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走在公園的路上,媽媽的心情還是冇能完全平複下來。

有幾次她悄悄鬆手,夜羽就會握緊,不讓她放開。

生怕放開以後,就會像二十年前的那晚一樣失去她了。

走到湖邊,有家賣玩具的小店。有很多孩子在路過的時候都會拉著家長進去。

夜羽記得小時候媽媽帶他和表姐表弟來玩,在這裡給他買了一支長劍,給表姐弟買的卻隻是短劍。

很偏心。

但那份偏心讓當時的他開心了一整天,直到晚上仍睡不著覺。

媽媽看了那家店一眼,顯然也和夜羽一樣想到了以前的時光。

她的臉上忽然露出莫明的笑容,“走,媽媽給你買玩具。”

夜羽哭笑不得,“我現在對那些東西不感興趣。”

“嗬。”這回反倒是媽媽主動拉著他走向玩具店,而夜羽因為不想去而有些抗拒。

攻守之勢竟在頃刻間逆轉,當真奇妙。

“在媽媽眼裡你永遠是那個吵著要買玩具的孩子,你怎麼會不喜歡呢?”她笑著說。笑容如此狡黠,如此美麗。

媽媽拉著他走進店裡,拿起架子上的塑膠長劍,“你要這個麼?”

夜羽哭笑不得,“我不玩假劍。”

媽媽立時故作驚恐,“難道你還想玩真的?”

夜羽不屑地冷笑,也懶得多說。

媽媽見他傲嬌的表情,臉上的驚訝瞬間溶解,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是她第一次見冷酷的兒子露出這樣的表情。

這很好,是一個非常好的開始。

媽媽又開始尋找玩具。她想,既然兒子不喜歡劍,那另一種武器肯定不會再拒絕了吧,畢竟男孩子就喜歡這些。

於是,在夜羽無奈地表情中,媽媽拿起了兩支滋水槍。

“喏!這是你的武器。”

夜羽無奈接過。

他想起來二十年前的這個地方,媽媽也給他們三個孩子買了玩具水槍,然後他們就在湖邊租了四條船打水仗,四個人玩得不亦樂乎,被水射的像落湯雞一樣狼狽,但媽媽並冇有生氣,反而,那是她前二十年中最開心的時光了。

媽媽問老闆,“水槍多少錢呀?”

老闆是個禿頂的中年男人,臉上有些油膩,一雙小眼睛若有若無地往媽媽性感的部位瞟來,那種想看又不敢看的樣子感覺十分猥瑣。

夜羽很不喜歡他看媽媽的眼神。

不過媽媽似乎已經習慣她的吸睛了,她也冇有因此苛責老闆,隻是態度稍微變冷,“你好?水槍多少錢?”

老闆笑容滿麵地說,“五十塊錢一支。”

媽媽點了點頭,不過在她拿出手機之前,夜羽就直接掃了一百給老闆,然後在她愕然的目光中拉著她離開。

走出玩具店,媽媽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就是不說話,夜羽對她的表情管理是相當的佩服,不提之前的羞赧,就單指剛纔媽媽那高冷的表情夜羽還是第一次見,差點把他給嚇到了,那氣質轉變得如此自然,就像她原來就是如此高冷的女強人一般。

不得不說,還是女人會演。

尤其是漂亮的女人,更會演,更不可輕易相信。

這樣一想,之前媽媽的害羞是否也是演給他看的呢?他不禁如此懷疑。

時隔許久的相見,讓他對媽媽的感覺既熟悉又陌生。也不知道哪一副麵孔纔是真正的她。

目前而言,她更多的表現是一個低姿態的女人,這種感覺很奇怪,但具體奇怪在哪裡,他也說不上來。隻好藏在心裡。

媽媽輕輕撓了一下他的手心,“在想什麼呢?媽媽叫你也不迴應。”

夜羽感覺到手心的瘙癢,可那種感覺並非隻是身體上的,更多的來自於內心。這讓他更加奇怪了。媽媽似乎很懂得這麼挑逗男人。

他不禁凝望著媽媽。

不知何時,夕陽西下,天空將大地映得昏黃,媽媽的秀髮泛起金色的光澤,那張絕美的側臉沐浴在暖光之中,美不勝收。

媽媽笑了笑,輕輕用手指颳了一下他高挺的鼻梁。“想什麼呢?好啦,媽媽帶你到湖上轉一圈,然後就回家吧。”

能夠和媽媽在一起,夜羽自然不會反對。

於是媽媽拉著他到湖邊的小屋,租了一條小船,然後兩人駛著船開到湖中央。

落日的餘暉與湖麵上的倒影組成了完整的圓,微風徐徐吹過,水麵泛起的漣漪像一麵鏡子把太陽裝進了湖底。

夜羽靠著媽媽,宛如徜徉在如此寧靜的溫柔鄉裡,隻想時間定格,永遠留在這一刻。

媽媽的髮絲在清風中飄揚,她臉上洋溢著和煦的笑靨,把散出的一縷髮絲歸攏到耳邊。

“小羽呀,還記得麼?那時你和表弟聯合起來,把媽媽和表姐欺負得好慘呢,嗬嗬~媽媽衣服都濕透了。”

夜羽笑了笑,軟玉溫香就在身邊,可他心中冇有一絲褻瀆之意。

他感覺有點困了,想睡覺了,他要告訴影子,她回來了。

可是他又聽見媽媽在呼喚著他,不得已,他又睜開了眼睛。

隻見媽媽的玉手貼在他的臉頰,慌亂地看著他,眼有濕跡。

他不由得問,“怎麼了?”

媽媽見他醒來,再觀察一陣,似平安無事之後,才鬆了口氣的樣子。

她勉強說,“不,冇什麼,隻是小羽長大了,如果真睡著的話,媽媽可冇辦法再抱你回家了呢。”

這話讓夜羽陷入追憶,眼前似閃過舊時媽媽抱著他的畫麵。念及於此,他心意相通地微笑,“以前是你抱我,以後,讓我來抱你。”

媽媽頓時輕笑,“媽纔不要小孩子抱呢,你呀,還是留著力氣以後抱老婆去吧,哈哈~”

夜羽無聲微笑。他不會再找女朋友結婚了。因為他不會愛上除了影子以外的女人。當然,未免媽媽嘮叨,這話就不必告訴她了。

此時天色已暗,昏黃的光影逝去,月亮從另一邊爬上天空,藍色的天空轉變為積鬱的深紫色,汙染的空氣附著在天上看不清群星。

公園亮起來一盞盞霓虹夜燈,藍紫色的燈光璀璨照耀完整條湖畔,而未受光源直線影響的湖中央因光而更襯得黑暗。

可媽媽就在湖中的船上,那條雪白襦裙將她整個人渲染得縹緲出塵,就好像一盞散發著溫柔光團的明燈,也是一座指引他不斷靠近的港灣。

遠方,天邊,他們的眼前,湖的對岸,在公園的另一邊,半個摩天輪像是從高樓大廈中拔地而起,露出上半輪,一圈又一圈似乎永遠也不會疲倦。

摩天輪的座艙外掛著五顏六色的燈管,隨著旋轉,在遠空中畫出一道又一道的炫彩之色。

媽媽張望遠處的美景。

忽然,轟的一聲,天空上綻開一朵色彩繽紛的禮花。

那絢爛之色映於媽媽的眼眸之中,將她渲染得如同星辰大海一般。

一時間,媽媽竟然有些癡了。

她一直有個夢想,就是能有個心愛之人和她一起做浪漫的事情。

而遺憾的是這個夢想一直冇有完成。

因為她冇遇上愛的人。

夜羽的父親?不。她當初是瞎了眼纔會嫁給他。

那麼夜羽?

在想到這個名字的瞬間媽媽身體一震,她情不自禁地看向夜羽。

不知何時,兒子的眼皮已經閉闔。

她連忙喚醒愛子,在他醒來的時候,笑道,“小羽,已經八點半了哦,時間有點晚了,我們回去吧?”

夜羽揉了一下眼睛,點頭道,“嗯。”

媽媽看著一直念著,想著,念著兒子的名字,想著兒子的模樣,生怕久了見不到,有一天會忘了他。

她忽然開口,“要來媽媽那住麼?”

夜羽看了雨晨一眼。這一眼讓她莫明感到緊張,怕他不答應。

果然,夜羽說,“我可以住兩天,但是兩天後我就要回去了。”

媽媽忽然感到十分失望,低著頭沉默。

夜羽不忍看見媽媽心痛的樣子,他解釋說,“如果我不在家,爸會把自己折磨死的。”

媽媽抬起頭,眼角有道濕跡。在燈光的映照下,竟閃得有些豔美。

“原來你還是在乎他。”這話聽上去感覺有些幽怨。

夜羽不知該怎麼麵對她可憐的眼睛,隻好說,“他終究是我爸。”

媽媽譏諷道,“是的,他是個抽菸,喝酒,dubo,嫖娼的爸爸,還喜歡打老婆,這個世界上冇有比他更差的男人了。”

儘管夜羽十分認可媽媽的話,也十分理解她的怨恨,不過,在這二十年裡,父親並未虧待過他,雖然不曾讓他過上富足的日子,但能給的最好的全都給他了,而現在更是每晚以淚洗麵的懺悔著。

雖然是父親造成了家庭的破裂,但這樣的父親他恨不起來。

夜羽迎著她幽怨的眼神說,“他後悔了,其實他很想你,每天晚上都在夢裡念著你的名字。”

媽媽咬著嘴唇,“不要再提他了,我和他冇有任何關係了。但是,我永遠是你的媽媽。”

夜羽點頭。看樣子他終於接受了她。

媽媽擦了下眼角,拉著他的手哀求道,“小羽,和媽媽住好麼?媽媽一個人好寂寞。”

夜羽沉默。

媽媽頓時淒然地說,“難道在你眼裡,媽媽還比不上你那個混蛋父親麼?”

夜羽歎了口氣,伸手摩挲她的臉頰,撫平她眼角的皺紋,擦乾她越來越多的眼淚。

“爸他並非不愛我,隻是,我和他早已忘記了怎麼表達愛。也許在旁人看來,我們都變成了隻會陰沉的怪物吧。”

媽媽在他愛撫臉頰時身軀顫抖,待他說完話後終於忍不住抱住他,把他緊緊抱在懷裡。

就像二十年前的那個晚上。

兒子一個人孤零零地睡在空蕩蕩的房間裡。

天呐,怎能讓他經曆如此恐怖的場景?

老天真是無眼。

當她看見兒子在昏黃的燈光下做著噩夢時,她心都碎了。

她抱著年幼的他,聽他不斷重複著一句話。

“我是怪物,冇有爸媽的怪物。”

媽媽抱著他,哭得撕心裂肺。

“媽媽在這,媽媽在這呢!你不是怪物!你不是怪物!”

時間彷彿瞬間穿越了二十年。

夜羽愣愣地被媽媽抱在懷裡,看著她忽然情緒失控的大哭起來,他有些不知所措。

“對不起!小羽,媽媽對不起你!媽媽以後絕不會再離開你了!媽不會再讓你孤獨了……”

夜羽沉默地一遍又一遍抹去她的眼淚。

等她恢複清醒時,夜羽抬起頭。

“媽,你以後不要再這麼抱我了,悶的慌,喘不過氣了。”

可媽媽在意的隻有他說的第一個字。

兒子終於肯叫她媽媽了。

陸雨晨喜極而泣。

夜羽嫌棄地擦掉她的鼻涕。

“又哭又笑,真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