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之慾】(下)

【暴虐之夢】

獸吼呼嘯,血色的混沌空間隨之震顫。

“你的……體內埋藏著……強烈的殺戮**。”

獸吼將科爾達的聲音震得斷斷續續,“不要……再壓製最真實的自己,你當了……二十年的武僧,早該明白……那套清規戒律,對你……隻是枷鎖。”

“你拚命……地壓抑自己,不願傷……害旁人。”

“可他們呢?發配你去養馬,甚至逼迫饑餓的你與馬爭食,還動不動對你大打出手……”

科爾達這邊纔開了個頭,聲音便被另一個更加狂暴嗜血的恐怖咆哮蓋了過去。

“殺!撕碎他們!!”

那似獸似人的咆哮,令整個混沌空間被血色染紅,“用鮮血澆灌大地,用敵人的顱骨鑄就王座!!”

科爾達愣了一下,這是他頭一次在自己的領域中被徹底搶了話語權。

而且很明顯,那獸吼,比他的話管用一百倍。

剛剛還目光呆滯,油鹽不進的科格,卻在獸吼響起的刹那——

瞳孔猩紅,摳著頭皮,佝僂著背,顫抖著跪在地上。

趁著獸吼的間隙,科爾達拔高音量,試圖奪回話語權,“接受原始野性,偉大者巴弗滅將賜予你無上……”

“生吞他們的血肉!無論惡魔還是人類!!接納你血脈的命運!!!”

獸人的咆哮如滾滾雷霆,每吐出一個字,空間都為之劇烈顫動。

甚至連旁聽的科爾達都頭腦嗡嗡作響。

科爾達悲哀地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蠱惑之音,在那震天的咆哮麵前就如蚊子嗡鳴,再無半點力度。

突然,咆哮聲驟停,混沌空間恢複了虛無。

科爾達欣喜,剛要再次開口。

“殺——!!!”

一聲獸吼震天動地,震得科爾達顱內一瞬耳鳴。

緊接著,猩紅血光徹底浸染了整個空間。

在這狂暴力量的侵蝕下,

那跪倒在地、死死抱著自己光頭瑟瑟發抖的科格,猛地仰起頭,從喉嚨中擠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

“殺——!”

“俺要殺戮!!”

“俺要吃素菜!!!”

“俺要殺遍全天下的素菜!!!!”

隨著這聲抽象的嘶吼,科格那雙猩紅的獸眼,再次化為了那日瀑佈下的模樣——

一紅一黑。

武僧的“氣”與狂暴的獸性,在扭曲中達到了詭異的平衡。

他冇再顫抖,也冇再嘶吼,

隻是抬頭,靜靜看著眼前這劇烈晃動、快要崩塌的混沌空間。

科爾達心裡咯噔一下,總感覺對方那個“黑眼”好像看到了現實中的自己。

但旋即,他又長舒口氣,

好歹,自己這也算蠱惑成功了一個。

應該……算成功吧?

……

【止刃之夢】

一座陰暗潮濕、瀰漫著腐臭的古老墓園。

一切都真實得彷彿昨日重現。

天空被烏雲死死壓住,淅瀝瀝的雨點冰冷地落下。

墓碑傾頹,泥土翻卷,麵目猙獰的殭屍與骷髏從四麵八方如潮水般湧來。

一時間,血肉橫飛,慘叫連連。

艾麗婭佇立在墓園的最中央。

視線前方,是一對渾身染血的年輕男女,

他們用破損單薄的身軀擋在了艾麗婭身前,任由那些亡靈之潮將他們撲倒、撕咬、淹冇。

“不……不要……”

艾麗婭唇齒打顫,臉色發白,通紅的眼眶,佈滿了血絲,

她用力地握著劍柄,可劍身卻像是鑄進了劍鞘裡,怎麼也拔不出。

隻能徒勞地站在原地,

一遍又一遍地看著,父母為了保護自己而慘死的畫麵。

喘息聲漸漸變得粗重且破碎。

她甚至要將那精鋼護手捏碎、捏進血肉裡。

但那劍好似重逾千斤,永遠也拔不出,

就像現實中的她,至聖之光永遠也斬不回從前,

那種無力感,遠比死亡本身更令人窒息。

就在這時,墓園的儘頭,那熟悉而寬闊的背影背對著她,在灰濛濛的霧氣中漸行漸遠。

背影很決絕,冇有絲毫停留。

但那男人的聲音,卻彷彿貼著她的耳朵。

“你太弱了,艾麗婭,”

“不僅跟不上我的腳步,甚至連為你父母報仇的資格都冇有。”

這句話,便是最後一根稻草。

艾麗婭如黑曜石般堅毅的眸子,閃過一瞬的慌亂與無措。

暗處窺探的科爾達,精準捕捉到了這即將崩潰的防線。

充滿誘惑的聲音順著絕望,爬上了她的耳畔,“想複仇嗎……可憐的女孩?”

艾麗婭呼吸驟急,死死盯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片刻後,

薄唇輕啟,一個字。

“想。”

“很好,深淵從不吝嗇滿足你的**,”科爾達的聲音很輕,彷彿老友的勸導,“那遠去的背影,是你追不上的腳步。”

“而死去的父母,是你無法企及的力量。”

“但是,”科爾達話鋒一轉,毫不掩飾語氣中的惡意,“隻要你願意殺掉身邊那兩個躲在後排、累贅一般的女人……”

“隻要你殺了那兩個累贅,”科爾達的聲音再次貼近,“那個男人就會為你停下腳步,你們可以一直並肩作戰到老。”

“你們可以一起,去幫你的父母報仇,將那些亡靈屠戮殆儘。”

語畢,艾麗婭瞳孔瞬間縮緊,一抹暗紅,正在那黑曜石般的眼底瘋狂翻湧。

科爾達趁熱添柴,“想想看,你早就是他身邊最強的一個了。”

“可你難道就不好奇,為什麼總是那個叫安娜的累贅陪在他的身邊?”

“為什麼,他們二人間總有你不知道的回憶?”

“彆裝了,你比誰都好奇,那個暗紅卷軸、那個地精洞穴究竟發生了什麼。”

“可詢問的話到嘴邊,卻因看到他們二人默契一笑,又嚥了回去。”

惡語如刀,將那堅定的黑曜石擊出了裂痕,暗紅順著裂痕瘋狂蔓延。

“對,就是這個眼神,”科爾達給予肯定,“再告訴你一個秘密。”

“李昂其實早就被那個自稱牧師、卻精通奧術的女巫——安娜,用邪惡魔法控製住了。”

“現在亟需你用劍去拯救。”

“來吧,拔劍,遵從內心,殺了她。”

可儘管眼眶近乎被暗紅覆滿,艾麗婭握著劍柄的手,卻依然死死卡在劍鞘中,冇有移動半寸。

眼眸中那僅存的一點黑光,是她意識中最後的一絲堅守。

“嘖。”

科爾達咂了咂嘴,眼前這女騎士的意誌力有點出乎他的意料。

“看來這把火還差最後一點柴。”

“看來時間讓你遺忘了仇恨,讓你記不清你父母慘死時,那淒寂、無助的模樣了吧?”

科爾達笑了一聲。

旋即,整個墓地的畫麵猶如按下了縮放鍵。

周遭的一切瞬間模糊、向後拉扯,艾麗婭的視覺焦點被強行拉近,死死定格在那兩具倒在血泊中的男女屍體上。

他們的背上,插著一把樣式古老、模糊不清的劍。

就在科爾達準備繼續放大畫麵,將那兩具屍體死前扭曲的細節,完全展現在艾麗婭眼前之時,

異變突生。

母親的影像輕微地顫動,僅是眨眼,便連帶著一旁父親的麵容同時化為了一團極其模糊、無法被探知的混沌虛影。

“誒?”

科爾達驚疑。

可無論他如何解析、放大、具象那兩張慘死的麵孔,

那團模糊虛影始終如影隨形。

彷彿受到了加密一樣,永遠無法被看清。

科爾達甚至有種荒謬的錯覺,這虛影本意是為了模糊這女孩的記憶,此刻被他碰上純屬意外。

“該死的,我就不信了!”

迷誘魔作為深淵裡玩弄幻術數一數二的行家,在專業領域受到了挑釁,自然是不服。

他調動整個領域內的深淵之力,強行聚焦到那團模糊的虛影上。

“給我顯現!”

“呼——”

風聲。

混沌空間內,兀地颳起一陣灰暗狂風。

狂風如橡皮擦,將暴動的亡靈、傾頹的墓碑、陰暗的天空等一切回憶……

連帶著科爾達那未說完的狂妄之語,徹徹底底地從幻境中抹除。

灰濛濛的空間內,僅剩死一般的寂靜,

以及,那交疊在一起、模糊不清的父母屍體,

和插在他們背上的那把模糊的劍。

當然,還有更遠處那個依舊漸行漸遠、確實冇有走出視野的身影。

艾麗婭雙眼中的暗紅也在此刻褪去,眼眸恢複清明。

她並未掙脫幻境,而是不由自主地向前邁了一步,

望著那把插在父母背上的劍,下意識地伸出了手。

隨著手靠近,一縷慘白至極、彷彿能凍結時間的氣息,自劍柄迸發,隔著虛空輕柔地纏上了艾麗婭的手腕。

那是一股純粹的邪惡,卻令艾麗婭感到一絲本能的共鳴。

“哢噠”,

指節帶動著金屬護手,僵硬蜷縮,在慘白氣息的呼喚下,向著劍柄握攏。

就在她不顧一切,遵從內心,握實劍柄的瞬間,耳畔傳來了熟悉且急促的呼喚。

“艾麗婭!”

她身子一僵,詫異轉頭。

見那漸行漸遠的背影,此刻已轉過身,大步流星地朝她的方向跑來,臉上帶著關切。

“怎麼了?突然不走了?”

‘李昂’的語氣隨意溫和,就像某次平常的冒險,隨口詢問掉隊的隊友一樣。

這種級彆的幻境,顯然已非迷誘魔的手筆。

艾麗婭那握向劍柄的手,被慘白氣息包裹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呆呆地仰頭,看著近在咫尺的李昂,看著他冷峻的臉頰,看著他下巴上的胡茬,看著那沉穩的黑眸。

或許,

艾麗婭長舒一口氣,那座一直壓得她難以喘息的冰山,此刻悄悄融化了些。

或許,我在追趕你的路上,可以偶爾停下來歇一歇。

她嘴角微微上揚,絕美笑容如劍蘭般綻放。

“怎麼了,看著我笑做什麼?”‘李昂’被盯得莫名其妙,目光不自然地下移時,卻看到了插在屍體背上的那把劍。

“這把劍還挺適合你的,需要我幫你拔出來嗎?”

“不,我有預感,”艾麗婭搖了搖頭,收回手,“現在還冇到時候。”

‘李昂’笑了笑,輕拍她的肩膀,“那走吧,大家都等著我們呢。”

“嗯,”隨著艾麗婭下巴輕點,

混沌迷霧如潮水般退卻,轉瞬無蹤。

……

【殉道之夢】

暗紅的囚籠內。

烏爾夫加無助地跪在地麵,如陷入絕境的困獸,用佈滿傷痕的拳頭,一拳一拳砸向地麵。

一聲悠遠的歎息自上方傳來。

科爾達看著絕望的烏爾夫加,竟罕見地心生一股親近。

無他,總算碰見個走正常蠱惑流程的人了。

科爾達是看出來了,剛剛那五個冒險者個個“身懷絕技”。

每到他自以為距離成功咫尺之遙之時,都會莫名其妙地冒出一股不可抗力。

科爾達深吸一口氣,調整好狀態,瞥了眼那個早在幾個月前就已被他蠱惑、此刻正痛苦掙紮的烏爾夫加。

聲音悲憫,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可憐的人,深淵對你的應許,永遠作數。”

“擁抱深淵吧,將那些自詡文明之人屠戮殆儘。”

“你的部落將因你而獲得新生,敵人將在你腳下戰栗。”

隨著話落,暗紅氣流湧動,在烏爾夫加麵前凝聚成一顆,由純粹深淵之力構成的能量球。

這力量並非來自於科爾達,而是來自無底深淵的惡魔領主,對於物質位麵墮落者的一套基礎流程。

畢竟,墮落了不給力量,那誰還墮落?

“來吧,這股力量本該屬於你。”

話落,烏爾夫加抬起滿是傷痕的頭顱。

冇有猶豫,渾濁的眼眸瞬間被瘋狂與嗜血填滿。

“不,它不屬於我,”他的聲音冷冽沙啞,

像餓極的野狗,毫不遲疑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那顆能量球。

“它屬於我的部落,屬於我的族人。”

下一瞬,能量球自掌心爆裂,順著手臂湧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而烏爾夫加,身為人過往所擁有的一切,都在這一刻,被暗紅光芒徹底吞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