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最後的搖籃曲
房間裏隻剩下喪屍的嘶吼聲和李建國粗重的呼吸聲。
那個穿著白裙子的女人還在地上爬,指甲抓撓著地毯,發出沙沙的聲響。她離李建國隻有不到兩米了。
陳鋒依然按著那個小喪屍,他的手臂在流血,但他沒鬆手。他在等。等李建國自己做決定。
這種事,別人代勞不了。
如果是陳鋒動手,李建國這輩子都會恨他,也會恨自己。這道坎,必須他自己跨過去。
李建國慢慢從地上爬了起來。他的動作很僵硬,一節一節地挪動起來。他沒有去撿地上的槍,伸手拔出了腿上的那把斬骨刀。
刀刃上全是缺口,那是這一路砍殺留下的印記。
他看著地上的女人,看著那個曾經和他同床共枕、為他生兒育女的女人。
“麗麗……”李建國的聲音很輕,溫柔到生怕吵醒了熟睡的人,“對不起啊。我來晚了。”
女人聽不懂。她隻是盯著李建國的小腿,那是鮮活的肉。
“我答應過你,要帶你們去韓國玩,去吃烤肉,去買化妝品。”李建國一邊說,一邊流淚,眼淚順著臉頰流進嘴裏,鹹得發苦,“我食言了。我沒本事,護不住你們。”
他往前走了一步,跪在女人麵前。
女人張開嘴,想要咬他的膝蓋。
李建國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女人亂糟糟的頭發。他的手在抖,但動作很輕柔。
“別怕。”他說,“很快就不疼了。”
下一秒,他的手驟然用力,按住了女人的後腦勺。
女人開始瘋狂掙紮,喉嚨裏發出尖銳的叫聲。
李建國閉上眼,另一隻手握著斬骨刀,刀尖抵住了女人的太陽穴。
“下輩子……”李建國哽咽著,渾身都在顫抖,“下輩子,別嫁給我這種當兵的。找個安穩人,好好過日子。”
“噗嗤。”
刀尖刺入的聲音很輕,是皮肉被捅穿的聲音。
女人的掙紮戛然而止。她的身體軟了下去,倒在李建國的懷裏。
李建國抱著那具屍體,沒有哭出聲,隻是張大嘴巴,胸膛劇烈起伏,拚命喘息卻吸不進半點空氣。那種無聲的悲慟,比嚎啕大哭更讓人絕望。
陳鋒鬆開了手。
那個小喪屍失去了束縛,馬上竄了起來。它沒有撲向陳鋒,轉而撲向了李建國。
李建國沒有躲。他伸出一隻手,把那個小小的身體攬進懷裏。
小喪屍張嘴咬住了他的肩膀。
那是戰術背心的肩帶位置,厚實的尼龍布擋住了牙齒,但那股撕咬的力度還是透了進來。
“妞妞。”李建國抱著女兒,學著小時候哄她睡覺的樣子,輕輕拍著她的後背,“爸爸在這兒。爸爸不走。”
小喪屍根本不理會,它鬆開肩帶,想要去咬李建國的脖子。
李建國的手掌擋住了它的臉。
“爸爸給你唱個歌吧。”李建國的聲音破碎不堪,“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裏……”
他一邊唱,一邊把斬骨刀換了個方向,刀柄頂在自己的胸口,刀尖對準了女兒的後腦。
“我問燕子你為啥來……燕子說……”
“噗。”
歌聲戛然而止。
小喪屍的身體僵硬了一下,然後慢慢癱軟在李建國的肩膀上。
房間裏徹底安靜了。
李建國跪在地上,左手抱著老婆,右手抱著女兒。他的身體釘在原地,一動不動。
血順著他的衣服流下來,染紅了地毯。
王鵬再也忍不住了,蹲在門口捂著臉痛哭失聲。林晚轉過身,肩膀劇烈聳動,眼淚把衣袖都打濕了。
陳鋒看著這一幕,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是幹的,甚至有些發澀。身體已經忘了該怎麽流淚。
李建國的心死了。那個為了家人拚命往上爬的漢子,在這一刻,隨著這兩刀,徹底碎了。
過了很久。
李建國終於動了。
他慢慢把兩具屍體放平在地上。他脫下自己的戰術背心,蓋在女兒身上。又脫下裏麵的T恤,蓋在老婆臉上。
他光著膀子,身上全是傷疤和血跡。
他站起身,撿起地上的槍。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淚已經幹了,隻剩下一道道蜿蜒的淚痕。
“建國哥……”陳鋒試探著叫了一聲。
李建國沒理他。他走到窗邊,一把扯下厚重的窗簾。
外麵的天已經黑透了。暴風雨還在繼續,閃電劃破夜空,照亮了他那張死灰色的臉。
“我想一個人待會兒。”李建國的聲音很啞,字句都從喉嚨裏硬擠出來,帶著生鐵摩擦的嘶啞。
“好。”陳鋒沒有多說。
他給林晚和王鵬使了個眼色。三人退出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站在走廊裏,王鵬還在抽噎。
“太慘了……這也太慘了……”王鵬抹著眼淚,“老天爺真是不長眼啊。”
陳鋒靠在牆上,從兜裏掏出一根煙。那是之前在屍體上搜到的,已經壓扁了。他點燃煙,用力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嗆進肺裏,讓他稍微清醒了一點。
“這就是末世。”陳鋒看著天花板,吐出一口煙圈,“沒有奇跡,隻有死人。”
林晚看著緊閉的房門,眉宇間全是憂慮:“他……會不會做傻事?”
“不會。”陳鋒搖搖頭,“他動手了,就回不去了。丈夫和爹都死了,活下來的是另一個東西。”
隻是,這種活著,比死更痛苦。
房間裏傳來了壓抑的哭聲。一開始很小,後來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叫。
那是把五髒六腑都嘔出來的哭聲。
陳鋒聽著那聲音,夾著煙的手指在顫抖。
他想起了顧星河死的那天晚上,他也是這麽哭的。哭完了,人就變了。變得心硬了,血冷了。
李建國也會變。
從今往後,那個為了老婆孩子唯唯諾諾、瞻前顧後的李建國死了。
活著走出來的,會是一個沒有任何牽掛,隻剩下仇恨的空殼。
陳鋒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
“守著。”陳鋒握緊了槍,“別讓任何東西打擾他。這是他最後的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