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霧散波未平
“破浪號”在略顯壓抑的氣氛中繼續航行。
噬魂霧雖散,但那一戰的陰影,卻如同海麵上殘留的濕氣,縈繞在不少乘客心頭。甲板上不再有前幾日的熱鬨喧囂,人們交談的聲音都低了許多,目光時常警惕地掃過海麵薄霧,或是隱晦地投向紫鳶她們所在的艙房方向。
紫鳶能感覺到那些目光。有感激,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種審視與疏離。她那柄能輕易淨化妖魂邪霧的古怪長劍,以及蘇慕婉等人明顯不凡的來曆與實力,都讓這些常年在海上討生活的修士們本能地保持著距離。
“海上之人,最重實際,也最懂明哲保身。”蘇慕婉對此並不意外,她站在艙房內,透過窗戶望著外麵略顯空曠的甲板,“我們顯露了實力,也帶來了麻煩。他們敬而遠之,是常理。”
“隻是不知,麻煩是否會自己找上門。”韓厲擦拭著手中的羅盤法器,沉聲道,“那灰袍老者的功法,像是東海旁門‘魂煞宗’的路數。但‘魂煞宗’早已式微,門人極少在外行走。而且,那兩個無麪人……絕非東海常見的修士。”
“是‘影’。”紫鳶肯定道,手撫著寂塵劍的劍鞘,劍格處的冰藍星璿緩緩旋轉,散發著微涼的意蘊,“他們對寂塵劍的感應很強烈,那種覬覦的感覺……和當初在斷魂峽遇到的‘蝕’很像,但又有些不同。”她說不上具體差彆,隻是一種源自星痕本能的感應。
“看來,‘影’的觸角,比我們想象的伸得更長,對‘鑰匙’的重視也超乎預期。”蘇慕婉眸光微凝,“碎星島之行,須得更加謹慎。滄溟散人留下的訊息,未必隻有我們知曉。”
接下來的航程,似乎恢複了平靜。海麵時而碧波萬頃,時而風急浪高,偶有低階海獸襲擾,也被船上的護衛和乘客輕鬆解決。那詭異的灰霧與妖魂,再未出現。
紫鳶大部分時間都留在艙內靜修。與灰袍老者那一戰,最後那凝聚“歸墟”意誌的一劍,讓她對“歸墟劍典”有了新的體悟。她不再執著於具體招式的形,而是嘗試去感受那種“抹除”、“歸無”的意境。寂塵劍似乎也變得更加“活潑”,與她心神之間的聯絡愈發緊密,劍身偶爾會自主地吸收空氣中稀薄的、源自大海深處某種寂滅沉澱的氣息。
蘇慕婉除了調息,便是研究海圖,並與韓厲等人推演可能遇到的情況。柳清和石剛則輪流在船上各處走動,留意著任何可疑的動向。果然,他們發現有幾名乘客行跡有些詭異,時常聚在一起低聲交談,目光不時掃向他們的艙房,但在被注意時又會立刻移開,裝作無事發生。
“是盯梢的,但未必是‘影’的人,也可能是其他勢力對咱們感興趣。”柳清判斷道,“不過,其中有一個獨眼的瘦小漢子,氣息最為隱晦,我試著接近時,他立刻警覺避開了,修為恐怕不低。”
“靜觀其變。”蘇慕婉道,“隻要他們不動手,我們便按兵不動。首要目標是抵達碎星島。”
航行至第八日,海上起了大風。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壓在海麵上,狂風捲起數丈高的巨浪,狠狠拍打著“破浪號”的船身。即使是這艘大型法器樓船,在天地之威麵前也顯得渺小,不得不減緩航速,開啟更強的防護陣法,在滔天白浪中艱難前行。
乘客們都老實待在艙內,聽著外麵狂風呼嘯、巨浪拍擊的巨響,感受著船身劇烈的顛簸。一些修為較低或初次出海者,已是麵色發白。
紫鳶站在窗前,穩固下盤,靜靜看著外麵彷彿要吞噬一切的怒海。在這種天地之威麵前,個人的力量顯得如此微不足道。然而,不知為何,她心中並無多少恐懼,反而有種奇特的共鳴。寂塵劍在鞘中輕鳴,並非預警,而是一種彷彿遇到“同類”的、略帶興奮的震顫。
大海,包容萬物,也吞噬萬物。潮起潮落,蘊含著生生不息的造化之力,也暗藏著萬物終儘的歸墟之意。
“歸墟……難道真的在海底?”紫鳶心中閃過這個念頭。古籍記載,歸墟乃眾水彙聚之處,無底之穀。若“葬”地真與歸墟相關,是否就在這東海之下的極深處?
就在這時,船身猛地一個劇烈傾斜,彷彿撞上了什麼巨物!
“砰——!”
沉悶的巨響從船底傳來,整個船體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甲板上傳來驚呼和器物滾落的聲音。
“怎麼回事?觸礁了?”
“這航線怎麼可能有暗礁?!”
“是海獸!好大的傢夥!”
驚呼聲中,紫鳶看到右舷外的海麵下,一個巨大無比的陰影緩緩掠過,僅僅顯露出的部分脊背,就如同一座移動的小山丘!緊接著,一條比船桅還要粗壯的、佈滿碗口大吸盤的巨大觸腕,攜著萬鈞之力,狠狠抽打在船體側麵的防護光罩上!
“轟隆!”
光罩劇烈閃爍,明滅不定,船身再次劇震,不少地方傳來木板碎裂的“哢嚓”聲。
“是深海巨章!至少是元嬰級的海獸!”船長的怒吼聲通過擴音法器傳遍全船,“所有能動的人,到甲板集合!加固防護陣!攻擊法陣對準那畜生,給我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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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巨章,東海中令人聞之色變的凶獸之一,力大無窮,皮糙肉厚,更兼有斷腕再生之能,且性情凶暴。等閒修士根本不敢招惹。
一時間,船上的攻擊法陣再次亮起,各色光柱、火球、冰錐朝著那巨大的陰影和海中的觸腕轟擊而去。乘客中的高手也紛紛出手,法寶法術的光芒在海麵上交織。
然而,這頭深海巨章的防禦力極其驚人,大部分攻擊落在它佈滿粘液和厚皮的身上,隻能留下淺淺的痕跡,反而激起了它的凶性。更多的粗大觸腕從海中探出,有的纏繞船體,有的拍打光罩,還有的試圖捲走甲板上的修士!
“蘇姐姐!”紫鳶看向蘇慕婉。
“元嬰級海獸,非比尋常。我們去幫忙,但不要離開船舷太遠,小心暗處的黑手。”蘇慕婉當機立斷,五人迅速衝出艙房。
甲板上已是一片混亂。數條巨大的灰褐色觸腕如同妖魔的手臂,在船上空揮舞、拍打、纏繞。修士們的攻擊雖然猛烈,但成效有限。一名金丹修士不慎被觸腕掃中,護體靈光瞬間破碎,吐血倒飛出去。另有兩名修士更是被觸腕捲住,拖向海中,驚叫聲戛然而止。
“孽畜!”獨目船長大喝一聲,手中分水刺爆發出刺目藍光,身形躍起,狠狠刺向一條正在拍打主桅的觸腕。“噗嗤”一聲,分水刺深深嵌入,藍光炸開,那觸腕吃痛,猛地縮回,帶起漫天腥臭的血雨。
但更多的觸腕又纏繞上來。
蘇慕婉淩空而立,雙手虛握,璀璨的星輝在她掌心凝聚,化作一柄光芒流轉的星辰長弓。她挽弓如滿月,一支純粹由星光凝聚的箭矢自動生成,鎖定了海麵下那巨大陰影的核心。
“星隕!”
箭出無聲,卻快得超越了視線。隻見一道璀璨的流星劃過混亂的戰場,無視了翻騰的海浪和揮舞的觸腕,精準地冇入海麵之下。
“嗷——!!!”
海麵下傳來一聲沉悶痛苦到極點的嘶吼,整個海麵都為之劇烈翻騰!那巨大的陰影瘋狂扭動,所有觸腕都痙攣般地回縮、拍打,掀起更高的巨浪。顯然,蘇慕婉這一箭,傷到了它的要害。
趁此機會,韓厲的羅盤飛出,懸於半空,投射下一道金色光柱,暫時定住了一條最粗壯的觸腕。柳清的青幡搖動,道道風刃彙聚成旋轉的利刃風暴,切割其上。石剛則怒吼一聲,身軀膨脹幾分,皮膚泛起金屬光澤,竟直接抱住另一條觸腕,雙臂發力,硬生生將其扯離船體!
紫鳶冇有選擇攻擊龐大的觸腕。她的目光,鎖定了海麵下,那巨大陰影頭部隱約閃爍的兩點猩紅光芒——那是深海巨章的眼睛,也是它相對脆弱的部位之一。
心念一動,寂塵劍出鞘。這一次,她冇有施展任何劍招,隻是將心神與劍意提升到極致,靈台空明,感受著怒海的狂濤,感受著巨獸的凶威,也感受著寂塵劍中那份亙古的“寂”與“歸”的意蘊。
她緩緩舉劍,劍尖遙指那兩點猩紅。
周身氣息驟然內斂,彷彿與周圍狂暴的環境格格不入,又彷彿即將融入其中。一種莫名的“勢”在她身上凝聚,並非磅礴的威壓,而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彷彿萬物終點的“空”與“無”。
深海巨章似乎感應到了致命的威脅,那兩點猩紅猛地轉向紫鳶的方向,巨大的身軀在海中一滯。
就是現在!
紫鳶手腕輕輕一顫。
冇有驚天動地的劍光,冇有呼嘯的破空聲。
隻有一道極細、極淡、近乎透明的灰白色細線,從寂塵劍尖悄無聲息地射出,冇入翻騰的海水,冇入那龐大的陰影,精準地點在了其中一點猩紅之上。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瞬。
下一刻,那點被擊中的猩紅光芒,如同被擦去的汙漬,無聲無息地熄滅了。連同周圍一小片血肉、神經,都彷彿從未存在過一般,憑空消失,留下一個光滑的、詭異的圓形空洞。
“嗷嗚——!!”
比之前痛苦百倍的慘嚎從海底傳來,帶著無儘的恐懼與瘋狂!深海巨章剩下的獨眼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驚恐,它再也顧不上攻擊船隻,所有觸腕瘋狂揮舞,攪動海水,龐大的身軀以驚人的速度向深海潛去,轉眼間便消失在幽暗的海水之中,隻留下一個巨大的漩渦和逐漸被海浪撫平的血色。
海麵上,一時隻剩下狂風巨浪的聲音,以及劫後餘生、粗重不一的喘息。
所有人都看向那道持劍立於船舷邊的素衣身影。她緩緩收劍,臉色微微發白,但身姿挺拔。剛纔那一劍,看似輕描淡寫,卻直接重創嚇退了一頭凶名赫赫的元嬰級深海巨蜥!
獨目船長深深看了紫鳶一眼,獨眼中光芒複雜,有震驚,有感激,也有一絲深深的忌憚。他抱了抱拳,聲音沙啞:“多謝姑娘出手,救我全船性命。”
若非紫鳶那詭異而強大的一劍重創钜章眼睛,逼退這凶獸,今日“破浪號”就算不沉,也必定損失慘重。
“船長客氣了,同舟共濟而已。”蘇慕婉上前一步,替紫鳶回道,也擋住了更多探究的目光。
經此一役,船上眾人看向紫鳶她們的眼神更加不同了。好奇與探究依舊,但多了幾分真正的敬畏。那幾名行跡可疑的乘客,也徹底收斂了氣息,再不敢有任何異動。
兩日後,風浪漸息。
“看!是碎星島!”瞭望臺上,水手興奮的呼喊傳來。
眾人湧上甲板,隻見遠處海天相接之處,出現了一片星星點點的島嶼輪廓。最大的那座島嶼上空,似乎終年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閃爍著微光的霧氣,即使在白天也清晰可見,如同星辰碎落海中,想必便是“碎星島”名稱的由來。
“終於到了。”蘇慕婉望著那片島嶼,神情並未放鬆,“真正的挑戰,或許纔剛剛開始。”
紫鳶也望向那片籠罩在微光霧氣中的島嶼,心口的星痕,似乎隨著距離的拉近,跳動得稍微快了一分。而背後的寂塵劍,則傳來一種奇特的、既熟悉又陌生的微弱悸動,彷彿島嶼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呼喚著它。
碎星島,聽潮閣,滄溟散人……以及,可能已經先一步抵達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