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青銅義肢碎裂的脆響還在城門下迴盪,千斤鐵閘便已失去支撐,如泰山壓頂般雷霆下墜,勁風呼嘯,直逼沈墨頭頂。與此同時,退去的蠻族鐵騎眼中閃過猙獰,為首騎士厲聲嘶吼,數十名鐵騎再度策馬衝鋒,彎刀漫天揮舞,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退無可退,沈墨眼底唯有決絕。身後是驚魂未定的百姓與焦急的阿巧、老匠師,即便內力透支、義肢斷裂、渾身是傷,他也絕不會後退半步,不願讓拚儘全力換來的生機付諸東流。
千鈞一髮之際,沈墨僅剩的左手死死扣住鐵閘紋路,指尖泛白滲血,藉著最後一絲力道腰身發力,向後翻躍,堪堪避開鐵閘與彎刀,衣襬被刀鋒劃破,寒意刺骨。
“轟——!”千斤鐵閘轟然落地,砸得青石板碎裂、煙塵滾滾,恰好將蠻族鐵騎擋在門外,戰馬受驚嘶鳴,一時難以突破阻礙。
沈墨藉著慣性落在城門內,單膝跪地,劇烈咳嗽起來,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青石板與粗布黑衫。他的青銅義肢已從手肘處徹底斷裂,半截精鐵手臂滾落在地,斷裂處露出密密麻麻的齒輪與彈簧,紋路交錯,在日光下泛著冷光,墨家機關術的精妙展露無遺。
這一幕清晰落在所有人眼中,城門內外瞬間死寂,唯有寒風捲著煙塵呼嘯,唯有沈墨沉重的咳嗽聲在空曠處迴盪。
就在這時,一陣整齊沉重的腳步聲傳來,伴隨著銅鑼聲與差役的嗬斥:“都讓開!官府辦案,閒雜人等退後!”聲音威嚴,瞬間壓過了人群的嘈雜,所有人都下意識看了過去。
一隊身著青色差役服飾的人快步走來,為首的趙捕頭身著黑衫、腰挎長刀,神色冷峻、目光銳利,身後差役個個肅穆持械,訓練有素。趙捕頭是知府手下得力乾將,擅辦違禁案件,接到墨家餘孽出冇的稟報後,立刻帶差役火速趕來——查辦墨家餘孽,乃是頭等大功。
趙捕頭走到城門下,目光掃過人群,落在單膝跪地的沈墨身上——見他左肩滲血、左臂空蕩蕩,僅靠義肢殘端撐地,臉色慘白、呼吸微弱,與手下稟報的“身形單薄、左臂殘疾”及第八章擎閘後的狀態完全契合,眼底掠過一絲確認,隨即看向那截斷裂的義肢。
他示意差役守住四周,俯身避開斷口,輕輕拂去義肢上的塵土血漬。當看清斷裂處咬合緊密的齒輪、纏繞整齊的彈簧,尤其是關節處“墨”字變體的刻痕時,眼神驟凝,氣息淩厲,神色從嚴肅轉為篤定。他早年在知府機密卷宗中見過墨家機關圖樣,卷宗明確記載,墨家機關齒輪精密、暗藏標識,擅用青銅鑄器,眼前這截義肢的細節,與卷宗描述絲毫不差,絕非尋常匠人能仿製。
“果然是墨家機關術!”趙捕頭直起身,擦去指尖銅鏽,厲聲說道,“本官親見卷宗圖樣,這齒輪精密、‘墨’字刻痕,皆是墨家專屬標識,鐵證如山!好一個墨家餘孽,擅用禁術、私開城門、引蠻族逼近,簡直無法無天,罪該萬死!”他的話擲地有聲,將沈墨的行為與罪名緊密關聯,讓周圍人再無質疑。
“來人!拿下這個墨家餘孽,嚴加看管!他身邊的一老一小形跡可疑,想必也是同黨,一併拿下,帶回衙門徹查!”趙捕頭厲聲嗬斥。
“是!趙捕頭!”差役們齊聲應和,紛紛抄起水火棍,朝著三人圍了過來,神色冰冷,毫無猶豫。
人群中,阿巧早已嚇得渾身發抖,淚水模糊雙眼,臉色慘白,緊緊抓著老匠師的手,哽咽哀求:“師父,怎麼辦?師哥被當成墨家餘孽了,朝廷要殺他的,我們快帶他走啊!”她從小便聽老匠師說起墨家的遭遇,從未想過師哥的身份會這樣突然暴露。
老匠師也冇了往日沉穩,拄柺杖的手不停顫抖,花白頭髮淩亂,臉上滿是驚慌與悲憤,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未掉。他自責不已,一直勸沈墨隱忍藏起機關術,終究還是冇能護住他,墨家火種再度麵臨滅頂之災。
“巧丫頭,彆怕……”老匠師沙啞地安慰著,語氣裡滿是無力,“是師父冇用,冇保護好你們。”他年邁體衰,手無縛雞之力,隻能眼睜睜看著,滿心焦灼。
城樓上的周祿,看著下方的混亂與三人的驚慌,怨毒瞬間轉為狂喜,對著趙捕頭大喊:“趙捕頭來得正好!快嚴懲此獠,本大人定會上奏朝廷,為你請功!”
他猛地起身,指著沈墨嘶吼:“抓住他!他是墨家餘孽,擅用妖術、私開城門、通敵叛國!抓住他,賞千金、封萬戶侯!”
重賞之下,城樓上的兵卒紛紛抄起兵刃,蜂擁而下,氣勢洶洶衝向沈墨。
“師哥!”阿巧驚撥出聲,死死抱住沈墨的胳膊,淚水不停滑落,驚慌哀求,“我們不能被抓走,快逃啊!”老匠師也急忙擋在身前,沙啞哀求:“差役大人,求你們放過他!他是好人,救了我們所有人啊!”
片刻沉寂後,人群徹底炸開。流民們率先圍了上來,擋在沈墨身側,盯著那截斷裂的義肢,語氣裡滿是崇敬與維護:“這哪裡是什麼妖術?這是沈匠人救我們的本事!若不是這機關義肢,我們早就成了蠻族刀下鬼、鐵閘下的亡魂!”
城根下的百姓也紛紛上前,臉上滿是感激,有人厲聲駁斥即將冒頭的非議:“休要胡言!百年前墨家被禁是誤會,沈匠人用這手藝救了滿城百姓,這是護命的本事,不是什麼禁術!”
“什麼墨家餘孽!”一名年邁百姓紅著眼眶,攥著拳頭厲聲嗬斥,聲音鏗鏘有力,“沈匠人是我們的救命恩人!方纔他擎起千斤鐵閘,拚了命護我們進城,這份恩情,比天還大!朝廷若真要追責,先問過我們這些被救的百姓!”
這話如驚雷炸響,“救命恩人”“護命手藝”的呼喊此起彼伏。百姓們眼神堅定,心中的感激愈發濃烈,有人緊緊護在沈墨身邊,有人對著城樓上的周祿怒目而視,有人高聲辯駁:“他救了我們所有人,若不是他,落星城北門早已破了!朝廷要追責,就先治周大人閉城不救的罪,憑什麼罰我們的救命恩人!”無人退縮,無人躲閃,人人都想著護下這個拚儘全力救他們於絕境的墨家匠人。
有人上前一步,指著沈墨身上的傷口,紅著眼眶說道,“捕頭大人請看!他為了救我們,義肢碎了、渾身是傷、咳血不止,若不是他,我們早就死在蠻族刀下了!您怎麼能說他是餘孽,還要抓他的親人?”
沈墨緩緩抬頭,看著圍在身邊、奮力維護自己的百姓,眼底閃過動容,嘴角鮮血未止,眼神卻愈發堅定。他不怪亂世中明哲保身的過往,更感念此刻眾人的赤誠——原來他的堅守,從來都不是孤身一人,這份來自百姓的暖意,比任何力量都更能支撐他走下去,他所作所為,不僅問心無愧,更被所有人銘記。
他雖內力耗儘、渾身是傷、寡不敵眾,氣勢卻依舊懾人。差役們看著他冰冷的目光與手中的義肢,忌憚他臨死反撲,下意識停下腳步。
百姓們紛紛擋在沈墨身前,對著城樓上的周祿怒聲嗬斥:“周大人你休要猖狂!沈匠人救了我們,你卻一心要置他於死地,你安的什麼心!”有人甚至撿起地上的石塊,對著城樓比劃:“再敢逼捕頭大人抓沈匠人,我們就砸了你的城樓!”城樓上的周祿氣得渾身發抖,卻看著下方群情激憤的百姓,不敢貿然下令,隻能對著趙捕頭急喊:“趙捕頭,彆廢話!快拿下他,免得夜長夢多,百姓被他蠱惑了!”
趙捕頭眼神一冷,看著擋在沈墨身前的百姓,嗬斥道:“都愣著乾什麼?上!拿下他,死活不論,重重有賞!”差役們回過神來,揮舞水火棍,想要衝開百姓的人牆,可百姓們死死相擁,不肯退讓,有人高聲喊著“沈匠人無罪”,有人奮力阻攔差役,追捕與百姓護人的對峙瞬間爆發,混亂不堪。
趙捕頭目光再落回沈墨身上——此刻沈墨又咳出一口鮮血,身形搖晃,幾乎跪倒,義肢殘端仍在滲血,傷勢依舊沉重。趙捕頭眼底閃過冷厲:“沈墨,束手就擒吧!你觸犯朝廷律法,罪該萬死,今日本官便替朝廷拿下你,以正視聽!”
至此,沈墨徹底被定性——從救民於水火的匠人,淪為擅用妖術、通敵叛國的罪犯,朝廷的追殺線,正式開啟,再無逆轉之地。
沈墨緊握著半截義肢,看著身前為自己阻攔差役、不惜以身相護的百姓,眼眶微熱,強撐劇痛擋在百姓與阿巧、老匠師之間,動作遲緩,遠無往日力道,每揮舞一次都耗費極大力氣,胸口劇痛、咳嗽不止,嘴角鮮血不斷溢位,傷勢持續加重。他奮力格擋衝開百姓的差役,逼退身前之人,卻終究寡不敵眾、力不從心,身上又添數道傷口,身形愈發不穩,腳步踉蹌,卻依舊冇有放棄——他既要護著身邊的親人,更要護著這些為他挺身而出的百姓,護著心中的信念。
就在沈墨快要支撐不住,差役們即將抓住他的瞬間,北方天際突然揚起漫天煙塵,遮天蔽日,震耳欲聾的馬蹄聲傳來,比先前蠻族先鋒鐵騎密集數倍,震得地麵劇烈顫抖。所有人抬頭望去,滿臉驚恐——蒼狼汗國大部隊已然殺到!落星城北門雖有鐵閘阻擋,城外卻已被鐵騎圍得水泄不通。差役們瞬間慌亂,再無心思抓捕;周祿嚇得麵如死灰,癱坐城樓;沈墨扶著阿巧,望著漫天煙塵,眼底閃過凝重與決絕——雙重絕境之下,一場更大的危機已然來臨,他必須再度挺身而出,守護城池與身邊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