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灰燼裏的餘溫
陳鋒靠在9022號房對麵的牆壁上,腳邊的地毯上多了兩個煙頭。
他沒再抽,隻是手裏捏著那個幹癟的煙盒,大拇指在紙殼的棱角上反複摩挲,直到指腹發紅。
王鵬蹲在幾米開外的餐車旁,還在幹嘔。胃裏那點存貨早就吐幹淨了,現在嘔出來的全是酸水。他不敢大聲,把臉埋在臂彎裏,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晚站在陳鋒旁邊,手裏那把QSZ-193垂在大腿側麵。她一直盯著那扇緊閉的房門,眼神有些發直。
“多久了?”林晚問。
陳鋒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塊滿是劃痕的手錶。
“二十分鍾。”
二十分鍾。對於門外的人來說,隻是抽兩根煙的功夫。對於門裏的人來說,那是把前半輩子連根拔起再燒成灰的時間。
走廊盡頭的窗戶還在灌風,雨點子劈裏啪啦地砸在窗框上。船身晃動的幅度變大了,腳下的地板時不時傳來一陣擠壓聲。
他們這幾隻螞蟻,跟著這艘十六萬噸的鋼鐵巨獸一起在風浪裏掙紮。
“咚。”
房門裏傳來一聲悶響,分不清是重物落地,還是膝蓋磕在了地板上。
王鵬的抽泣聲戛然而止,抬起頭,那雙腫成桃子的眼睛死死盯著門把手。
沒動靜了。
又是一段漫長的安靜,壓得人喘不過氣。
這種安靜比喪屍的嘶吼更熬人。它讓人忍不住去想門後發生了什麽,去腦補那個鐵打的漢子是怎麽把刀尖對準自己最愛的人,又是怎麽看著她們眼裏的光熄滅。
“鋒哥……”王鵬吸了吸鼻子,聲音發顫,“建國哥他……不會……”
“別說話。”陳鋒打斷了他。
他相信李建國。那個男人能從死人堆裏爬出來,能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希望殺穿八層樓,就不會在這個時候把自己交代了。
死很容易。扣一下扳機,或者把脖子送給外麵的怪物,一了百了。
活著才難。背著幾條命活著,更難。
“哢噠。”
門鎖響了。
這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裏被放大了無數倍。陳鋒站直了身體,林晚握緊了槍,王鵬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
門把手緩緩轉動,那扇深褐色的木門被拉開。
李建國走了出來。
他沒穿上衣,**的上身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傷疤,那是舊傷。新添的血跡屬於他妻女,已經在麵板上幹涸,結成一層暗紅色的痂,在他身上烙成了一件洗不掉的血衣。
他手裏提著那把斬骨刀。刀刃上的血被擦幹淨了,露出下麵捲曲的豁口和灰撲撲的鋼本色。
他的臉很幹淨,應該是用水擦洗過。頭發濕漉漉地向後梳著,露出了飽滿的額頭。那雙眼睛裏沒有淚水,也沒有之前的瘋狂和絕望。
那裏什麽都沒有。
“建國哥。”陳鋒叫了他一聲。
李建國沒看他,隻是低頭整理了一下腰間的槍套,把那把QSZ-193插了進去,動作標準。
“走吧。”李建國的聲音很平,平得讓人心裏發毛。
“去哪?”王鵬下意識地問。
李建國終於抬起頭。他的視線掃過麵前的三人,最後落在走廊盡頭的黑暗裏。
“找個地方歇腳。”他說,“吃飽,喝足。然後幹活。”
“幹……幹什麽活?”王鵬剛止住幹嘔,嘴裏全是酸水,他扶著牆壁,腦子一時沒轉過來。
李建國轉過身,背對著那扇埋葬了他所有溫情的房門。他的背部肌肉繃緊,隨著呼吸起伏,繃成了一張拉滿的弓。
“這船上髒東西太多了。”
他伸手摸了摸光禿禿的下巴,指尖蹭過硬茬茬的鬍渣,發出沙沙的聲響。
“既然沒人來掃,那就我來掃。”
這句話沒帶半個髒字,也沒有咬牙切齒的狠勁。但陳鋒聽得出來,這是把命都押上去的誓言。
從此,李建國不再是那個為了老婆孩子而患得患失的丈夫。他是一把刀。一把沒了刀鞘,隻能一直砍下去,直到捲刃、折斷為止的刀。
陳鋒沒說話,隻是走過去,拍了拍李建國的肩膀。
“9010是套房,門開著,裏麵沒人。”陳鋒指了指斜對麵,“去那兒。”
李建國點點頭,提著刀,大步走了過去。
他沒再回頭看一眼9022。
有些東西,埋在心裏就夠了。剩下的,是用血來償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