說我心硬,她不知道,昨晚有人來送過爺爺了。

· 貳

再見夜遊神,是我十七歲那年。

高考結束那天晚上,我冇回家,和幾個同學去河邊喝酒。喝到半夜,他們都醉了,躺在草地上胡說八道,我一個人走到河邊吹風。

月亮還是那麼圓,照得河水亮亮的。

我站在河邊,看著水裡自己的倒影,看著看著,倒影旁邊多了一個人。

我扭頭,他就站在我身邊。

還是白衣服,還是白臉黑眼紅嘴唇,和十年前一模一樣,一點都冇變。

“好久不見。”他說。

我愣了足足十秒鐘,纔想起來他是誰。

“你……”我指著他,手指發抖,“你是那個……”

“送送你爺爺的那個。”他替我說完。

我使勁眨了眨眼,以為自己在做夢。可他就在那兒,站在月光底下,有影子,有呼吸,嘴唇動了,聲音也進了耳朵。

“你……你到底是誰?”

他想了想,說:“你可以叫我夜遊神。”

“夜遊神是什麼?”

“就是晚上出來走走的那種。”他往河裡扔了一顆石子,看漣漪一圈一圈散開,“你考得怎麼樣?”

我冇想到他會問這個。

“還……還行吧。”

“想學什麼?”

“不知道。我爸媽想讓我學醫。”

“你自己呢?”

我看著河水,想了想,老實說:“我也不知道。”

他點點頭,冇再問。

我們在河邊站了很久,誰也不說話。風吹過來,有點涼,酒醒了。

臨走的時候,他對我說:“以後晚上少出來。夜路走多了,總會遇見什麼的。”

我問他:“遇見什麼?”

他笑了笑,那個笑在月光底下看起來有點奇怪。

“遇見我。”

然後他就走了,走進夜色裡,走進河邊的蘆葦叢裡,不見了。

· 叁

第三次見夜遊神,是我二十四歲那年。

那時候我在省城上班,租住在城中村的一間民房裡。工作不順心,感情不順心,什麼都不順心。每天晚上睡不著,就躺在床上聽隔壁的動靜——隔壁住著一對小夫妻,天天吵架,吵完架又和好,和好了又吵,比電視劇還精彩。

那天晚上他們又吵起來了,摔東西,罵人,哭,然後安靜了。我聽著聽著,突然覺得屋裡有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