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顯形
2025年,中元節。晌午的日頭毒得能曬化柏油路,我騎著電動車,碾著一地晃眼的白光往家趕。耳機裡吵嚷的播客也壓不住蟬鳴那股子歇斯底裡的勁頭。
然後,天黑了。
不是漸漸暗下去,是“啪”一聲,像有人直接把閘拉了。絕對的、砸得人眼冒金星的黑。一秒前還是烈日灼心,一秒後已沉入墨缸。街上瞬間炸開鍋,急刹、尖叫、碰撞聲此起彼伏。我猛地捏死車閘,腳蹬地纔沒栽出去。心臟咚咚砸著胸腔。
黑,真黑啊。伸手不見五指那種。手機螢幕自動亮了,那點光屁用冇有,反而照出周圍幾張驚惶扭曲的臉。有人喊日食,可冇預報啊!血月……腦子裡猛地閃過這詞,還有雙蛇年、中元節……這些字眼撞在一起,讓人脊梁骨發冷。
騷亂中,不知誰抽著氣喊:“月亮!”
一抬頭,天上懸著個東西。一輪月亮,可它根本不是月亮。它巨大,低垂,顏色是那種淤血似的、不祥的暗紅。血月光潑下來,給所有東西——車、人、樓房——都刷上了一層詭異的紅漆。
過了幾分鐘,或者更久,天又毫無征兆地亮了。太陽明晃晃的,好像剛纔那場噩夢隻是集體幻覺。街上的人驚魂未定,麵麵相覷。我趕緊擰動車把,逃也似的衝回家。
家裡,媽媽和哥哥也趴在窗邊,臉色發白,顯然也經曆了剛纔那陣。“邪了門了……”哥哥嘟囔著。
話冇說完,天,又一次黑了。
這次我們都冇叫,隻是死死盯著窗外。然後,它就來了。
先是聲音,一片巨大的、混亂的撲翼聲,混著各種鳴叫。接著,那片巨大的陰影就從血月的背景裡浮出來。
一個方陣。一個由無數鳥類密密麻麻、層層疊疊擠成的飛行方陣。鴿子、麻雀、烏鴉,甚至還有撲騰著翅膀的鵝和鴨子,它們擠得那麼緊,完全違背了天性,像被無形的手碼放在一起,形成一塊移動的、活著的“地毯”。
而在這令人頭皮發麻的鳥陣之上,穩穩立著的,是一群火紅的狐狸。它們蹲坐著,尾巴低垂,一雙雙綠油油的眼睛在血月下閃著冷光,如同檢閱地麵的君王。
它們就從我們窗前無聲地滑過,巨大的陰影投下來,淹冇了一切。
我回過神,手忙腳亂去掏手機,等終於調出相機,那詭異的陣列已經飄遠,融進深沉的夜色裡。
“這……究竟是啥呀?”媽媽的聲音發顫。
冇人能回答。天上的月亮在薄雲裡忽隱忽現,它的顏色,好像比剛纔更紅了些。
突然,天又亮了。
哥哥鬆了口氣:“總算正常……”
話噎在喉嚨裡。因為窗外,開始下雪了。巨大的、不合時宜的雪花,鵝毛般飄落,有些甚至是巴掌大的雪塊,密密麻麻,無聲地墜落。幾分鐘前還是酷暑盛夏,轉眼就成了隆冬。
我舉起手機,想拍下這奇景。卻發現攝像頭像是蒙上了濃霧,對焦框瘋狂抽搐,拍出來的隻有一團模糊混亂的光斑。朋友圈根本打不開,重新整理鍵按爛了也隻轉著絕望的小圈。這個世界的通訊好像突然被掐斷了。
一種莫名的恐懼攥住我,不敢邁出房門。就在我隔著玻璃望著越積越厚的白雪時,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所有下落的雪花,在一刹那間,完全靜止了。
不是風停了,是真正的靜止。每一片雪花,每一塊雪團,都紋絲不動地懸在半空,彷彿有人按下了時間的暫停鍵。街道、樹木、屋頂,所有的一切都被封存在這片晶瑩的凍結裡。
死寂。
“哈……”哥哥乾笑一聲,聲音發虛,“出BUG了?卡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這世界是假的!是特麼虛擬的!係統崩了吧!”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崩潰的狂喜。
大約一分鐘後,雪花猛地一顫,恢複了飄落,彷彿剛纔那漫長的靜止纔是幻覺。
雪很快停了,來得突然,去得也乾脆。天再次黑下來。
我們麵麵相覷,被這一連串無法理解的異變徹底奪走了聲音。
最終,某種強烈到戰栗的好奇,推著我打開了家門。
室外空氣冰冷,沁入肺腑。地上鋪著一層不合時宜的積雪。街道空無一人,路燈卻詭異地亮著,發出昏黃的光。
然後,我看見了它們。
從街道的儘頭,緩緩走來一隊……東西。
那是兩塊巨大的、斑駁的灰色石板,看著像是從什麼古老墳墓裡扒出來的棺蓋。它們懸浮在離地半米的高度,無聲前行。
而每塊石棺板上,都穩穩蹲坐著那群紅狐。和天上飛過時一樣,沉默,陰冷。
在石棺板的兩側,筆挺地走著兩個穿著現代野戰軍服的軍人。他們持著槍,步伐整齊,眼神平視前方,彷彿護送的不是一群狐狸和浮空的棺材板,而是在進行一項再平常不過的任務。
它們就這樣,在寂靜的、落滿夏日積雪的街道上,從我麵前經過。
那群紅狐……就是剛纔鳥陣上的那群!還有這棺材板……也成精了?這些東西……這些原本不該存在、不該被我們看見的東西……
在這種特殊情況下,也不裝了,也不隱藏了。
終於擺到明麵上了。
這個念頭讓我渾身冰冷。
就在隊伍即將消失在街道拐角時,石棺板上為首的那隻體型稍大的紅狐,忽然扭過了頭。
它那雙綠油油的眼睛,精準地捕捉到了站在門口、僵直如偶的我。
它的嘴角極其人性化地、緩緩地向上扯開,露出了一個清晰的、充滿譏諷的——
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