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血繪姑蘇
-
那“哢噠”聲極有韻律,如同某種精準的計時器,混雜在遠處尚未平息的喧囂與近處汙水滴落的嗒嗒聲中,透著一股格格不入的詭異。推著獨輪車的老者身影在巷口一閃而過,佝僂,破敗,與這南城貧窟的環境融為一體,卻又因那不該存在的齒輪運轉聲而顯得格外刺眼。
墨神風的目光如同被釘住,緊隨著那消失的背影。是他,醉仙樓外那個贈牌指引,又疑似在混戰中“死去”的老者。他冇死,而且在這個鐵浮屠四處搜捕的緊要關頭,如此“恰好”地出現,像是在黑暗中點亮了一盞飄忽不定的引路燈,但誰又知道,這燈光指引的,是生路,還是更深的陷阱?
胸口《天工開物》的灼熱與掌心紅紋的躁動相互呼應,書頁上那幅新浮現的、指向姑蘇城某處的地圖輪廓,彷彿帶著某種引力,拉扯著他的心神。阿瑤腕上淡金紋路的微光尚未完全熄滅,映著她驚魂未定的眸子。
“剛纔……”阿瑤的聲音帶著顫意,她也看到了那不尋常的老人和獨輪車。
墨神風抬手,示意她噤聲。他側耳細聽,鐵浮屠分散搜尋的腳步聲還在附近巷道迴盪,並未遠離。留在這裡,遲早會被髮現。那老者的出現,無論目的為何,都提供了一個變數,一個可能打破眼下僵局的機會。
“跟緊我。”他壓低聲音,語氣不容置疑。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踏入這迷局。
他拉起阿瑤,不再刻意隱藏腳步聲,而是沿著老者消失的方向,快速而謹慎地追去。巷道狹窄曲折,地麵濕滑,兩旁低矮的棚屋裡偶爾傳出幾聲壓抑的咳嗽或嬰兒的啼哭,為這追逃之夜更添幾分陰森。
那“哢噠”聲時斷時續,彷彿在刻意控製著速度,既不讓墨神風輕易追上,又不至於完全失去蹤影。老者推著獨輪車,在迷宮般的巷弄裡穿行,對這裡的地形熟悉得令人心驚。
追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的巷道到了儘頭,被一堵高牆攔住。牆上爬滿了乾枯的藤蔓,牆根堆著雜物。那“哢噠”聲在此戛然而止,老者和獨輪車如同鬼魅般消失了。
墨神風停在牆前,眉頭緊鎖。他仔細打量四周,目光最終落在牆根一處被雜物半掩的、不起眼的狗洞上。洞口邊緣的苔蘚有新鮮的刮擦痕跡,大小剛好能容一人勉強爬過。
難道……
他蹲下身,正欲探查,身後追兵的腳步聲和鎖鏈刮擦聲再次清晰起來,而且不止一處,正從不同的方向向這裡合圍!
“在這裡!發現蹤跡了!”有鐵浮屠厲聲呼喝。
退路已斷!
墨神風不再猶豫,一把將阿瑤推向那個狗洞:“鑽過去!”
阿瑤看了一眼那肮臟狹窄的洞口,冇有絲毫遲疑,立刻俯身鑽了進去。墨神風緊隨其後,他身材更高大,通過時頗為艱難,背上的逆鱗刀鞘與粗糙的洞壁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剛爬過狗洞,還未站穩,一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便撲麵而來!與此同時,懷中《天工開物》的灼熱感驟然飆升,幾乎要燙穿他的衣物和皮肉!
他猛地抬頭,眼前的景象讓他呼吸一窒。
這裡似乎是一處廢棄的染坊後院,比外麵的巷道寬敞許多,但此刻,這裡已成人間地獄!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具屍體,看穿著,有普通百姓,有江湖客,甚至還有兩名穿著低級武朝兵丁服飾的人。他們的死狀極慘,大多是被利刃割喉,或是被重手法震碎心脈,鮮血浸透了土地,彙聚成一片片暗紅色的泥濘,在微弱的月光下反射著幽光。
而在院牆之上,用鮮血塗抹著一個個扭曲、猙獰的符號!那些符號並非中原文字,也非已知的任何江湖暗記,它們狂亂、邪異,彷彿帶著某種詛咒的力量,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氣息。
更讓墨神風心頭巨震的是,這些血符號的排列方式,隱隱與他腦海中《天工開物》新浮現的那幅地圖輪廓的某些部分……重合了!
彷彿有人用生命和鮮血,在這真實的姑蘇城裡,描摹出了書頁上的指引!
“嗬……嗬……”
微弱的喘息聲從院子角落傳來。墨神風立刻將阿瑤護在身後,逆鱗刀半出鞘,警惕地望過去。
隻見那個推獨輪車的老者,此刻正靠在一口廢棄的染缸旁,蓑衣敞開,露出裡麵深色的勁裝。他的胸口劇烈起伏,嘴角不斷溢位鮮血,臉色灰敗,顯然身受重傷。那輛獨輪車就歪倒在一旁,一個車輪還在兀自空轉,發出最後的“哢噠”聲。
他抬起渾濁的眼睛,看向墨神風,沾滿血汙的手指,顫抖地指向那些牆上的血符號,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
墨神風快步上前,蹲下身:“是誰做的?這些符號是什麼意思?”
老者艱難地搖頭,目光越過墨神風,看向他身後的阿瑤,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有憐憫,有決絕,最終化為一片空洞。他猛地抓住墨神風的手,力量大得驚人,將一件冰冷堅硬的東西塞進他手裡。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那是一個非金非木的黑色小令牌,觸手冰寒,正麵刻著一個抽象的獸頭,猙獰可怖,背麵則是一片空白。
“他們……不是……鐵浮……”老者用儘最後的力氣,擠出幾個模糊的音節,鮮血不斷從口中湧出,“……城…隍…廟…地…下…快…走……”
話音未落,他抓住墨神風的手猛然鬆開,頭顱一歪,眼中最後一點光芒徹底熄滅。
幾乎在老者斷氣的同時,狗洞那邊傳來鐵浮屠的呼喝:“這邊!有洞口!他們進去了!”
墨神風來不及細想,猛地站起身,將那塊黑色令牌塞入懷中,拉起阿瑤就向染坊深處衝去。老者的遺言和資訊量巨大的現場,像一團亂麻塞進他的腦海。
不是鐵浮屠?那這些殺戮是誰所為?牆上的血符號與《天工開物》的地圖有何關聯?城隍廟地下又藏著什麼?
身後,已經有鐵浮屠開始試圖擴大狗洞,或者尋找其他入口。
染坊後院連接著一排破敗的工棚,裡麵堆滿了殘破的染布和器具。墨神風帶著阿瑤穿棚而過,從另一側的一個破窗戶翻了出去。
外麵是一條稍微寬敞些的街道,但依舊屬於南城的混亂區域。遠處,姑蘇城中心方向的火光似乎弱了一些,但空氣中的緊張氣氛有增無減。
他不敢停留,辨認了一下方向——根據老者臨死前所指,以及腦海中那幅血符號與書頁地圖隱約對應的方位,城隍廟應該在西城。
“去城西。”他低聲道,聲音因緊張和剛纔的衝擊而有些沙啞。
阿瑤緊緊跟著他,小手冰涼。她看了一眼墨神風緊繃的側臉,又回頭望瞭望那散發著濃烈血腥氣的染坊方向,小聲問:“那些人……是誰殺的?”
墨神風沉默地搖了搖頭,目光銳利地掃視著街道兩側的陰影。老者那句“不是鐵浮”,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如果不是鐵浮屠,那姑蘇城裡,還潛伏著另一股勢力,一股行事如此狠辣、詭秘,並且似乎同樣在追尋著與“鼎”相關秘密的勢力?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的黑色令牌,那冰涼的觸感讓他清醒了幾分。這令牌,以及老者用生命傳遞的資訊,是唯一的線索。
兩人藉著夜色和街道上混亂的掩護,向西城方向潛行。越靠近西城,街道似乎整潔了一些,但巡邏的武朝兵丁和偶爾出現的、腰佩鐵焰徽記的武者身影也明顯增多。顯然,醉仙樓的事件和鐵浮屠的搜捕,已經讓整個姑蘇城戒嚴。
在一個十字路口,他們被迫停下,躲在一座石牌坊的陰影裡。一隊武朝士兵正舉著火把,挨家挨戶地盤查,氣氛肅殺。
墨神風感到肋下的傷口因為連續的奔跑和緊張而陣陣抽痛,掌心的紅紋也愈發灼熱。他看了一眼身旁呼吸急促的阿瑤,知道她的體力也快到極限了。
必須儘快找到落腳點,處理傷口,理清思緒。
他抬起頭,望向西城方向。夜色深沉,姑蘇城的輪廓在稀疏的星光和零星的燈火中顯得模糊而巨大,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城隍廟,那個在民間傳說中掌管陰陽生死的地方,它的地下,究竟埋藏著怎樣的秘密?與那“鼎在人為”,與這滿城的暗流,又有著怎樣的關聯?
手中的逆鱗刀傳來輕微的震顫,彷彿也感應到了前方未知的危險與機遇。
他深吸一口帶著涼意和硝煙味的空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無論前方是什麼,他都必須走下去。為了墨門的傳承,為了肩上的責任,也為了身邊這個需要他保護的、身負守鼎之秘的少女。
局已深陷,唯有破局,方能求生。
喜歡墨神風傳奇請大家收藏:()墨神風傳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