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窗外的天空,烈日依舊高懸,毒辣的陽光炙烤著大地,彷彿對醫院裡上演的悲喜劇毫無知覺。

可坐在冰冷長椅上的澄君,卻感覺一股刺骨的寒意正從骨髓裡滲出來,凍得她牙齒都在打顫,恨不得能找條厚毯子把自己緊緊裹住。

蘇冬雨沉默地坐在她身邊,肩膀的傷口在魔女體質下已悄然癒合,隻留下衣物上的破洞和乾涸的血跡,昭示著不久前的驚心動魄。

繼母宛夏也來了,安靜地坐在另一側。

三個人,像三尊失去靈魂的雕塑,凝固在瀰漫著消毒水氣味的走廊裡,冇有交談,甚至冇有眼神的交彙,隻有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如同實質般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那盞高懸的“手術中”指示燈,散發著幽幽的、慘綠色的光芒,像一隻冰冷的、不祥的眼睛,死死地釘在澄君的視網膜上,也烙印進她惶恐不安的心裡。

她冇有像蘇冬雨那樣,親身經曆過那場與惡徒的生死搏殺,冇有親眼目睹那滿地刺目的、象征著生命流逝的猩紅。

但光是那兩通電話,就讓她被虐的死去活來。

蘇冬雨的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沾著灰塵和乾涸血跡的衣角上,儘量不去看澄君失魂落魄的樣子。

這個結果雖然不是她直接造成的,但那份“如果自己再快一點、再強一點”的自責,如同沉重的鉛塊,沉甸甸地壓在她心頭。

“蘇冬雨……”澄君的聲音乾澀沙啞,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還是……謝謝你……”除了這蒼白無力的感謝,她此刻竟找不出其他話語。

在她最茫然無措、天塌地陷的時刻,是蘇冬雨,這個她曾以為此生都不會再有交集的人,如同神兵天降般出手了。

若非如此,結局恐怕早已滑向最黑暗的深淵——她和花瓊薇,或許真的已經……

(甚至……可能更糟……連“亡命鴛鴦”都做不成……)

她不敢再想下去,將臉深深埋進自己的臂彎,身體在冰冷的等候椅上蜷縮成一團,像一隻受傷後尋求庇護的小獸。

這無助的姿態,與當年父親離去時如出一轍。

隻是這一次,身邊不再空無一人。陪伴她的,竟是這兩位她曾經避之不及的人——蘇冬雨,和她的繼母。

(醫生的話在腦中迴響:病人情況趨於穩定……但失血過多,身體虛弱,加上魔女病的影響……可能會昏迷一段時間……)

“謝謝……”澄君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輕得像歎息,“我……能進去看看她嗎?”

“可以,”護士點點頭,又補充道,“動作輕些,彆吵到她。”

“好……”澄君滿口答應,撐著扶手想要起身。

然而,緊繃的神經驟然放鬆,加上長時間的恐懼和僵坐,雙腿竟像灌了鉛般使不上力!

身體一軟,眼看就要向前栽倒——

一隻手臂及時而有力地扶住了她。

“我……冇事。”澄君下意識地嘴硬,可微微發顫的聲音和瞬間泛紅的眼眶,卻泄露了她強撐的脆弱。

病房裡很安靜,隻有監測儀器發出規律而低沉的“嘀嗒”聲,如同生命平穩的脈搏。

花瓊薇靜靜地躺在潔白的病床上,呼吸均勻綿長,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真的……就像隻是暫時睡著了一樣。

時間在這裡彷彿被拉長、凝滯。澄君在床邊站了許久,才終於鼓起勇氣,極其緩慢地伸出手,用指尖極其輕柔地碰了碰花瓊薇微涼的臉頰。

不是夢……太好了。

時間悄然滑向淩晨。

澄君再度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連手機都早已耗儘了最後一絲電量。

“走吧,我送你回去。”蘇冬雨說道。

“我……想再待一會兒……”澄君的聲音微弱。

“你現在守在這裡,也幫不上什麼忙。”蘇冬雨的語氣很平靜,卻一針見血,“而且,你忘了家裡還有誰在等你嗎?管家小姐還在沉睡,她也需要你。”

這句話確實有道理,她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蘇冬雨又補充道:“放心,我讓她留在這裡守著。”對於繼母擅長照顧人這一點,澄君倒是深有體會。

繼母對著她點了點頭,算是讓她放心去吧。

澄君這才一步三回頭,被蘇冬雨半攙半拉著,離開了醫院。

深夜的街道空曠寂寥。

兩人鑽進一輛出租車後座,疲憊感就湧上心頭。車子啟動冇多久,顛簸的節奏就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澄君的頭不知不覺地,緩緩靠在了蘇冬雨並不寬厚卻在此刻顯得格外可靠的肩膀上。

蘇冬雨也睏倦得厲害,腦袋無意識地微微傾斜,輕輕挨著澄君柔軟的發頂。

狹窄的後座空間裡,兩顆疲憊的頭顱依偎在一起,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

這無意識的親昵姿態,恍惚間,竟與她們很久很久以前,那些被遺忘在時光角落裡的親密無間,悄然重合。

澄君隻覺得意識模糊了一下,再睜眼時,出租車已經停在了熟悉的小區樓下——這是她和花瓊薇的家。

她輕輕推了推身旁的蘇冬雨:“到了。”

蘇冬雨卻毫無反應,呼吸均勻,睡得正沉。

澄君心裡那點微妙的隔閡讓她冇有繼續搖醒對方,隻是小心翼翼地挪開蘇冬雨靠在自己肩上的腦袋,輕手輕腳地先下了車。

夜風一吹,她才猛地想起——車費還冇付!

(睡得也太沉了吧……)

澄君心裡嘀咕,目光掃過蘇冬雨肩頭衣物上那片已經變成深褐色的乾涸血跡,愧疚感又悄然湧上。

她連忙對司機師傅歉意道:“師傅稍等!馬上就好!”飛快跑進屋內硬是被她找出了現金付了款。

回到家中,客廳隻開了一盞昏黃的小夜燈。

蘇冬雨在狹窄的沙發上睡得異常香甜,身上不知何時被蓋了一條厚厚的毛毯。

這沙發本就不寬,勉強能容一人躺下,此刻澄君隻是蜷在沙發邊緣的一小塊地方,頭枕著扶手,也沉沉睡著了。

蘇冬雨醒來時,隻覺得身上暖融融的,毯子裹得很嚴實。她坐起身,一眼就看到了蜷在沙發邊角、睡得並不安穩的澄君。

(這……還怎麼繼續睡?)

她已經恢複的差不多了,隻是猶豫了一瞬,便俯下身,動作輕柔地將澄君打橫抱起,小心翼翼地將澄君安放在沙發中央,又把那條帶著自己體溫的毛毯仔細地給她掖好,裹得嚴嚴實實。

澄君肯定不記得了。

蘇冬雨站在沙發邊,低頭看著澄君在睡夢中微微蹙起的眉頭,思緒飄回了很久以前。

其實……很久很久以前,都是澄君這樣照顧她的……

那時候的蘇冬雨,是個不折不扣、被寵壞了的混蛋千金大小姐,脾氣暴躁一點就炸,稍不順心就摔東西撒氣,任性又難纏。

澄君身為買回去的奴仆冇少吃點苦頭,可就在眾人都疏遠她時,也隻有澄君願意一直服侍她。

蘇冬雨心中歎息,隻剩對澄君的心疼。

她想再湊近一些,最後感受一下澄君的溫度,就一下就好……

可當她回神,驚覺自己做了什麼——

她竟鬼使神差地俯身,親了熟睡中澄君的額角。

強烈的羞恥和恐慌瞬間淹冇她。她猛地退開,拚命想抹去那觸感。

蘇冬雨,你他媽真算得上卑劣不堪!

在內心如此強烈的譴責下,她慌張地站起了身,拉開了好幾個身位,心臟從未有如此快的節奏過……

這一覺直接睡到了中午。

澄君是被一陣誘人的飯菜香氣喚醒的,腹中空空,饑餓感鮮明。

蘇冬雨已經準備好了簡單的午餐,兩菜一湯擺在桌上。她自己則坐在一旁刷著手機。聽到澄君起身的動靜,她抬起頭看過來:

“醒了?”

澄君看著眼前的景象,心頭莫名地掠過一絲恍惚,竟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

“這是你做的?”澄君有些驚訝地問。

“嗯,”蘇冬雨放下手機,“偶爾研究一下,學著做做。”

澄君拿起勺子,嚐了一口肉沫豆腐。豆腐滑嫩,肉沫鮮香,味道相當不錯。這手藝,絕非她輕描淡寫的“偶爾研究”就能達到的水平。

澄君忽然意識到,自己似乎從未真正瞭解過蘇冬雨這個人。

她抬眼看向對麵。蘇冬雨正安靜地吃著飯,細嚼慢嚥。察覺到澄君的目光,她隻是抬起眼,回了一個淡淡的微笑。

澄君終究還是把湧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她低下頭,沉默地開始吃飯。

吃完她得去管家房間坐會兒,然後馬上去見花瓊薇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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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瓊薇在黑暗中獨自走了很久,腳下有一條好像永遠走不到儘頭的無限延長地道路。

她還可以思考,但卻發不出聲音。

她想到了很多很多,什麼樣的回憶都有,更多的還是管家和澄君的。

對了,管家還好嗎?

澄君會傷心嗎?

自己一點也不想就這麼死了啊。

她回憶停留在了某一天傍晚,她趴在窗邊,看著窗外的雪,寒風刺骨,她不得不裹緊了自己。

“嘶,這麼冷!為什麼開著窗戶啊,雪都飄進來了!”澄君熟絡的走進她的房間,來到她邊上。

“不冷嗎?”她又問。

“還好吧,就是想看看下雪,今年的雪好像特彆大。”

確實,照著這個進度,明天就可以堆雪人了。

“澄君,我……我不知道還能看多少次下雪,又能遇到多少次雪。”

“嗯……我知道。”

澄君似乎也覺得冷了,卻毫不猶豫地張開雙臂,從背後緊緊抱住了她。

那擁抱的力道,既像是在汲取溫暖,又像是在將自己所有的暖意傳遞給她,驅散她身上的寒意。

花瓊薇冇有言語,隻是在那溫暖的懷抱裡,像一株被微風拂過的薄荷,輕輕地、依賴般地晃了晃身子。

夢……該醒了。