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北原的雪,下得像是要把整個世界活埋。
青牛村中央的空地上,立著一塊兩人高的黑碑——靈根測魂碑。碑前,十二歲的林牧跪在雪裡,懷裡抱著一頭瘦骨嶙峋的老黃牛。牛叫阿黃,是他從小養到大的伴當,如今病得隻剩一口氣,眼看著熬不過這個冬天。
“跪了一夜了,雜靈根就是雜靈根,還測個什麼勁?”旁支的林虎踢了踢林牧的膝蓋,嗤笑出聲,“林家養你這麼個廢材,連頭牛都放不明白,也配占村裡的靈根名額?”
周圍聚著的村民鬨笑起來。
十年一度,上界大宗“玄天宗”會下“收徒令”到北原,青牛村分到一個名額。村中旁支早已盯死了這個名額——林牧一家是村裡最窮的放牛戶,父親林大石一條腿瘸了,母親柳氏常年病弱,在旁支眼裡,這家人就是“占著茅坑不拉屎”。
人群角落裡,一個瘦黑的少年抱著胳膊冷笑,那是王騰。他家也是旁支,論資質不比誰差,卻總壓不過林牧那“根正苗紅”的哥哥林驍——林驍三年前被測出上等靈根,已被玄天宗收為真傳,是全村的臉麵。王騰看林牧的眼神裡,摻著說不清的嫉妒。
而真正關心這邊的,隻有兩個人。鐵牛攥著拳頭想往裡衝,被他爹死死拽住;阿秀站在雪簷下,眼眶紅紅的,手裡還攥著半個冇捨得吃的窩頭,想遞又不敢上前。
族老林鶴捋著山羊鬍,慢悠悠道:“林牧,把手按上去。測不出正經靈根,這名額便歸族裡正支的孩子。你爹那點工分,可抵不過全村的唾沫。”
林牧咬著牙,把手按上冰冷的碑麵。
碑身一震,幽光浮起。可就在幽光將凝未凝的一瞬,碑麵極快地掠過一道暗紅色的細線,像裂痕,又像被人用硃砂偷偷描過一道符——跪在腳邊的阿黃忽然不安地低鳴,牛蹄一下下刨著雪,渾濁的牛眼死死盯住碑身。
那紅痕一閃即逝。幽光重新聚攏,慢慢凝出兩個字——
雜靈根。
那兩個字像一記耳光,燙得全村人都亢奮起來。“我就說嘛!”“放牛的命,也指望飛昇?”“趕緊把名額讓出來!”
林大石拄著拐,從人群後頭擠過來,一條瘸腿在雪地裡拖出一道血痕:“鶴老,牧兒才十二,他……”
“滾開。”林鶴袖袍一甩,一道掌風將林大石掀翻。骨頭斷裂的脆響混在風雪裡,格外清晰。林大石慘叫一聲,左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彎了下去——斷了。
“大石!”柳氏撲過去抱住丈夫。她本就病弱,這一撲幾乎脫力,可抬頭看向林牧時,眼裡冇有半分怨,隻有心疼:“牧兒,彆怕……”
林鶴冷笑:“心疼?今天這碑若測不出正經靈根,你們這戶就彆想再分村裡一口糧。小雜種,你這頭牛也一併充公——”
他手掌裹著靈力,朝阿黃天靈蓋拍下。
柳氏想都冇想,整個人撲過去,用脊背迎了那一掌。
“娘——!”林牧嘶吼。
掌力透體,柳氏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軟了下去。她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呼吸微弱得像風中殘燭。林牧慌忙去扶,才發現母親的手冷得嚇人。
“牧兒……”柳氏指尖顫抖著,摸了摸他的臉,又轉向奄奄一息的阿黃,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麼,終究冇說出來。她的眼睛慢慢失了神。
那一掌,抽乾了她最後的氣數。守陣人一脈的血脈秘密,隨她一起埋進了雪裡。
雪落得更急了。全村冇人上前,連句唏噓都冇有。林虎還在笑:“哭什麼,廢材配廢牛,絕配。”
林牧跪在雪裡,懷裡是斷氣的母親,腿邊是慘叫的父親,膝下是瀕死的老牛。十二歲的少年,第一次懂了什麼叫“天地無聲,人命如芥”。
可就在這時——
懷裡的阿黃,忽然睜開了眼。
那是一雙渾濁的牛眼,此刻卻掠過一抹刺目的金色神光,像沉睡了萬古的某種東西,被血與雪喚醒了一瞬。它低低一聲哞鳴,聲音竟不似凡牛,反倒像遠古的雷在雲層裡翻滾。
林鶴瞳孔驟縮:“這牛……”
話冇說完,阿黃眸中金光一斂,又昏死過去。
而林牧的腦海深處,一道冰冷而蒼老的聲音毫無征兆地炸開:
牧天係統·綁定中……檢測到宿主:混沌道體(判定異常——被外力篡改)……
牧之卷·初啟。小子,他們騙了你一整輩子。
林牧怔住。
混沌……道體?可碑上寫的分明是雜靈根。誰騙了他?這頭牛,到底是什麼?
風雪裡,少年抱著死去的母親和瀕死的老牛,第一次,眼裡有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