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陽光透過避難所頂部的通風管道，投下幾縷微弱光斑，照亮了空氣中浮動的塵埃。

陳鋒醒得很早。

或者說，他後半夜根本沒怎麽睡著。

那個關於顧星河的夢，就像是一根滾燙的鋼針，紮在他的腦海裏。

他輕手輕腳地起了床，不想吵醒還在熟睡的父母。

他走到隔壁顧星河母親的住處門口。

那塊布簾緊閉著，裏麵沒有任何聲響。

這一夜，對那位剛失去唯一希望的母親來說，必定無眠。

陳鋒在門口站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去打擾。

他轉身，已經有了決定。

家人的安全不是終點。

他必須把那個破碎的團隊重新拚湊起來。

他剛走出C區，就看到了等在外麵的王鵬。

王胖子也換上了一身幹淨的作訓服，衣服有些不合身，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不少。

“鋒哥。”王鵬看到陳鋒，眼睛有些紅腫，“你……見到叔叔阿姨了？”

陳鋒點了點頭。

“那就好，那就好。”王鵬吸了吸鼻子，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昨天也見到我媽了。她瘦了好多……不過人沒事。她說，她在體育館裏，每天都在唸叨我，求菩薩保佑我。”

說到這裏，王鵬的眼淚又下來了。

“我把我找到的那些罐頭，都留給她了。她抱著那些罐頭，哭得一塌糊塗。她說，我出息了。”

兩個男人，就這麽站在避難所嘈雜的過道裏，分享著劫後重逢的辛酸和喜悅。

“建國哥呢？”陳鋒問。

王鵬的臉色黯淡了下來。

“我沒找到他。他被編入的那個什麽特別行動隊，是軍事管製的，我進不去。隻聽說，他們昨天晚上就有任務，出城了。”

陳鋒的心一沉。

以李建國現在的狀態，把他當成一把不受控製的刀扔出去，他會完成任務，但也會把自己徹底燃燒成灰燼。

“我們去找他。”陳鋒說。

他們離開了第九號避難所，開著那輛越野車，憑著士兵給的地址，來到了特別行動隊的臨時駐地。

那是一個被改造過的廢棄工廠，守衛森嚴。

陳鋒出示了周海龍給的特別通行證，才被允許進入。

他們在訓練場上找到了李建國。

他**著上身，古銅色的麵板上布滿了新舊不一的傷疤。

他正在進行負重訓練。

一個巨大的輪胎，被他一遍又一遍地從場地的一頭，翻到另一頭。

汗水浸透了他的頭發和褲子，在地上留下一個個深色印記。

他的眼神空洞，動作機械。

就是一架不知疲倦的殺戮機器。

“建國哥！”陳鋒喊了一聲。

李建國停下動作，緩緩地轉過身。

他看著陳鋒和王鵬，那雙眼睛裏，沒有絲毫波瀾。

“你們來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你……沒事吧？”王鵬看著他那副樣子，有些擔心地問。

李建國沒有回答。

他走到旁邊，拿起毛巾擦了擦汗，然後將一件迷彩T恤套在身上。

“你們的家人，都找到了？”

陳鋒和王鵬點了點頭。

李建國也點了點頭，臉上沒有表情，分不清是羨慕還是別的什麽情緒。

“那就好。”

他拿起放在地上的斬骨刀。

那把刀被他擦拭得鋥亮，刀麵能映出人影。

“我的家，沒了。”李建國看著手裏的刀，低聲自語，“現在，殺光外頭那些髒東西，就算回家了。”

陳鋒和王鵬都沉默了。

兩人不知該如何安慰這個已經將自己徹底封死的男人。

任何語言都蒼白無力。

“周大校找我。”陳鋒開口，打破了這讓人喘不過氣的安靜，“他想讓我加入他的指揮部，做參謀。”

李建國抬起頭，看了陳鋒一眼。

“你應該去。你的腦子，比槍好用。”

“那你呢？”

“我？”李建國扯了扯嘴角，那是一個沒有笑意的動作，“我就在這裏。這裏有殺不完的髒東西。挺好。”

他把斬骨刀插回背後的刀鞘，轉身準備繼續訓練。

“建國哥！”陳鋒叫住了他，“我們是一起的。”

李建國的腳步頓了頓。

“我們從那艘船上一起活下來的。”陳鋒走上前，站在他麵前，一字一頓地說，“以後，我們也要一起活下去。不管是在指揮部，還是在行動隊。我們，是一個團隊。”

李建國看著陳鋒，那雙空洞的眼睛裏，終於有了微弱的波動。

那道死氣沉沉的冰層，裂開了一道小小的縫隙。

“團隊？”他咀嚼著這個詞。

“對，團隊。”王鵬也湊了上來，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鋒哥是大腦，你是尖刀，林晚姐是後盾，我……我是你們的移動倉庫！咱們四個，缺一不可！”

李建國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眼前的這兩個人，一個冷靜，站得筆直，另一個還在害怕，但卻努力挺直了腰板。

他想起了在船上，他們一起戰鬥，一起逃亡的日日夜夜。

那種將後背交給對方的信任，是他失去家人後，唯一感受到的溫度。

“好。”他終於從喉嚨裏擠出了一個字。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警報聲突然響徹了整個駐地。

“緊急警報！西側防線遭到大規模屍潮攻擊！所有戰鬥人員馬上到指定地點集合！”

一個傳令兵跑了過來，看到陳鋒，馬上敬了個禮。

“陳鋒同誌！周大校命令，請您馬上去指揮部報到！”

陳鋒，李建國，王鵬。

三人都繃緊了臉。

短暫的團聚和休整結束了。

真正的戰爭，現在才剛剛開始。

李建國握緊了刀柄，那道剛剛裂開的縫隙，又被冰封了起來。

但他空洞的眼中，燃起了戰鬥的火焰。

“走吧。”他說，“去看看這個城市的另一麵。”

三人沒有再多說，轉身向著指揮部的方向跑去。

在他們身後，無數的士兵正從營房裏衝出，奔赴那道岌岌可危的最後防線。

灰燼中的重逢是短暫的。

新的風暴，已經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