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靠在牆角,範眾漸漸感到安心,隨後便陷入了睡眠。
他睡得很輕,身旁有一點動靜,他便會立刻醒來。在他醒來的一瞬,他與普通人一樣,是犯糊塗的。他隨即想,若是有人趁著這個時機偷襲他,他一定死定了。
可見他昨晚的策略也未必有多聰明。
恢復理智後,範眾感覺自己大概睡了三個小時左右,那幫範魔教徒終於開始移動,正是這件事讓他醒了過來。
隻見教徒們走至“死靈”門口,自夜店護衛的攙扶下,接過一個人來。那個人正是流拍的女孩,她完全像變了一個人。
從外表上看,她臉上的妝容全部花掉,應該是哭喊所致,如果她的容貌曾算得上姣好,那現在隻讓人覺得驚悚可怖。而她身上,青紫遍佈,遍體鱗傷。
如果沒有人攙扶,她無法獨立行走,至少短時間內是這種狀況。
而若揣摩其內在,讓範眾來判斷,那裏造成的傷害纔是更深刻、更難以癒合的。此刻,姑娘整個人處於一種木然的狀態,這算得上是某種自我保護機製。她順從至極,護衛將她交給方魔教徒,她沒有任何反抗。
但在某一瞬,她臉上會猛然扭曲,泛起滔天恨意,其表情甚至讓範眾感到戰慄與動容。但下一個瞬間,這副表情又忽地消失,她又變為了溫順的綿羊。
範眾心中暗暗一嘆。一個人,一個活人,為什麼要經歷這種折磨?受這種虐待?因此前這一切,哪怕她對所有施暴者,所有冷眼旁觀者,乃至全人類施以報復,天理都會站在她的一邊。因為毀掉她的,不是某些人,乃是人性。
範眾注意到一個細節,護衛將十板幣,即那女孩用以降低自己身價的十板幣,放於她手中。但那女孩拿不住東西,或者她根本不想拿,錢全部撒落地麵。
護衛置之不理,就此轉身離去。47層的街道旋又陷入了死寂。
片刻後,一個方魔教徒走上前,柔聲說道:“姐妹,可憐的受難之人,請允許我稱呼你為姐妹。”
這是一個充滿同情的女聲。
“現在,你麵前的有兩條路可選,其一去醫護區,其二來我們方魔教。無論你選擇哪一個,我們都會送你過去。”那教徒道。
女孩望著教徒,獃滯了好長時間,似乎沒有聽懂她的話。但等了一會兒,她以沙啞的嗓音道:“回家,讓我回家……”
“這也是一個選擇,請問你有家人嗎?我們把你送到醫護區,然後通知你的家人。可如果你在這裏隻一個人,我們不能讓你回家……這無異於幫助你自殺。”
“家人……”女孩喃喃道。
“是的,你還有家人嗎?”教徒重複問道。
“現在沒了……”女孩痛苦道。她並非真的痛苦,而是正好趕上麵目抽搐,才會如此咬牙切齒。
教徒沒有對此深究,“那麼我們送你去醫護區。”
兩個強壯的教徒左右架起女孩。
“慢著……”女孩輕輕道:“我沒有錢……不能花在這上麵。”
剛剛“死靈”中,她確是一分都沒賺到。
教徒們皆沉默不語,等待著女孩親口說出最終答案。
終於,女孩垂著頭道:“送我去方魔教吧……”
教徒溫聲道:“別擔心,傷痛終將癒合,相信我,姐妹。”
教徒們轉了另一個方向,步行離開。地上的錢亦被他們拾走。
範眾坐在角落,觀看了這件事的全程。他不知該如何評價方魔教。
的確,如果不是他們,少女會是什麼下場……是被丟在街上自生自滅?或是被一些更糟糕的人帶走?大樓裡的雜碎並不少見。
可以說,他們的救助確實稱得上急人之難。
可另一反麵,他們明知少女已走投無路,還假惺惺給出選擇。他們這是趁人之危,想吸收少女入會罷了。方魔教難道是什麼好地方?範眾親眼所見,他們可是燒死活人的組織。
但除此之外又能怎樣。大廈也是個錢的世界,方魔教難道能不求回報,墊付醫藥費送女孩去醫院?
這亦是不現實的。
隻能說,方魔教此舉恰如其分,行為尺度算是剛剛好。
範眾整理思緒,再次閉目休息了兩個小時,這次他不敢入睡。七點,他向下行進,來到44層罐頭廠,又在這裏補了一覺。工人們自然沒人敢管他。
十點左右,隻聽外麵一陣騷動,範眾睜開眼。
於總管狼狽地進入工廠,他頭上纏著綁帶,看來剛剛被包紮過。繃帶遮著他一隻眼睛。
他沖工人發怒道:“看什麼看!我被人挖去一隻眼睛,你們滿意了!”
這下所有人,甚至範眾都大吃一驚。範眾問一個工人道:“於總管住哪一層?”
“你可以直接問我!”於總管朝他吼道:“我住第四十層,是獨立的、木磚結構的房子,那賊人竟撬開我的門鎖,趁我熟睡時挖了我的眼睛!”
“您沒驚醒過來嗎?”範眾問道。
於總管大笑著怒嘲:“怎麼,我們幸運瘸子大爺又轉了職,當起取證人來了?”
他拒絕告訴範眾一切細節。
大概十五分鐘後,真正的取證人聞訊趕到,來者自然還是米糕。
大庭廣眾之下,於總管沖米糕發起火來,斥責取證人辦事不利,兇案接連發生,竟一點破案的跡象也沒有。
米糕點頭哈腰,直道:“於大人息怒,於大人息怒。”
範眾感到迷惑,找到詹姆士道:“難道於總管地位比取證人還高?”
“不,完全是兩個係統,隻是……”詹姆士想了想道:“米糕這個人出了名的和氣,哪怕對下層工人也客客氣氣,不知為什麼。”
範眾想起昨天的事,瞅著他道:“你不是不來工廠嗎,怎麼又過來了?”
“唉,我這是過來取午餐和晚餐,希望於總管能預支,現在來看恐怕懸了……”詹姆士道:“再說生產肉味豆沒那麼麻煩,一切已經走入正軌,發酵完成就可以開始售賣。敬請期待吧。”
工廠另一邊,米糕不停地安慰於總管,道:“上層得知有四十層的居民受到侵害,也非常憤怒,現在正調遣數隊鋼兵,地毯式搜尋可疑人員。”
“那又什麼用,馬後炮有什麼用?誰賠我眼睛?”於總管攥著拳頭道。
“您可疑寫信上報,上層會體恤您的情況,說不定會陪您一隻假眼。塑料的,不值錢。”米糕道。
“你說什麼!”於總管愈加憤怒起來。
範眾覺得米糕在諷刺,但他的表情卻無比真誠,絲毫不似作偽。
米糕道:“還有一件事,希望您聽後能感到寬慰,而不是生氣。其實就在昨晚,調查有了十足進展。我們發現在私市中,竟有人在兜售人耳人眼。我們已經扣留了數位私商,隻要掌握他們的進貨源,此案必破。”
“寬慰個屁!”於總管氣道。
“於大人,請聽我說完。”米糕續道:“還不止如此,我們發現一件驚人的事實,誰也沒想到,那些人眼人耳居然賣的挺好,我們要把這些買家也找到,一併嚴處。這恐怕是今年涉及人數最多的案子了。對了,您一定想不到那些人買耳朵幹什麼用吧?據說……一些人太久沒吃到肉,以這種方式加餐!”
於總管不知想到了什麼,臉色一白,走到牆邊,低頭嘔吐起來。
眾人都覺得於總管是被噁心到了。隻範眾判斷,恐怕這是麻醉後遺症。昨夜割於總管耳朵的,應該是那個正牌割耳人。
詹姆士此刻也是臉色煞白,對範眾道:“我……我回去了。”
“不吃午飯?你不是被嚇到了吧。”範眾笑道。
“哈哈,怎麼可能?”詹姆士乾笑兩聲,道:“隻是忽然想起一點事情。”
“那……好吧。”範眾覺得他有些古怪。
詹姆士猶豫了一下,道:“你最好跟我一起來。”
“是生意上的事情?”範眾道。
“對……”詹姆士道。-
“你該不會與什麼人串通,想出賣我吧?”範眾忽然問,他並沒忘記昨夜廁所聽到的談話,他們收買了一位罐頭廠工人,準備給範眾下藥。
“你在說什麼!”詹姆士徹底愣住。
“算了,沒事,那我們走吧。”範眾聳聳肩道。
兩人悄悄離開工廠,一直向下,直接來到了7層。這一路暢通無阻。
“是有誰教訓了你,威脅到了生意?”麵對沉默的詹姆士,範眾猜道。
“不是,你看了就知道。”詹姆士神神秘秘道。
兩人進入詹姆士的隔間,屋內無人,範眾嗅了嗅,也沒有什麼可疑氣體。
詹姆士的隔間處於樓層的一個角落,雙麵鄰牆。隻見他蹲下身,在牆角的底部敲了幾下,卸出一塊磚來。
範眾目露驚異。詹姆士解釋道:“這算什麼?大廈裡甚至有很多寬闊的密室。”
詹姆士轉過頭,從牆洞中取出四五個罐頭,挑了其中一個,遞給範眾。
“你叫我過來就是看這個?”範眾迷惑道。
“開啟你就全明白了。”詹姆士沉著臉道。
這時,隔間的布簾忽被人掀開,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物闖了進來。
隻見米糕帶著笑意望著二人,右手舉著一把手槍,直指範眾,同時戒備著隔間的主人。
“不告而進,實在抱歉。”米糕一眼便注意到範眾手中的罐頭,道:“這是什麼東西?”
他接過罐頭,單手把蓋子掀開。
“謔,你們居然做了人耳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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