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花瓊薇
澄君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
身下的床墊過於柔軟,她喜歡睡硬板床,而不是這種人能陷下去的床墊。
空氣裡還浮動著陌生的氣息,顯然這不是她的房間。
她勉強撐起身,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記憶的碎片翻湧上來。
“我昨天……”
——…………——
[您好,冇事吧?]一位戴著帽子和口罩的少女接近了她,像是刻意遮蓋自己的容貌一般。
在她身邊還有一個女人,容貌大概25多些,隻是那冷淡的麵容,有些眼熟。
剩下的澄君記不太清了,她最近為了找個工作四處奔波,也離開了她在的城鎮。
冇錢真是寸步難行,於是,貸款越疊越多。偏偏現在身體提不起一點力道,應該是早飯冇吃的緣故吧……
[小姐,您今天預設的工作還有很多吧,這樣下去要完不成了。]少女身邊的女人低聲對她說著。
[小姐?]在這個年代,這樣的稱呼聽上去好陌生,澄君下意識想去看一眼。
眼前一片發青。
唔…好暈……
[管家,把她扶好,她要暈倒了,帶她去醫院吧。]
[不…不用…我隻是……]
——………………——
(然後我就倒下了嗎…)
“嗯……你醒啦?抱歉喔,我看你很抗拒去醫院,而且我們聯絡不上你的家裡人,隻好先把你搬來了。”忽然,身邊傳來了好聽點女聲。
澄君忽然驚覺,扭頭看去床邊的椅中,坐著一個穿著米色毛衣的少女,她滿頭雪白長髮尤其吸引視線,肌膚如新雪,瞳孔在燈光中如琥珀般剔透,看著年齡甚至比自己還小一點。
好看,不過這不是目前的重點。總覺得這樣的白髮好像陌生又熟悉。
“你是誰?!”
“花瓊薇,她是我管家。”白髮少女停頓了一瞬,她又指了指一旁的女人說道。
“……我叫澄君。”短暫沉默後,澄君報出了姓名,她注意到花瓊薇手中還捏著疊得整齊的紙張,好像是自己的簡曆。
“你正好在求職吧?簡曆掉在你倒下的地方了。”花瓊薇將一縷垂落耳畔的白髮挽回耳後,“實不相瞞,我正缺少一個助手。”
簡直是瞌睡送枕頭,澄君有些難以相信。
“嗯…”澄君移開了目光,看向了站在一旁的管家。
(好像在麵試的時候見過她,對了,她把我拒絕了,是什麼工作來著……)
“好了,待會兒再說,我們先吃飯吧。”花瓊薇笑著將簡曆遞迴給她。
門口靜立的女人立刻端起了床頭櫃上那碗早已涼透的白粥,轉身,背影無聲地消失在門外走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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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桌在客廳,很常見的擺設,不像是書籍中那些大小姐和管家們,每次用餐都要推開一扇扇大門,到一個很大的大廳,然後享用仆人端上來的隻夠塞牙縫份量的精緻點心。
真是奇怪的主仆,不過,這飯也真的好吃。
“慢點吃。”花瓊薇見澄君吞嚥得急,指尖將水杯推近些,“管家懂些醫理,說你隻是累過頭了。”
“嗯……謝謝。”澄君含糊應著,喉間滾動食物,鼻腔裡全是幸福的哼鳴。
都說不要吃陌生人給的食物是最基本的常識,但現在的她已經無所謂那些,而且,好好吃……
花瓊薇端起手邊的茶杯,淺啜一口花茶。
茶煙氤氳裡,她的視線落在澄君的臉上。
(怎麼像是餓死鬼投胎一樣……)
她心中小小的吐槽了一下。對眼前撿來的少女,她有點好奇,就像澄君好奇她一樣。
“我試著聯絡你的家人……”她聲音很輕柔,“可是…”
澄君攪拌湯飯的手隻頓了一瞬。
“嗯,都不在了。”她聲音悶在碗沿邊,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
(她腦海中一個身影剛浮現,又給她狠狠地踹回了角落。自己又不是她女兒,關她屁事。)
艱難的對付完嘴裡的食物,她才放下筷子,抓起水杯猛灌一大口,彷彿要衝下什麼哽住的東西。
室內陷入短暫的寂靜,隻有湯勺偶爾磕碰碗壁的輕響。
花瓊薇的目光投向一個老木櫃,澄君的身世讓她稍有感觸,與自己有點像。
櫃頂擱著一個素色相框,框裡是她和管家的合影——照片中花瓊薇看上去小小的一隻,擺著一副臭臉,她管家容貌和現在倒是冇變化。
“這樣……”她收回視線,垂眸看著杯中沉浮的花瓣,“我也差不多吧。”
澄君順著她的目光,看到了那張隻有兩個人的合影。
心口像被什麼細微的東西刺了一下,又軟軟地陷下去一層,就這樣,兩人誰也冇再開口,隻剩餐具輕碰的細微聲響在暖黃燈光裡流淌。
直到澄君放下空碗。
“我可能……幫不上太多忙,”她指尖蜷了蜷,“但……我會努力試試的。”
“好。”花瓊薇頷首,乾脆利落。
“對了,行李箱幫你收在床底了。”
她不說這事,澄君自己都快忘了,連忙道謝。
飯後,花瓊薇示意管家拿來幾個袋子。“這是額外的換洗衣物。”
她頓了頓,補充道,“貼身的東西,管家不清楚尺寸,你自己用手機挑吧,錢從預付工資裡走。”
澄君張了張嘴,她臉色漲的通紅,摸了摸空空的衣服口袋,隻有一部手機,拒絕的話剛上到喉頭又嚥了回去,隻好無聲地點點頭。
(隻是……她怎麼知道我冇帶幾件衣服。)
(不對,怎麼跟給娃娃換裝一樣。)
“今晚早點休息,過兩天帶你熟悉一下你的工作。”花瓊薇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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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敲門聲鍥而不捨。
澄君裹著毛茸茸的白貓睡衣拉開了門,瞬間清醒過來。
門外管家一身挺括黑西裝,短髮利落,耳釘折射冷光,臉上還補了淡妝。
“早飯麻煩你照顧下小姐”她頷首時頸線優雅如天鵝,“我處理下工作上的事。”
“喔,好!”她冇想到人偶管家也是如此正點地一個美人形象,一時間多看了幾眼。
大概是那天麵試時氣場太足,她冇敢仔細看。
“那就拜托你了。”管家真是又好看又有禮貌。
一個多小時後。
澄君直到端著餐盤站在花瓊薇麵前,她才後知後覺:我隻會煮泡麪啊。
“這是什麼?”花瓊薇用筷尖戳了戳盤裡焦黑蜷曲的不明物。
“…煎蛋?我第一次用你們的廚具,有點不習慣,不過,我覺得應該可以吃。”澄君話音剛落就要以身試法,隻見花瓊薇倏然起身。
“吐出來!笨蛋!”
澄君喉間一緊,被迫張嘴吐出半個進了嘴的煎蛋。
她手腕猛地被攥住拖向廚房。
花瓊薇扯下發繩咬住,高馬尾甩出一道白色弧光,圍裙繫帶在腰後勒緊。
“吃幾個?”此刻,儘顯大廚風範。
“四……四個?”澄君想著和花瓊薇一人兩個。
哢!哢!哢!哢!蛋殼碎裂聲乾脆利落。熱油滋滋作響中,四輪完美圓日浮出金邊。
她看她,她看它。
回到餐桌上,那雙琥珀色瞳孔專注凝視著吐司上塗抹的果醬。她有點懷疑……
澄君咬下第一大口,驚呼不妙:“好甜!那個…我果醬塗太多了!”
(不出所料。)
花瓊薇此刻正將第三片送入口中,聞言抬眼“嗯…”嚥下後才淡淡道:“冇事。下次塗淡點,我嘗不出味道,厚點倒也冇事。”
澄君默默放下吐司。
那句“對不起”即將出口時,花瓊薇已起身離座:“記得洗碗。”
她不想靠這些博取她的同情,這些苦,她早就習慣了。
管家傍晚歸來時,注意到了牆角的外賣袋。
澄君此刻正對水槽裡的焦鍋發愁。
“那個…管家小姐,能不能教我怎麼做菜…”
管家唇角幾不可察地挑了挑,小姐說她挑人的目光不行,辭退了那麼多人,偏偏這麼笨手笨腳的人能留下。
小姐的眼光也不太行嗎。
澄君攪著洗碗布,試探地問,“管家女士,您……怎麼稱呼?”
水流聲中,管家的聲音平穩無波:“‘管家’就好,小姐也這麼喚。”
“這樣啊……”澄君低下頭,把最後一個盤子放到晾架上。心裡還是覺得挺奇怪的。
好神秘的主仆二人。
“今天就到這裡吧。”管家關了水龍頭,廚房瞬間安靜下來。
“都是些基礎東西。你過去……”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澄君侷促攥著抹布的手,“…靠什麼應付三餐的?”
“泡、泡麪和外賣……”澄君手指不自在地撓了撓耳後。
管家似乎早有預料,極輕地、幾乎聽不見地歎了口氣。
“澄君,去看看小姐吧。”
“現在?”澄君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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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不大。工作室就在管家臥室對麵,實際上也算是書房。
澄君輕叩門板,片刻後,門被花瓊薇緩緩拉開。
室內陳設與客廳一脈相承,深木書架倚牆而立,工作台上堆疊著泛黃的紙頁和細巧的工具,空氣裡浮動著舊紙與塵埃混合的沉靜氣味。
“修複古籍?”澄君目光掃過台上攤開的殘卷。
她頓時有些頭大,好像當初也冇說是這麼精細的活,自己真的能行嗎?
“嗯,”花瓊薇側身讓她進來,指尖點了點檯麵,“先把褪色消隱的字跡,重新謄錄出來。”
以澄君的理解,也許就是抄書。
澄君湊近檯麵,指尖懸在殘頁上:“唔…這是什麼字?”線條盤曲如藤蔓,完全陌生,“…完全看不懂。”
“是魔女留下的筆記。”花瓊薇的聲音很輕,“我祖上有一位很厲害的魔女,這些大部分是她的作品。”
“…之後怎麼做?”
“我有譯本,管家也懂一些,而且這些基本都是管家做的。希望……有辦法治好我這身體吧。”
(她身體不好?)
澄君默默記在了心中。
澄君順著她的目光環視——四麵牆壁幾乎被書脊擠滿,縫隙裡也塞著卷軸。
完成這一切,究竟要耗費多少年月?
“魔法……不是消失幾百年了嗎?這些…肯定……早就有人試過了吧?”她的目光又落回花瓊薇沉靜的側臉。
“我知道。所以我才能幾乎不費力地買回它們。”
“他們失敗,不代表我不能成功,不是嗎?”
澄君眯了眯眼,此刻的花瓊薇有點白得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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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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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持續至深夜,澄君自願加入了花瓊薇的工作。
寂靜中隻剩下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與偶爾翻動書頁的輕響。
這項工作極耗心神,兩人連水杯也隻敢放在門口矮櫃上,就怕失手潑濕珍貴的紙頁。
澄君起初生澀,筆觸猶疑。
花瓊薇卻冇有催促。進展雖緩,一張殘捲上的褪色字跡,到底被澄君笨拙卻清晰地謄錄了下來。
兩小時後,花瓊薇擱下筆,指尖揉了揉眉心。澄君也同步停下,手腕酸脹。
是該歇口氣了。
澄君跟著花瓊薇走到門口,端起水杯。
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稍稍緩解了乾渴的灼燒感。
她正要放下杯子,杯身上印著的動漫貓咪正好撞上她的視線,還挺可愛的。
她靠在門框邊,目光轉移在窗邊花瓊薇身上。白髮少女捧著杯子,正望著窗外——十一點已過,遠處燈火零落,隻剩幾點孤星般的微光。
“那位管家小姐……”澄君的聲音打破了寂靜,“上次麵試……我好像見過她,就是她把我刷下來的?”
“嗯。”花瓊薇冇回頭,“不過除了你也冇人來麵試,大概是工資開太低,要求又很多。”
“我倒不在乎這個……包吃住就很足夠了……”澄君即答,手指摩挲著杯上的粉紅貓咪。
她想到自己,又聯想到花瓊薇。
一個無人可用,一個無處可去。
“要不,我再試著找找工作吧,”澄君壓低了聲音,“總能找到……比我更合適的人。”她抬眼試圖捕捉花瓊薇的表情,不知道這位主子怎麼想。
“好啊。”
花瓊薇終於轉過臉。琥珀色的瞳孔映著室內暖光,還有澄君的臉。
“在那之前。”
“呆多久都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