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秒,精確地三十秒,多一秒少一秒都不行。倒出停顯液,倒入定影液。
定影十五分鐘。這十五分鐘更關鍵,定影不足,底片會發白、褪色;定影過度,底片的銀鹽會流失,影像變薄。王輝用秒錶又掐了十五分鐘,一秒不差。
定影結束,他把顯影罐拿到水龍頭下麵,用流動的清水沖洗了整整三十分鐘。暗室的水龍頭是後接的管子,水壓不穩,時而大時而小,但今天的水流格外順暢,像有人在樓上配合著。
最後一道工序是浸潤在潤濕劑裡,一分鐘,拿出來的時候膠捲表麵滑溜溜的,像塗了一層薄薄的油。
他用夾子把膠捲一頭夾住,掛在牆上的晾架上,下方再夾一個重物墜著,防止膠捲捲曲。五條膠捲並排掛在那裡,像五條窄窄的瀑布。
晾乾至少要兩個小時,但王輝有個老習慣——不等晾乾,先拿出一條濕的底片湊到燈下看一眼,心裡有個底。
他把最邊上那條底片取下來,對著紅色的安全燈舉起來。
暗紅色的光穿過濕漉漉的底片,在他眼前鋪開了一層深淺不一的灰。底片上的人和物都呈現出一種負像特有的、互相顛倒的亮度關係——天空是黑的,頭髮是白的,淺色的衣服在底片上呈現出近乎黑色的密度。但他看這些太習慣了,負像在他眼裡自動轉譯成了正像,就像讀習慣了反字的人,一眼就知道正向是什麼。
他看見了姑孃的臉,在底片上呈現出均勻的、有層次的密度變化。從額頭的亮部到鼻梁的高光到臉頰的過渡到下巴的暗部,一切都正常。姑孃的右耳垂上有一顆小小的痣,那顆痣在底片上是一個針尖大的亮點,清清楚楚的。
然後他的目光移到旁邊。
小夥子的臉,是一片均勻的、冇有任何密度變化的透明。
不是模糊。不是發灰。不是過曝導致的全黑(在負片上過曝是純黑),也不是欠曝導致的全透明(欠曝在負片上是全透明)。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溫吞的、均勻的、像被什麼東西完整覆蓋過的半透明。
就好像膠捲上那個區域根本就冇有接收到任何光線資訊,冇有深,冇有淺,冇有高光,冇有陰影,冇有任何變化。就像有人在膠捲塗布的過程中,在那一小塊地方,忘記了塗上感光乳劑。
但這不可能。因為小夥子的衣服是正常的,襯衫領口的釦子是正常的,脖子以下是正常的。他的一條手臂搭在姑娘身後的椅背上,手臂上的汗毛都一根根地分佈在底片上,清清楚楚。
隻有臉。從額頭到下巴,從左耳到右耳,那個橢圓形的區域,一片空白。
不對——不完全是空白。王輝把底片湊得更近了一些,眯起眼睛,仔細地看。在空白的最中心,似乎有一片極淡極淡的、幾乎不可見的雲翳狀的東西,像冬天窗戶上結的霜花,又像手指按在玻璃上留下的一個若有若無的印痕。但那太淡了,淡到你冇法確定它是真的存在,還是眼睛疲勞之後產生的幻覺。
王輝把底片放下來,揉了揉眼睛,又舉起來看。
那團雲翳還在那裡。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五
那一夜王輝翻來覆去冇睡著。
他睡在店後麵的一間小閣樓上,頭頂是斜斜的瓦頂,掛著一盞十五瓦的燈泡,燈光昏黃得像快要熄滅的蠟燭。風扇在頭頂嗡嗡地轉著,聲音像一隻困在玻璃瓶裡的蒼蠅。他把枕頭墊高,雙手枕在腦後,盯著天花板上那道從牆根一直延伸到窗邊的裂縫,腦子裡像有一台膠片放映機在循環播放——顯影,停顯,定影,沖洗,每一個步驟都來來回回地轉,像一盤永遠走不出去的迷宮。
他想了一遍又一遍,始終找不到任何一個環節能解釋那種現象。
顯影溫度過高,整卷底片都會發灰髮霧,不可能隻毀掉一個人的臉。顯影溫度過低,底片會整體偏薄,也跟區域性無關。顯影時間過長,反差會變大,銀鹽顆粒會變粗,那是全域性性的。顯影時間過短,底片會欠顯,灰階會被壓縮,那也是全域性性的。
唯一能夠造成區域性異常的,是顯影罐裡存在氣泡。如果有氣泡附著在膠捲的某個部位,那個部位接觸不到藥液,就會出現區域性欠顯或者完全不顯影的透明區域。但氣泡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