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回家的路
第二天清晨,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吵醒了陳鋒。
他睜開眼,自己不在擁擠的隔離營帳篷裏。
他躺在一張幹淨的單人床上。
這是一個由集裝箱改造的獨立房間。
房間簡陋,但至少有了私人空間。
門被推開。
昨天那個貝雷帽軍官走了進來。
他的態度比之前客氣。
“陳鋒同誌,周大校讓我來通知你,你要找的人,有訊息了。”
陳鋒從床上坐了起來。
心髒不受控製地狂跳,要撞出胸膛。
“他們……怎麽樣?”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幹澀。
“你的父母,陳建康和張麗華,都在浦東的第九號避難所,很安全。”
軍官遞給他一份檔案。
“還有你朋友顧星河的母親,也在同一個避難所。至於李建國和王鵬的家人……登記係統裏沒有他們的資訊。”
陳鋒接過檔案,看著上麵那兩個熟悉的名字。
他緊繃了十幾天的神經鬆弛下來。
李建國和王鵬的名字,又讓他心裏一陣抽痛。
沒有訊息。
在末世裏,這通常就意味著最壞的訊息。
“我的同伴們呢?”陳鋒追問。
“他們都得到了妥善安排。”軍官回答,“林晚醫生已被轉移到後方的中心醫院,趙遠上士的斷臂也得到了手術。”
“李建國被臨時編入特別行動隊,他的身手,周大校很欣賞。”
“王鵬……他被安排去了後勤倉庫,負責物資清點,軍官說他幹得還不錯。”
每個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周大校特批,給你一天假期。”
軍官遞給陳鋒一套幹淨的作訓服和一把車鑰匙。
“這輛車你先用。第九號避難所的通行證已經辦好了。今天,你可以去見你的家人。”
陳鋒換上衣服,走出集裝箱。
外麵,一輛軍用越野車已經停在那裏。
他坐上駕駛座,發動了汽車。
引擎的轟鳴聲,震動著方向盤,也震動著他的手。
他要回家了。
從外圍防線到浦東的第九號避難所,還有很長一段路。
沿途的景象,讓他見識到了上海安全區的規模。
城市被分成了不同的區域,由高牆和哨卡隔開。
最外圍是他之前待過的隔離區和難民營。
越往裏,秩序越好,甚至能看到一些恢複了部分運作的工廠和農田。
道路上,不時有軍車和運輸車隊駛過。
行色匆匆的人們,臉上大多是麻木和疲憊。
這是一個在廢墟上重建的社會,每一個活著的人,都在為了生存而掙紮。
第九號避難所,是由一個地下購物中心改造而成的。
入口處有重兵把守,盤查極其嚴格。
陳鋒出示了周海龍特批的通行證,才被放行。
地下空間被改造成了一個擁擠的城市。
空氣中彌漫著混雜食物,汗水和消毒水的複雜氣味。
無數個用隔板和布簾搭建起來的小空間,密密麻麻地排列著。
人們在狹窄的過道裏穿行,臉上沒什麽表情。
陳鋒按照通行證上的地址,在交錯縱橫的避難所裏尋找著。
C區,34棟,11號。
他找到了。
那是一個用兩塊防水布圍起來的小空間。
門口掛著一個手寫的木牌,上麵是父親的名字,陳建康。
陳鋒站在門口,喉嚨被堵住了,每一次呼吸都有灼痛感。
他抬起手,要去掀開那塊布簾。
那隻在屍山血海中都未曾顫抖的手,卻抖得厲害。
他掀開了布簾。
空間很小,隻有一張簡易的床鋪和一個小桌子。
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背對著他,坐在桌邊。
她借著一盞昏暗的應急燈,縫補著一件舊衣服。
她的背,比記憶中佝僂了一圈。
頭發,也花白了大半。
“媽。”
陳鋒的聲音很輕,很沙啞,是從胸腔裏硬擠出來的。
那個身影一震。
她動作僵硬地,一點點轉過身來。
當看到站在門口,風塵仆仆卻活生生的陳鋒時,她手裏的針線“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張麗華的臉上布滿了皺紋,眼窩深陷。
她看著兒子,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伸出手,要去觸控他,又怕眼前的一切隻是泡影。
“小鋒……是你嗎?”她的聲音,從遙遠的夢裏飄來。
“媽,是我。”
那兩個字抽幹了他全身的力氣。
陳鋒再也撐不住,他衝過去,重重跪倒在母親麵前。
他將頭埋在她的膝上,一個迷路了太久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
“你還活著……你真的還活著……”
張麗華顫抖著手,撫摸著兒子的頭發。
淚水無聲地滑落,滴在他的臉上,滾燙滾燙的。
母子倆就這麽相擁著,沒有更多的話語。
所有的思念,恐懼和痛苦,都在這無聲的淚水中消融。
過了很久,一個提著水桶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看到了抱在一起的母子,手裏的水桶“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小鋒!”
陳建康的聲音在顫抖。
這個一向堅毅的男人,也紅了眼眶。
一家人,終於團聚了。
晚上,張麗華用配給的口糧,努力為陳鋒做了一頓“豐盛”的晚餐。
一些糊狀物和壓縮餅幹,但在陳鋒看來,是人間的無上美味。
飯桌上,陳鋒講述了自己的經曆。
但他隱去了那些最血腥,最殘酷的部分。
他隻說船遇到了風暴,他們很幸運地坐上了救生艇,漂流到了岸邊。
當提到顧星河時,陳鋒的心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
“他為了救我,被一個浪捲走了。他是個英雄。”
這個謊言說出口,陳鋒心裏有什麽東西徹底死掉了。
布簾後,傳來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抽泣。
吃完飯,父親把陳鋒拉到一邊。
“小鋒,你跟爸說實話。”陳建康的眼神裏滿是滄桑,“你這趟回來,眼神裏的東西,跟以前不一樣了。”
陳鋒沉默了。
他看著父親那雙布滿老繭的手,點了點頭。
“爸,這個世界,變了。”陳鋒的聲音很低,“活下去,比什麽都重要。”
陳建康重重地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沒有再說什麽。
但他眼裏的神色,又暗了幾分。
那一夜,陳鋒睡在了父母身邊那塊小小的地鋪上。
他睡得很沉,很安穩。
這是他自從登上“海洋號”以來,睡得最好的一覺。
然而,夢裏,他又回到了那艘冰冷的船上。
顧星河渾身是血地站在他麵前,臉上是他屍變前最後的痛苦表情。
他一遍又一遍地質問他。
“鋒哥,你答應我媽的,就是一句謊話嗎?”
“我的家呢?”
陳鋒從夢中驚醒,一身冷汗。
他看著身邊父母安詳的睡容,看著這個擁擠但安全的避難所。
他回家了。
但他不僅要守護這個小小的家,還要守護這個在廢墟中掙紮求存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