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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出征後,我便將更多的心思放在了打理產業上。

幾年下來,我驚訝地發現,自己在經商這條路上走得格外順遂。

那些從前看不懂的賬本,如今一目瞭然。

采買、銷售、談判,我樣樣拿手。

名下的鋪子從三家擴到了十二家,莊子也從兩處增至八處。

收益翻了兩番不止。

京中的商戶們漸漸不再喊我蘇小娘子,改口叫我蘇老闆。

連幾家皇商見了我,都要客客氣氣地問聲好。

那個需要依附夫家、仰仗父家的深閨女子,早就不複存在了。

這日午後,我正在鋪子裡對賬,算盤打得劈啪作響。

外麵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什麼事這麼吵?”我放下算盤,皺眉問掌櫃。

掌櫃趴在視窗張望了一會兒,突然激動地轉過身:“主子!是蘇將軍!蘇將軍得勝歸來了!”

我心頭一跳,連賬本都來不及收,直接奔出了鋪子。

街上已經擠滿了人,百姓們夾道歡迎,我費了好大勁才擠到前麵。

為首那員大將騎著高頭大馬,身披鎧甲,雖然風塵仆仆,卻依舊威風凜凜。

是爹爹。

他瘦了,皮膚也黑了不少,但那雙眼睛依然炯炯有神。

我站在人群裡,忽然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

爹爹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落在我身上時頓了頓,隨即咧開嘴。

我朝他使勁揮手,眼淚卻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爹爹回來了,真好。

大軍緩緩入城,我卻在隊伍的末尾,看到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是沈鏡辭。

他穿著一身不合身的文書官服,騎在一匹瘦馬上,整個人被風沙吹得又黑又瘦,臉上還多了一道淺淺的疤痕,從眉角劃到顴骨。

他不再是那個意氣風發的探花郎,眉宇間染上了風霜,眼神也變得沉鬱。

他也看到了我。

四目相對,隔著喧鬨的人群,我們都愣住了。

他眼中的情緒很複雜,有驚訝,有愧疚,還有我看不懂的落寞。

我很快便移開了視線,轉身回了鋪子。

往事如煙,相見不如不見。

晚上將軍府設宴,為爹爹接風洗塵。

作為女兒,我自然是要出席的。

宴會上,我見到了許多爹爹的同僚和部下,他們紛紛向我敬酒,稱讚我持家有道,巾幗不讓鬚眉。

我舉杯回敬,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

酒過三巡,我藉口更衣,來到後花園透氣。

夜風微涼,吹散了幾分酒意。

月色下,一道身影站在假山旁,正是沈鏡辭。

他作為隨軍文書,也有資格參加今晚的宴席。

“清晏。”他叫住我,聲音有些乾澀。

我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有事嗎,沈大人?”我用最疏離的口吻。

他沉默了許久,才說:“我在邊關的這幾年,時常會想起你。”

“想起你為我做的櫻桃肉,想起你為我縫補的衣衫,想起我當初是怎樣地混賬。”

我轉過身,平靜地看著他:“沈大人記性真好,可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不,過不去。”他上前一步,眼神懇切,“清晏,我知道我錯了,錯得離譜。我被那個女人矇蔽了心智,傷害了你。這幾年在邊關,我每天都在後悔。我想重新開始,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

他以為幾年的邊關苦役,就能抵消他曾經帶給我的所有傷害。

他以為,一句輕飄飄的“我錯了”,就能抹去我被逼試毒、侍女被辱、護衛被奪的屈辱。

我盯著那張曾經讓我心動的臉。

現在隻覺得可笑。

“重新開始?還是說,你覺得現在的我,還是當年那個任你拿捏的小可憐?”我搖頭,笑意從嘴角溢位來,止都止不住。

沈鏡辭被我笑得臉色發白,上前一步,想解釋什麼。

“沈鏡辭,你知道嗎?當初禁軍圍府前,爹爹曾給我來信,隻有四個字。”

他愣住了:“什麼字?”

“讓你去死。”

“我爹爹的意思是,讓我不要管你,任由你和那個女人被定下謀逆重罪,滿門抄斬。”

沈鏡辭的臉瞬間血色儘失。

我看著他的反應,繼續說下去。

“是我,是我覺得讓你們那麼輕易地死了,太便宜你們了。是我,選擇用那種方式,保下你的命,再讓你親眼看著自己擁有的一切,功名、利祿、愛情一點一點地化為泡影。讓你活著,活在悔恨和不甘裡,對我來說,纔是最有趣的報複。”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難以置信地望著我,彷彿初次相識。

“所以,從一開始你就一直在算計我?”

“算計?”我輕輕搖頭,嘴角的笑意愈發冰冷,“不,我隻是在你做出選擇之際,順水推舟,幫你挑選了一條風景更為迷人的絕路罷了。”

“那把被誤稱為殺豬刀的隕鐵刀,都是我遞到你手中的利刃。是你親手用它們終結了自己的命運。”

真相血淋淋地揭開。

沈鏡辭凝視著我,眼中已無半分愛意,僅剩深深的恐懼。

我儘情欣賞了他絕望的神情,隨後轉身頭也不回地離去。

“沈大人,回去好好睡一覺吧。明天醒來,你就會發現,今晚的對話不過是場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