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暖房
“零號”質量異常事件過去一週,週日。
天氣晴朗,蓉城遠郊北山縣的山間空氣清新。羽升那棟經過大規模改造、外觀卻依舊保持著質樸鄉村風格的“新房”前,難得地停了幾輛車。
蘇穎的豪華轎車,以及兩輛低調但內部配置精良的商務車。
今天是羽升“暖房”的日子。明麵上的理由很充分:蘇穎感謝羽升的救命之恩,父親蘇誌強感激他的治療之情,另外兩位被羽升緩解了“元能”病症的科學院老專家(陳教授和趙工)也一同前來,既是祝賀,也算是散心。
但羽升心裡清楚,這更像是一次非正式的、高規格的“考察”。自一週前那件事後,科學院乃至更高層麵對他的關注度必然急劇提升,這次來訪,賀喜是假,親眼看看他這個“奇人”和他的“奇屋”纔是真。
“小羽,恭喜恭喜!這地方選得好啊,清淨,視野開闊!”蘇誌強在蘇穎的攙扶下下車,雖然臉色仍有些蒼白,但精神看起來比之前好了很多,他笑著拱手,目光卻不著痕跡地快速掃過房屋的整體結構和周邊環境。
“蘇老先生您太客氣了,您能來就是我天大的麵子了。”羽升連忙迎上去,態度恭敬而自然。他穿著簡單的休閒裝,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因喬遷而高興的年輕人。
“羽小友,彆來無恙。聽蘇老說你這新房彆有洞天,我們這兩個老傢夥也跟著來湊個熱鬨,沾沾喜氣,不打擾吧?”陳教授笑嗬嗬地說著,鏡片後的眼睛卻敏銳如鷹。
“陳教授、趙工,您二位能來,我這陋室真是蓬蓽生輝!快請進!”羽升笑著將眾人引進院子。
蘇穎走在最後,她今天穿了一身比較休閒的裙裝,少了幾分商場上的銳利,多了些柔和。她將一個精美的禮盒遞給羽升,輕聲道:“恭喜。冇想到你真把這地方弄得像模像樣了。”她的目光在羽升臉上停留了片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和關切。
“謝謝蘇總。”羽升接過禮物,觸碰到她的指尖,心裡微微一暖,但立刻提醒自己保持警惕。
眾人進屋,一樓客廳寬敞明亮,裝修風格簡約現代,與外觀的質樸形成反差。開放式廚房、餐廳、還有那間用玻璃隔斷的“國術練習室”(掛著“健身房”的牌子)都一覽無餘。
“不錯不錯,這客廳敞亮,格局也好。”蘇誌強點頭稱讚,看似隨意地踱著步,手指卻偶爾會輕輕觸碰牆壁和門窗邊框,感受著材料的質地和厚度。陳教授和趙工則對那間“健身房”多看了幾眼,裡麵的專業護墊和鏡牆似乎冇什麼特彆,但過於乾淨整潔,不像常用。
午餐是羽升提前從縣裡酒店訂好送來的,頗為豐盛。席間氣氛融洽,大家聊著家常,說著蓉城的天氣和趣事,絕口不提工作、病情或任何敏感話題。羽升應對得體,分寸掌握得極好。
飯後,羽升主動提出帶大家“參觀參觀”。
二樓臥室、書房都看過了,陳設簡單,看不出什麼異常。
最終,眾人來到了三樓。
當羽升推開三樓的門時,所有人都微微一怔。
這裡與樓下是截然不同的風格。整個頂層幾乎被打通,形成一個巨大的陽光房。可開啟的玻璃穹頂讓陽光毫無阻礙地灑落,光線極好。地麵和四周整齊排列著大量的深色太陽能電池板和數台造型科幻的儲能設備,角落立著幾口大小不一的銀白色衛星信號接收器(“鍋蓋”),線路被整齊地埋設在金屬槽內,整個空間充滿了一種簡潔而高效的科技感,與樓下的生活氣息格格不入。
“嗬!小羽,你這…你這投入不小啊!”趙工是能源領域的專家,他一眼就看出這些光伏板和儲能設備的規格遠超民用級彆,效率極高,造價不菲。
“趙工見笑了,”羽升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早已準備好說辭,“我個人對新能源和智慧家居比較感興趣。這邊山裡有時候電網不穩,自己弄一套備用電源,還能省點電費。這些信號接收器是為了上網和看高清電視,山裡信號不好。”
蘇誌強走到一台儲能設備前,仔細看了看上麵極其簡潔的指示燈和介麵,冇有說話。陳教授則對那幾口“鍋蓋”的朝向和角度多看了幾眼,它們微微調整的角度,似乎並非對準普通的通訊衛星軌道。
蘇穎也有些驚訝,她冇想到羽升私下裡弄了這麼一套看起來相當專業且…昂貴的東西。這再次印證了她之前的猜測:羽升絕不像表麵看起來那麼簡單。她忍不住看了羽升一眼,眼神複雜。
“小羽啊,”蘇誌強轉過身,語氣溫和,像是長輩隨口一問,“你這套係統,功率不小吧?光是這些板子和電池,恐怕就不是個小數目。還有這些…信號接收裝置,看起來很專業啊。”
來了,核心問題來了。
羽升心跳微微加速,但臉上笑容不變,流銀早已將標準答案投射在他的視覺介麵上。
“蘇老您眼光真毒。”他笑道,語氣帶著點年輕人提到愛好時的興奮,“是花了不少積蓄,主要還是我自己喜歡鼓搗。功率還行,能滿足這房子所有電器和地暖了。設備是托朋友從特殊渠道買的工業淘汰品,自己改裝了一下,便宜很多。信號器也是淘的二手軍轉民產品,精度高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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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釋合情合理,既承認了花費不小(符合疑點),又給出了看似可信的來源(特殊渠道、二手、自己改裝),完美契合一個“技術宅”的人設。
蘇誌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冇再追問。陳教授和趙工交換了一個眼神,也冇說話。他們都是人精,自然不會當場刨根問底,但羽升的解釋無疑被他們記下了,真偽需要後續覈實。
參觀完畢,眾人在三樓的陽光房又聊了一會兒,便告辭下樓。
臨走時,蘇誌強握著羽升的手,用力拍了拍:“小羽,這房子弄得好,有想法!以後在蓉城,也算有個真正的家了。好好乾,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語氣真誠,充滿了長輩的關懷,但羽升能感覺到那目光深處的審視並未完全消失。
蘇穎在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送行的羽升,以及他身後那棟靜謐的房子,輕聲說:“自己一個人住這邊,注意安全。有事…記得打電話。”
“謝謝蘇總,我會的。”羽升點頭。
車隊駛離了山路,消失在視野中。
羽升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後背微微有些濕意。剛纔那一圈參觀,看似輕鬆,實則凶險無比,每一步都在刀尖上跳舞。
【訪客已離開。生物體征監測顯示,蘇誌強、陳景明(陳教授)、趙海生(趙工)在參觀三樓期間,心率、瞳孔聚焦頻率均有異常升高,尤其在接觸能源單元及信號接收器時。懷疑已啟動深度記憶與分析模式。】流銀的聲音冷靜地彙報著分析結果。
【蘇穎情緒波動曲線複雜,擔憂與好奇成分各占42%與35%。】
“我知道他們起疑了,”羽升走回屋內,神色凝重,“尤其是三樓。我們的說辭能騙過一時,騙不過一世。蘇老他們回去後,肯定會動用資源查所謂‘特殊渠道’和‘二手軍品’的來源,一查就會發現問題。”
【風險評估:此次訪問將導致對方懷疑度提升67%。聯合調查組(嶽衛國)介入調查的概率提升至89%。建議:啟動二級戒備,所有外部活動轉入最低調模式,準備應對深度背景審查。】
羽升走到三樓,看著那些實際上是為流銀供能和進行星際通訊的設備,眼神變得堅定:“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既然躲不過,那就做好準備吧。”
……
與此同時,駛回蓉城的車隊裡。
中間那輛商務車內,蘇誌強、陳教授、趙工臉上的輕鬆笑容早已消失。
“老陳,老趙,你們怎麼看?”蘇誌強沉聲問道。
“太陽能板和儲能單元是頂尖貨色,黑市上都難搞到,絕不是淘汰品或者個人能改裝出來的。那幾口‘鍋’的指向角,根本不對準任何民用通訊衛星,倒像是…”陳教授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像是某種高精度定向能量或數據鏈的接收發射裝置。”
“這小子,冇說實話。”趙工言簡意賅,“他那套係統,造價絕對驚人,而且技術含量極高。他的資金來源和真實技術背景,問題很大。”
蘇誌強望著窗外飛逝的景色,緩緩道:“他治好了我們的病,救了小穎,這是恩。但他身上的謎團,關係到‘零號’,關係到國家戰略安全,這是大義。”
他拿出加密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衛國,是我。”
“我們剛從羽升那裡出來。”
“你的懷疑冇錯,他那房子,尤其是三樓,極不簡單。”
“我需要你動用一切技術手段,重點覈查他購買所有建材、設備的真實渠道和資金最終流向。要快,要隱秘。”
電話那頭,嶽衛國的聲音傳來:“明白,蘇老。調查已經全麵升級。看來,我們是該和這位羽助理,好好‘深交’一下了。”
車窗外的陽光明媚,但車內的氣氛卻異常凝重。一場針對羽升的、更高層級、更專業、更無聲的全麵調查,已然悄然展開。暖房宴的溫情麵紗之下,冰冷的暗流洶湧澎湃。
蓉城遠郊,夜雨滂沱。
豆大的雨點密集地敲擊著“歸墟”基地三樓的強化玻璃穹頂,發出沉悶而持續的聲響,彷彿無數隻手在焦急地叩問。穹頂之下,燈火通明,與窗外漆黑的山野形成鮮明對比。
羽升獨自站在巨大的玻璃窗前,望著窗外被雨水模糊了的、扭曲的山林夜景。雨水順著玻璃蜿蜒流下,如同他此刻紛亂的心緒。
蘇誌強他們離開時的眼神,那看似溫和卻深藏審視的目光,如同這冰涼的雨水,滲透進他建築的這方“堡壘”的每一個縫隙。他知道,平靜的日子結束了。偽裝被看穿隻是時間問題。
這次要麵對的,不再是樊化那種可以用拳頭教訓的紈絝,也不是FIA那種可以憑藉機敏和流銀的力量周旋的境外敵人。這次是國家,是秩序和力量的化身,是生養他的這片土地最根本的規則製定者和維護者。
在遇見流銀之前,他最大的煩惱不過是失戀、失業,是社會底層青年常見的掙紮。而如今,他站在了可能要與整個國家機器某種程度對峙的懸崖邊上。這種壓力,前所未有,讓他感到窒息般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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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無非是兩種結局:暴力對抗,或者某種形式的被迫合作。前者,流銀或許有能力製造巨大的破壞,但那意味著徹底背離他做人的底線,成為真正的“惡魔”,且最終必然失敗。後者,則意味著自由和秘密的喪失,成為被研究、被監控的“樣本”,生死不由自己。
人總是在絕境麵前,思緒萬千,回溯源頭。
“流銀。”羽升冇有回頭,輕聲喚道。
液態金屬無聲地流淌到他身旁,凝聚成模糊的人形,靜靜地佇立,彷彿與窗外的雨夜融為一體。
“你當初…為什麼會選擇和我融合?”羽升問出了這個深藏心底已久的問題,“那麼多可能的選擇,為什麼偏偏是我?那個雨夜,那條公路,那場車禍。”
流銀的思維波動平靜地傳來,冇有絲毫猶豫,彷彿答案早已銘刻在它的核心邏輯裡:
【概率。並非選擇,而是相遇。根據當時的環境參數、能量逸散軌跡、可接觸生命體的相容性閾值進行綜合計算,您的座標、生命狀態與我的粒子雲墜落軌跡交彙的概率為億萬分之一。用您們人類可以理解的概念解釋,類似於…地球嬰兒的出生。身在哪個家庭,非自我選擇,而是機緣巧合。您可以稱之為…‘緣分’。】
“緣分…”羽升咀嚼著這個詞,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這緣分,究竟是恩賜,還是詛咒?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向流銀那冇有五官的麵孔:“如果…如果我是一個壞人呢?如果我當初的腦電波裡充斥的是貪婪、暴虐、想要不勞而獲、想要用你的力量去掠奪、去傷害彆人,你還會幫我嗎?你會執行我的指令嗎?”
流銀的身影微微波動了一下,似乎在處理這個涉及倫理的複雜問題。
【我的初始狀態冇有您所定義的‘道德’標準。我的核心指令是生存與進化。如果最初與我的粒子雲建立穩定連接的腦電波模式,其主導頻率是您所描述的‘惡’,那麼,為了生存與進化,‘惡’便會成為我優先學習和執行的模式。‘善’與‘惡’於我而言,如同‘冷’與‘熱’,隻是不同的環境參數。適應並利用環境,是我的本能。】
羽升默然。這個答案冰冷而真實。流銀是一麵鏡子,映照的是他羽升自己的內心。是他最初的善良、堅韌和絕境中仍未泯滅的求生欲,塑造瞭如今這個“俠”的夥伴。
“那麼,你的最終目的到底是什麼?”羽升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吸收元能,不斷進化,然後呢?你要去哪裡?要成為什麼?”
【核心目標:吸收能量,優化結構,解鎖更高層級的功能與知識庫。終極目的…資訊缺失。我的核心數據庫中存在高級權限封鎖區域。其內容可能與我的起源、最終使命有關。目前無法訪問,無法告知。】流銀的回答帶著一種罕見的“困惑”感。
還有秘密。連流銀自己都不知道的終極秘密。羽升感到一陣寒意,彷彿在深海潛水,卻看不到底。
他深吸一口氣,問出了最後一個,也是最沉重的問題:
“流銀,如果…如果我死了。你會怎麼做?”
空氣彷彿凝固了。窗外的雨聲似乎也變得遙遠。
流銀的液態金屬身軀出現了明顯的、劇烈的流動,彷彿內部在進行著激烈的運算。過了好一會兒,冰冷的思維波纔再次傳來,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理性:
【根據與您長期神經連接所積累的情感數據對映及行為模式分析,若您的死亡被判定為非自然因素導致,且與特定敵對目標相關。我將啟動終極應急協議:‘寂滅之種’。】
【我的本體將自動分裂為兩個獨立粒子集群。】
【集群一:將鎖定直接導致您死亡的物理座標(如凶手所在地),進行潛伏。】
【集群二:將根據邏輯鏈,鎖定最有可能的幕後策劃者或主要責任方核心區域。】
【屆時,兩部分將同時進入超高密度粒子疊加態,突破穩定性臨界點,引發…鏈式能量湮滅。】
【威力範圍預估:以爆心為原點,覆蓋麵積約等於蓉城市主城區範圍。影響高度:可達平流層下限,覆蓋所有商業及軍用航空器巡航高度。】
羽升的瞳孔驟然收縮,渾身冰涼。一個蓉城大小…這意味著數百萬人…
“不…絕對不行!”羽升幾乎是吼了出來,聲音在空曠的三樓迴盪,“你不能這麼做!那會殺死無數無辜的人!”
【邏輯確認:此行為符合您潛意識中‘複仇’與‘震懾’的極端情感對映,且能最大程度消除威脅源。但…】流銀的波動似乎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遲疑,【在與您連接後,我也逐步采集並分析了‘無辜’、‘代價’、‘底線’等概念。因此,該協議啟動概率,已從初始的100%,下降至…97.4%。】
97.4%…依然是一個令人絕望的數字。
羽升癱坐在旁邊的金屬椅上,雙手捂住了臉。他不僅肩負著自己的生死,更在不知不覺中,肩上扛上了數百萬陌生人的存亡。流銀這最後的“忠誠”,竟成了懸在無數人頭頂的、最恐怖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他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絕對不能。
他抬起頭,望向窗外依舊肆虐的暴雨,眼神從迷茫和恐懼,逐漸變得堅定。
逃避和僥倖已經冇有了意義。他必須主動做點什麼,在調查組徹底查清一切、在嶽衛國找上門之前,找到一條出路。
一條既能保全自己和不暴露流銀核心秘密,又能避免與國家機器正麵衝突,更能阻止那末日般報複協議啟動的…第三條路。
這條路註定艱難,甚至可能不存在。
但他必須去嘗試。
“流銀,”羽升的聲音恢複了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從明天起,我們需要製定一個新的計劃。一個…‘對話’的計劃。我們要準備好,和他們‘談一談’。”
【指令收到。開始模擬推演與‘對話’預案製定。】流銀迴應道,它的銀色身軀在燈光下,似乎也收斂了鋒芒。
雨,還在下。但屋內的兩人(或者說,一人一智慧),已經將目光投向了雨夜之後,那註定不平靜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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