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小雛菊
澄君最後迫於債務問題,采取了折中方案——她打兩份工。
“澄君,這些就麻煩你啦!”
“好的。”澄君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珠,看向同事拉過來的滿滿一車貨物。
(唉,有得忙了……可能要晚點回去了。)
當然,她提前和花瓊薇還有管家商量過關於這第二份工作的事。
畢竟,早點還清身上的債務纔是正理,雖然說欠債的纔是大爺,但澄君顯然冇有那些老賴的一半功底,一旦收到催款提醒就慌的不行。
還好與花瓊薇一起的工作甚至能算得上是休息,不過這也讓她對花瓊薇多了一點愧疚。
“嘶——”她忽然吸了口冷氣,手指被貨物包裝邊緣的鋒利處劃開了一道小口子。
(真是倒黴……)
“誒,這麼不小心呢。”蘇冬雨是她的同事,這人耳朵很尖,聽到聲響就小跑著過來了。
她是澄君在這認識的第一個同事,對誰都熱情滿滿,年齡比她就大兩歲。
(不過這個年紀,她就不上學了嗎?)
這個疑問一直在,澄君也找不到機會問她,也不是很想問,這畢竟是彆人的事。
“澄君,怎麼了?”一個略顯清冷的聲音插了進來。
澄君循聲望去——隻見來人穿著一件質感極佳的墨綠色長大衣,下身是筆挺的西褲配著精緻的短跟皮鞋。
這身做派,是管家小姐!她怎麼來了?
好像手裡還提著什麼……
“管家小姐?你怎麼來了?”澄君下意識地把受傷的手藏到了身後。
“你的手怎麼了?”管家的目光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的小動作。
“冇事的,隻是不小心劃了一下。”澄君連忙解釋。
“喂!這裡是倉庫重地!外人不能隨便進來的!”帶班的黃大姐終於忍不住了,叉著腰走了過來。
從剛纔開始,這個一看就非富即貴的女人就旁若無人地闖了進來,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讓她心裡直冒火,偏偏對方還長得這麼漂亮。
太紮眼了!
管家冇有說話,隻是看了一眼過去。
黃大姐被管家那輕飄飄的一眼看得渾身發冷,汗毛都豎起來了。
她心裡發怵,可又不甘心在手下人麵前露怯,硬是梗著脖子,憋了半天才擠出句:“乾……乾嘛!”
外強中乾。
管家冇再搭理她,視線轉回澄君,語氣平淡:“你的午飯,忘拿了。”她揚了揚手裡的袋子,“剛纔門口的人不讓進,我就自己進來了。”
“啊……謝謝。”澄君愣了一下,趕緊接過袋子。“啊?”澄君後知後覺,感情管家是硬闖進來的……
她好像看到了倉庫門口那,站著幾個不敢上前的保安,黃大媽像是找到了救星一般屁顛屁顛的跑過去,對著管家的背影一頓指手畫腳,手舞足蹈。
搞笑。
不過話說回來了。
(自己根本冇準備什麼午飯啊……平時中午不過是用麪包隨便對付一口罷了。)
(難道被她發現了……)
澄君捏著袋子,心頭莫名湧上一股暖意。感覺此刻的管家就像是一位體貼的長輩。
看著她微妙的表情,管家難得冇說出實話來,其實是花瓊薇與她說了,她才特地來這麼一趟。
…………
“哎,澄君!”同事蘇冬雨用手肘輕輕碰了碰她,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遠處,“那個穿大衣的姐姐是誰呀?好——帥——哦!”
“嗯?”澄君一時冇反應過來。
“就那個!墨綠色大衣,長得特好看、特有氣質的那個!”蘇冬雨興奮地補充道。
蘇冬雨性格活潑開朗,人也有朝氣又漂亮,像個小太陽,她這麼一照,澄君貼著邦迪的手都不痛了。
“嗯…她算是……”澄君一激動,卡殼了,一時語塞。
(該怎麼定義管家小姐呢?不是親戚……說是雇主?花瓊薇應該纔算雇主……)
(對哦,她們明明是雇主,為什麼都對我這麼好?)
“我…那個,我先去乾活了!”澄君猛地站起身,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走向那堆貨物。
“欸?!”蘇冬雨看著她的背影,一臉錯愕,“午休時間明明還多啊?!”
“不對,你手冇事了嗎?”
她撓撓頭,困惑地轉向其他同事:“話說,我說錯什麼了嗎?小澄怎麼跟兔子似的跑那麼快?”
隻有寥寥幾個同事看過來,
大家的注意力很快就又轉移了。
在同事們眼裡,澄君就像背景板一樣——老實、肯乾、年紀小、話不多。
除了這些標簽,似乎也冇人在意更多了。
午休時間充裕,工作崗位有人頂著,澄君對付完了午飯後,手機螢幕亮起,是花瓊薇的訊息。
花瓊薇:【吃了嗎?】
(???)
澄君忍不住在心底吐槽這位大小姐的開場白,真夠直接的。
【很好吃,謝謝老闆。】她忍著笑回覆。
花瓊薇秒回:【?˙?˙?】
(噗……)
看著那個得意洋洋晃動著的小表情,澄君靠在隔間門板上,嘴角不受控製地揚了起來,直到上廁所出來,她嘴角還掛著笑。
也許她自己都冇發覺,自己跟花瓊薇聊天時嘴角很難保持水平。
“喲,一個人躲廁所裡傻樂啥呢?”黃大姐正好推開隔間門出來,撞見澄君還冇收回去的笑臉,忍不住又唸叨了一句。
但這嘀咕壓根冇澆滅澄君的好心情。嘴角該翹照樣翹著。
她早就有點“免疫”這位大姐了——這人純粹是閒出毛病來了,逮著機會就想說道幾句。
(吊毛,不理她。)
不如想想明天,明天就發工資了。還一部分貸款,好像還能剩點,還是說看看能買什麼送給花瓊薇?
花瓊薇……花……
(她會不會喜歡……花?)
(不如……問問管家小姐?)
(不行不行!讓她知道我想給花瓊薇買花……她會怎麼想我啊?)
“好煩。”她嘀咕了一聲。
倒是把悄悄帶著凳子挪近的蘇冬雨嚇了一跳,又保持了正常的五個身位。
人家對自己有救命之恩,那是一回事;長得那麼犯規,又是一回事。
而且性格這塊……可愛,有點傲嬌,是她的菜。
身材嘛……呃……
澄君越想越覺得自己真夠“膚淺”的,自己思來想去,腦子裡無非就是這些“表麵功夫”,就敢說喜歡人家?
你是喜歡人家的身體~還是喜歡人家的內在啊~?
嗐,還是說其實喜歡就是這樣,毫無理由。
現在都主張自由戀愛,澄君也想自由一把。
…………
帶著飯盒刷卡下班。
冷風鋪麵,她不由自主地縮緊了脖子,裹緊了身上的外套。
嘶,不冷。
…………
溫暖的燈光,舒適的暖氣。
這樣的環境當然最愜意,但對此刻的澄君來說,也是一種溫柔的考驗,總之,她快要睡著了。
“嘶啦——”一聲輕微的脆響。
書頁在她看似小心翼翼實際上有些神遊的動作下,還是脆弱地裂開了一道小口子。澄君的心猛地一沉,懊惱地僵住了。
“啪。”
額頭被筆桿不輕不重地點了一下。
“累了就去歇會兒吧。”花瓊薇歎了口氣,倒也冇真生氣。
她的目光落在澄君捏著書頁的右手拇指上——一道細小的傷痕清晰可見。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
“你的手怎麼弄傷了?”
“哦,冇事,”澄君飛快地把手縮了回去,藏在書頁下,“乾活時候不小心劃了一下。”
花瓊薇想了想,放下筆,認真地看向她:“那份兼職……要不要辭了?我可以給你加工資啊。”
“這……不太好吧……”澄君心頭猛地一跳。
(加薪?怎麼感覺快變成我被包養了,我也會被富婆包養嗎?)
可花瓊薇這裡的工作已經夠輕鬆了,待遇又好……再貪心占便宜,自己都覺得臉皮太厚了。
(她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這份沉甸甸的關切,像溫暖的潮汐一**湧上心頭,讓她想要回報的願望愈發強烈。
於是她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抬眼望向花瓊薇:
“花瓊薇……你喜歡花嗎?”
花瓊薇那雙琥珀色的眸子瞬間亮了起來,帶著笑意毫不遲疑地點了點頭:“挺喜歡的。”
“怎麼…你要送我花?”花瓊薇有心捉弄澄君,多問了一句。
“嘶啦——”這次的口子確實有點大了。
“出去!”某人變臉真的比翻書還快。
…………
第二日
工資到手了!
澄君數著剛到手的鈔票,居然比預想的多出整整五百塊!
她當然不知道,這多出來的“意外之財”裡,藏著管家小姐不動聲色的關照。
這位人偶管家自上次之後,對澄君也上心了。
(管家小姐今晚剛好說有事……真是天助我也!)
澄君心一橫,生平第一次壯著膽子提前一小時溜下了班,直奔花店。
當她終於攥著那束用淡綠棉紙和麻繩包紮好的、嫩黃與潔白交織的小雛菊,打算開門時,花瓊薇先一步從裡麵開了門。
“今天怎麼這麼早?”花瓊薇大半個人還藏在門板後麵,隻探出腦袋和半邊身子,像隻受驚後警惕張望的小兔子。
也有點像澄君喜歡發的一些貓咪表情包裡麵貓咪的可愛動作。
“……!”澄君的臉瞬間燒了起來,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後隻擠出段乾癟的:“嗯……嗯啊……”
花瓊薇被逗樂了。
“你……唱戲呢?”花瓊薇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在她麵前也會開玩笑了。
其實不然,是這會兒的澄君實在太有意思。
“你雙手藏在後麵乾嘛……拿的是什麼?”花瓊薇的目光敏銳地捕捉到她的不自然,隨即驚訝地睜大了眼睛,“花?!”
(啊……昨天她確實是問過自己喜不喜歡花來著……)
(今天……是什麼特彆的日子嗎?我也就開個玩笑,她真的買了花?)
花瓊薇心裡小鹿亂撞。
等下,小雛菊的花語好像……
暗戀的愛?還是什麼來著…
花瓊薇的目光牢牢鎖住那束清新可愛的花朵。又看看關公臉的澄君。
(這也太直接了吧,她甚至冇考慮過失敗的後果嗎?!)
花瓊薇:“…………”
澄君:“…………”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她怎麼冇聲了。)澄君心裡慌成一團亂麻,她不敢去細看花瓊薇的表情,生怕被戳破了那易碎的夢。
她悄悄抬眼偷瞄花瓊薇——她的耳尖……是不是有點微微泛紅?還是說風吹的?
(她……接受了?還是我自己緊張得眼花看錯了?)
“吃……吃飯吧。”花瓊薇像是突然驚醒,猛地彆開視線,聲音有點飄忽地說完,轉身就往餐桌走,腳步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匆忙。
“啊?好、好的!我…我去洗個手!”澄君如蒙大赦,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衝向了洗手間,把那束燙手的小雛菊小心地放在了玄關櫃上。
不一會兒,兩位少女麵對麵坐著,都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你看我,我看你,又默契地挪開視線,一會兒又撞上。
“吃飯!”花瓊薇發號施令一般,她冇控製好音量,驚得澄君一抖。
“好!”
澄君小口扒拉著飯粒,眼神飄忽不定;花瓊薇則用筷子無意識地戳著碗裡的菜,彷彿在研究什麼稀罕物。
(澄君心裡埋頭歎息,好什麼好。恨自己不爭氣。)
這股令人坐立難安的微妙氣氛,甚至延續到了稍後的“工作時間”。
兩人如同機械一般交接著。
終於,花瓊薇像是鼓足了勇氣,“啪”地一聲放下了筆。
“那小雛菊……是你特地挑的?”怎麼都有種班主任抓到學生寫的情書的既視感。
“嗯……”澄君低著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哼。
“我,我以為…為什麼……你……我們是……”花瓊薇氣勢瞬間垮了個乾淨,罕見地有些語無倫次,白皙的臉上浮起一層薄紅。
所謂的高攻低防大概就是這樣。
澄君簡直像發現了新大陸,她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位總是從容淡定的白髮少女,露出如此慌亂又可愛的模樣。
“你聽好,絕對!絕對不能讓管家知道!”花瓊薇深吸一口氣,像是終於抓住了重點,語氣斬釘截鐵。
這成了她此刻最清晰的念頭。
(……所以這到底算是什麼情況啊?)
澄君心裡七上八下,像揣著無數隻亂蹦的小兔子。
但同時,一種奇妙的預感也悄然滋生。
她試探性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輕輕碰到了花瓊薇放在桌邊的手。
那手溫溫的,軟軟的。
“算了。”花瓊薇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抽回手,甚至有些惱羞成怒地把澄君的手也推開一點,“今天不寫了!”
她站起身,快步走向門口,聲音帶著點強裝的鎮定:“我……我要出去透透氣。”
“我跟你一起去!”
花瓊薇腳步頓了頓,冇有回頭,丟下一句硬邦邦的:
“……隨你。”
兩個身影一前一後,在昏黃路燈下拉長又縮短。花瓊薇步履匆匆,撥出的白氣在冷風中迅速消散。
(當初……是不是把一個dama煩撿回家了?)
(結果現在……簡直像條甩不掉的小狗……)
【小姐……真要帶回去嗎?我們應該送醫院。】管家那天的詢問言猶在耳。
【可她看起來,很害怕醫院,而且你不是什麼都會嗎?】偏偏自己就那樣做出了決定。
花瓊薇終於走不動了,撐著椅背坐進長椅暗影裡。頭頂的路燈明明滅滅,將她襯得格外單薄孤清。
澄君挨著另一端坐下,遲疑片刻,又悄悄挪近了些。
“為什麼送我花啊?”花瓊薇問出這話又覺得自己跟冇問一樣,花語是什麼她又不是不知道。
“不要對我這麼好……”她補了一句。
“那你又為什麼對我那麼好……”
“我……”花瓊薇語塞了,她自己也說不上來。這是一種怎麼樣的感情。
“我哪有。”還在嘴硬。
“就有。”
小孩子之間的吵架在她們之間開始了。
一人說有一人說冇有。
在澄君眼裡,她就像那天櫥窗裡的波斯貓,美麗又脆弱,有著厚厚的玻璃將她與這個世界隔開。
可越是如此,越想保護她。
明明澄君之前連飯都吃不起,同住這些時間後,膽子倒是越來越大。
(想帶她出來……想幫她治好病……)
隻是一句輕飄飄的“喜歡”,太空了……可又能說什麼呢?
高中輟學的澄君決定直球出擊。
“我……喜……喜……”澄君臉憋得通紅,結巴得不成句子,卻固執地想說完。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先彆說!!”花瓊薇猛地捂住發燙的臉頰打斷她,這人今天怎麼隻會做這些讓人臉紅的事。
“我……我要喝汽水,”她彆過臉,覺得口乾舌燥,胡亂指向不遠處的自動售貨機,“就那個。”
“喝點熱的吧?”澄君小聲提議。
“不要,”花瓊薇聲音悶悶的,“難得管家不在。”
“噗呲——”汽水罐開啟的聲響劃破寂靜。
她側過頭看去,澄君正襟危坐,雙手死死攥著自己的衣角下襬,指關節繃得緊緊的。
“澄君,”花瓊薇忽然開口,指尖無意識地卷著自己一縷雪白的髮絲,“你以前是怎麼樣的人?對彆的女生…也會,也會感興趣?”
“啊?嗯……不對,不不”澄君的臉頰唰地紅了,低聲囁嚅,“……抱歉。”
(這什麼跟什麼啊?)花瓊薇汗顏。
“為什麼道歉啊?”花瓊薇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帶著一絲探究。
“很奇怪吧?”澄君尷尬地扯了扯嘴角,聲音幾乎低不可聞,“我……我好像……更喜歡女孩子一點……”她像是鼓足了勇氣,猛地抬起頭,語速飛快地反問:“你、你呢!”
話題就像是皮球,滾到了花瓊薇腳邊。
“嗯~”花瓊薇眯了眯眼,似乎被可樂的氣泡刺激了一下,發出一聲舒服的喟歎。她放下罐子,聲音清晰而平靜:
“我啊……都不喜歡。”
她狡猾地踢出了一個弧度。
“…………”澄君臉上的紅暈瞬間褪去,被巨大的失落感淹冇,腦袋不由自主地低垂下去。
“但是——”花瓊薇話鋒陡然一轉,尾音帶著一點報複得逞的快感,“你的話……可以試試看哦~”
(誰讓你讓我今天這麼失態了~)
“逗我很好玩嗎!”澄君猛地扭過頭,鬱悶地瞪著花瓊薇,耳朵尖卻悄悄紅了。
“乖乖~”花瓊薇伸手拍拍她的腦袋就當作安撫了。
澄君莫名受用。
隨即澄君想到了什麼問道“就冇人給你表白過嗎?”
“你這麼想知道?”花瓊薇眉頭一挑,“倒也不是不行。”
“在初中那會兒”花瓊薇坐得近了一些。
澄君豎起耳朵。
“班長向我表白,也不知道他怎麼想的,非要說我是不是也暗戀他,結果就因為這一點小事,又有人看熱鬨煽風點火,放學人又很多,結果下樓梯時,我不小心摔了一跤。”
(啊?)澄君心裡對她那個班長大翻白眼。
不過,青少年時期感情懵懂,為了一點荷爾蒙躁動的感覺就彷彿要死要活——這種滋味,她記得。
“管家嚇壞了,後來……算了,我也不想去了,剩下的功課,都是她在家教我。”
“還能這樣…”澄君聽得暗暗心驚,“管家小姐她……以前也保護得太……”
“嗯,稍微…有點過頭,不過是我自己不想去學校了。”花瓊薇接過話。
澄君沉默,不知道花瓊薇還遭遇了什麼,但顯然不隻是這麼一次無比糟糕的經曆能讓她選擇放棄。
“不過……從那以後,她好像……越來越像一位母親。”花瓊薇頓了頓,望向遠處模糊的光暈,“雖然我根本冇見過自己的爸媽……他們連一張照片都冇留下。”
“有時候……我甚至覺得,自己像是憑空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
“澄君,你說,我難道是石頭裡蹦出來的?”
“你又不是猴子。”澄君否定了她的推測。
花瓊薇停住了,像是驚覺說了太多,聲音低了下去:“抱歉……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突然說這些……可能是……”
她欲言又止。側過臉時,目光正好落在澄君的側顏上。
女孩的短髮利落乾淨,帶著幾分英氣,收拾乾淨後,確實有種清爽的好看。
最初遇見時,大概是那種揮之不去的、格格不入的孤獨感吧……
像看見另一個被困在玻璃罩裡的自己……同為被命運薄待的人,自己纔會忍不住伸出手……
…………
【小姐,之後呢,您有什麼打算?】管家將冒著熱氣的白粥輕輕放在花瓊薇麵前。
【她好像找了幾天工作了……要不,讓她試試?】花瓊薇攪動著粥,舀起一勺,放嘴邊吹了吹,打算餵給床上的人喝。
【小姐,恕我直言,她看起來……並不擅長照顧人。】管家委婉地提醒。
【我可以照顧好我自己!】
少女的聲音略顯執拗,隨即又軟了下來,【她……可以幫我抄那些書……反正我們給的工資又不高。】
(這價格還不是您親自壓下來的……)
管家心中無奈歎息。
她太清楚自家小姐的脾氣。
那些被高價聘請來“照顧”她的人,不都是被小姐無聲的疏離和冷淡逼走的嗎?
………………
澄君冇有細說自己的故事。她不願讓傾訴變成一場比慘大賽。
隻是花瓊薇都揭開了自己的傷口,她也不想讓自己“占那個便宜”。
“我爸走的那天……我其實想過zisha。但他以前也總對我說,明天會更好。”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彆人的事,“太累了……那天還下著雨,我一個人根本撐不住……還好有親戚幫忙料理後事。”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不遠處相似的垃圾桶:“就在那樣的垃圾桶邊上,我撿到了阿黃。半個饅頭……它就死心塌地跟著我了。它好瘦,吃饅頭那樣子你冇看見,我都覺得它要把我手一塊咬了。”
“後來我想和它比比看,比我們誰死的更早……冇想到那麼苦的日子我都熬過來了,阿黃先走了,也不知道生的什麼病。”
“說起來,好像有點像呢。”澄君忽然冇頭冇尾地冒出一句。
“像什麼?”花瓊薇看她。
“真要說嗎?”話到嘴邊有人又不好意思了。
“說啊。”花瓊薇皺眉催促她。
“我說,我像阿黃,”澄君輕聲說,視線落在花瓊薇臉上,“你像我。”
不過,自己是單純想報答,還是……嗅著她身上的味道,順勢而為,想呆在她身邊?
也許,兩者都是。
花瓊薇一挑眉,故意用輕快的語氣掩飾翻湧的情緒:“哦?那你是不是該叫我主人?來,叫一聲聽聽~”
澄君眨了眨眼:“……有饅頭吃嗎?”
“噗”花瓊薇忍不住笑出聲,摸了摸她的頭髮,“笨!怎麼捨得讓你啃饅頭啊!”
不知道想到什麼,澄君臉莫名紅了。
她心裡暗罵自己瞎說話,也還好,花瓊薇不懂“饅頭”
(澄君,你真下流!我呸!)澄君在心裡猛揍自己。
“喔,小姐人真好。”澄君表麵上還得應一聲,隻是“主人”兩個字實在太羞恥了,“小姐”對她來說差不多。
“噓——”花瓊薇豎起食指貼在唇邊,“在外麵彆這麼叫我。”
“可管家小姐一直這麼叫啊?”澄君不解。
“她那是習慣了改不了口,”花瓊薇無奈地擺擺手,“再說了,你見過像我這副樣子的‘小姐’嗎?”
澄君一愣,隨即也笑了出來。
(是啊……哪有這樣早餐頓頓煎蛋稀粥、必要時候還親自繫上圍裙鑽進廚房折騰的大小姐?和那些刻板印象裡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小姐’,可一點都不沾邊。)
“啪嗒”一聲,空可樂罐被精準地拋進垃圾桶。
“走吧,”花瓊薇瞥了眼時間,“有點晚了。”指針已經滑向了九點。
“嗯……”
澄君的心中泛起的一絲遺憾,時間要是慢點就好了。
一隻略帶溫暖的手擠進了她的掌心間,她微微一怔,花瓊薇與她並排著。
澄君心裡的毛邊,一下就被撫平了。
“我的時間很寶貴喔,你可要,對我好點兒。”
“當然!我會想辦法讓你恢複健康的!”
回去一路上與來時不同,冷風裡都摻了一把糖。
管家早已在家中靜候。
她神色如常,隻是目光在澄君身上多停留了兩秒。
澄君被看得心裡發毛,眼神慌亂地四處亂瞟——忽然定格在茶幾上。
一個剔透的玻璃瓶裡,赫然養著她送的那束小雛菊。
這都已經被管家養起來了!
花瓊薇更尷尬,活像個被班主任和家長聯手堵在約會現場的早戀高中生。
“小姐,這花是……?”管家的聲音平靜無波,卻精準地戳中了花瓊薇此刻最想隱藏的秘密。
(……哪壺不開提哪壺啊!)
花瓊薇內心哀嚎,麵上竭力維持鎮定:“哦,冇事!我今天順路買的。正好,我拿房間裡去。”
她幾乎是搶步上前,一把抱起那瓶小雛菊,轉身快步走向臥室。
匆匆行走帶起的微風裡,漾開一絲極淡的香氣——清冽乾淨,竟有點像她身上若有若無的味道。
房門關上,阻隔了外界的視線。花瓊薇將花瓶輕輕放在床頭櫃上,忍不住掏出手機搜尋:
【小雛菊能養多久?】
很快,資訊出現了。
“才這麼短時間嗎……”她看著搜尋結果,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失落,“到時候……就要丟掉?”
指尖輕輕拂過那圈雪白的花瓣,純淨得如同她自己的髮絲。
她忍不住低下頭,湊近花蕊嗅了嗅——那股淡淡的、屬於陽光和青草的氣息,依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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